回蘇州時，許竊簡直激動到飛起，她笑瞇瞇的拖著兩個大行李箱，連帶自己的紅色背包，向車門沖去。

誰知身后，傳來許爺爺不太滿意的聲音:“丫頭，要離開爺爺這兒，你很高興嗎？”

她動作一滯，丟下箱子，回頭，甜甜一笑。

往身后跑，兩根小辮子一晃一晃的，她抱著許爺爺，踮腳在他臉上吧唧了一口。

而后又奔向許奶奶，親一口:“爺爺奶奶，我明年還回來，我每年都回來。”

許奶奶拍她背，和藹的笑:“好好好。”

車子臨開之際，她還是忍不住趴在車窗邊，朝身后，拼命搖手，盡管爺爺眼花了，盡管奶奶看不清，她就是想揮，想說，以后的以后，我還會回來，帶著江也回來。

蘇州的雪并沒有化，北方人的冬季，依舊很冷。

她一步一個腳印，大院空蕩蕩的，小鳥南遷了，人們都窩在家里，天冷，不適合出門。

遠遠看去，她家門口，屹立著一個高大的雪人，帶著紅色帽子，紅色圍巾，鼻子是蘿卜做的，削成一個長條子，嘴角是畫出來的，微微上揚，帶著笑意。

真傻，就像江也。

那家伙笑時，也是這樣吧，上挑唇角，似笑非笑。

大約是小心翼翼，不曾得到溫暖的人，連笑，都是偷偷的。

她摸了摸雪人的紅圍巾，輕著動作取下，戴在自己脖子上，把帽子，也戴在頭上。

她仿佛透過這個沒有生命力的雪人，看到了最初的少年，他凍紅了鼻尖，麻木了雙手，一捧一捧，將積累的白雪，疊合在一起，做成這幅模樣，給它帶上圍巾和帽子，像極了十幾天前，背著紅包，大步朝前，卻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上一眼的她。

她輕輕一笑，點了點雪人的鼻子，軟著聲音問:“江也，你有沒有想我？”

把行李收拾好，已經是下午了。

天冷，蘇荷不許她出門，剛回來，打掃衛生，布置房間，是少不了的。

忙完一切，吃過晚飯，已經入夜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那扇許久不曾打開過的木板窗，心里一陣顫動。

自兩人長大后，這扇窗戶，幾乎成了擺設，他們知道男女有別，不再半夜爬進對方房間，講故事，看電視了。

以前的冬夜，她害怕時，冷時，江也都會很冷著臉，打開窗戶，不耐煩說:“沒有下次。”

她笑瞇瞇的爬過去，說這話的少年，依舊仔仔細細盯著，生怕她有任何危險，說沒有下次的他，依舊會在余下的幾年間，心軟的開窗，放她進來，然后說，沒有下次。

她知道，有很多個下次。

抬手敲了敲窗，她不確定對面人，有沒有睡著。

長大后的他，入睡時會是何種模樣？

真遺憾，前幾天同枕而眠，她居然忘了看，只是一味的，覺得高興，為這突如其來的靠近，興奮和激動。

“江也，你有沒有睡？”

對面安靜了一陣，才有稀稀疏疏的腳步聲，不久，少年的聲音才從隔壁傳來。

她聽出了埋怨和委屈。

“許竊，你還知道我在等你？”

她有些倉促，卻也還是耐心解釋，說這話時，又忍不住臉紅，為何覺得，這時的他們，像極了熱戀的情侶，她晚歸，他抱怨，她解釋，他在聽。

“這么多天，只有一個電話，你壓根就不打算聯系我。”

許竊被他這語氣逗笑了，大約剛睡醒，他的聲音帶著酥軟。

“你不也一樣，沒聯系，還得我主動。”

對面安靜了一陣，才說:“許竊，我發了瘋的想你。”

每天夜里，都像螻蟻噬骨，痛楚微弱，算不得強烈，卻也就是，忽視不得，床冷了，人累了，心空了，這種感覺，以往從未出現過。

許竊輕笑，卻還是撇撇嘴:“可你還是沒有聯系我。”

少年掩鼻輕咳了一聲:“那不一樣。”

“明天爺爺辦新年聚會，你來嗎？”

許竊想了想，江爺爺辦聚會，許林生肯定要去，她可以湊湊熱鬧，還有免費的紅包拿，江爺爺每年給的紅包，可是格外大。

她點點頭，才想起江也看不到:“去啊，不過，為什么今天的聚會，辦得這么晚？”

江也頓了頓，才輕聲說:“因為我在等你回家。”

江家每年都會辦新年聚會，有各個行業的，江爺爺認識很多人，他在蘇州，名聲在外。

商業上的人，過來不過是走走過場，見見面，敘敘舊，長長見識，還能在江爺爺面前，露露臉，認認人。

等了許久，依舊不見許竊過來。

聚會其實很無趣，有小孩，有大人，他不認識，也不樂意認識。

迎面朝他走來一個短發，看起來干凈利落的女孩，大約和他一般大，覺得同齡人有話說，就端了杯果汁過來了。

他頭都懶得抬，看著自己的鞋尖，在想等會許竊來，他是該笑，還是先起身。

女孩側頭望著他笑:“我叫夏冉，你叫什么？”

他沒理，又或是從未聽到。

碰了一鼻子灰，夏冉有些不知所措，捏了捏杯壁，笑了笑:“你是在等什么人嗎？”

沙發上的冰山少年，依舊沒理，他并未抬頭，渾身散發著涼氣。

這時，江家的傭人過來，端了些點心，有些抱歉說:“夏小姐，不好意思，我們小少爺就這樣，不愛理人。”

她大方擺手，捏了塊綠豆糕，去別處坐。

門口有笑聲，她微微抬頭，就能看清全部。

一個穿著紅色棉服，帶著紅色帽子的長發女孩，笑著往屋里來，跟周圍人打招呼，他們很熟悉，每個人，都對著她笑。

她摸了摸鼻子，不經意看到女孩在朝那個少年走去。

一定不會理吧，她是這樣想的。

就在她準備回頭時，少年昂起臉，看著女孩，眼中依舊冰冷，周遭的氣場從未變過，唯獨是唇角，微微上揚，他在笑。

女孩捏著江爺爺給他的紅包，喋喋不休說著什么，自始至終，少年都未有所回應，一句話都沒說。

可最感動的表達，就是眼神。

女孩說話時，少年從未移開眼，她不厭其煩在說，他認真專注在聽。

出了大門，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女孩探頭盯著少年笑，少年冰冷的眼，像是在發光，唇角的弧度，上揚，再上揚。

她看到了光，心里暗暗想:這個少年，一定很喜歡她吧？

否則，為何世間千萬人，他只看得到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