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還算豐盛，至少跟她啃了多天的蔥油餅比起來，是天下地下了。

父親沒有回家，打電話來說是外面有事，要到后天才回來。晚飯是魚早早母女兩人吃的，飯桌上很靜，并不是兩人沒有什么共同的話題，只是母親問到的每一個問題都讓魚早早很抵觸，比如“你上個月收入多少？一共存了多少錢？”或者“你和那孩子談得怎么樣了？”之類，她胡亂搪塞了幾句，然后悶頭吃飯。

后來為了轉移母親的注意力，她將目光描準了一旁的小狗，它是一只黃黑雜色毛的土狗，三個月大，到這個家不到一個月，此時它正蹲坐在魚早早的旁邊，不時拿小尾巴敲打一下地面，一雙小汪汪的眼睛注視著魚早早。

魚早早夾了一小塊肥肉，扔到了它的面前。

母親瞟了她一眼，又開口了，“知知方才打電話回來，說是他要買一套學習資料，需要大約五百塊錢，家里每天這么多家務要做，我出門一趟實在有點難，你去縣城的時候，就給他寄去吧。”

“納尼？五百！”想想自己的全部身家就是銀行卡里的五十多元，那還是因為不到一百取不出來，否則也可能保不住，她就腦門一陣冷汗。

母親疑惑地看著她，“你不是說你畫畫一個月能掙三千多嗎？家里從來沒有問你要過錢，你寄五百塊錢給你弟弟，不是什么過分的事吧？”

腦門上的冷汗終于掉了下來。是的，她不出去找工作，一直待在家里畫畫，父母并沒有很支持，如果不是她撒謊每個月有三千多元的收入的話。現如今手頭空空，網站的稿費和雜志那邊的稿費還沒到發放日期，讓她哪里湊這五百大洋去？

她咳了兩下，“那個，媽，魚知知說他買學習資料你就相信了，我最近看他朋友圈，好像戀愛了。現在問家里要錢，搞不好是要拿這錢買禮物追女同學呢。”

“啊？這樣啊。”母親皺了皺眉，嘀咕道：“這個知知，拿著我們的血汗錢，不認真學習，我和你爸供他上大學多不容易。這孩子，如果是這樣，真是讓人失望。”

魚早早趕緊添油加醋，“是啊，他一要錢你們馬上痛痛快快地給，他根本就不知道掙錢的辛苦，那樣是害了他。”

母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如果知知是真的要買學習資料呢？到時候別的同學都有資料，他沒有，那他的學習成績不是落后了嗎？早早啊，我知道當初沒有讓你上大學，你心里怨恨我們，但從你高中畢業到現在，我們從來沒有問你要過錢，這樣也讓我們對你的虧欠感少一些。但是知知不一樣啊，他是男孩子，以后這個家的擔子是要落到他身上去的，如果他不多讀一點書，以后怎么在社會上混？”

“可他如果不是買學習資料呢？”

母親的語氣很平靜，但態度是堅決的，“即便他真的拿這錢去追女同學，也還是給他吧。畢竟我們這樣的山區，娶個媳婦不容易，如果是他們自己談的，到時候彩禮什么的也好商量一些。不過這錢也不是那么輕易給的，我待會打電話給他，讓他保證學習成績一定要好，否則下次想找我們要錢，就難了。”

魚早早一怔，看來即便弟弟想騙點家里的錢去談戀愛什么的，母親其實也愿意給。不過隨即她也感覺無所謂了，畢竟在農村，重男輕女的現象是不會消失的。

然后她答應了母親，再去縣城的時候，就給弟弟轉那五百塊錢，就這兩天。

兩天以后，在縣城的一家小飯館里。魚早早蹲在一只大鋁盆邊，戴著一雙膠手套的手在費力地翻動著盆中擠得滿滿的蔬菜，上面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淌，砸在幾棵包菜渾圓的身體上，濺得她一臉的水，外面的幫廚還在催促著，“小魚啊，菜洗好了沒有？快點，客人催得緊啊。”

“好了好了。”魚早早回應著，然后干脆脫掉了膠手套，一雙手浸在冷水里使勁搓洗著那些菜。有茄子，黃瓜，包菜……幾乎是滿滿的一盆，本來是要分開洗的，但最近飯館里客人實豐太多，然后老板娘就說把菜都放一個盆子里洗，每個桌上都先炒上一兩道菜，讓他們一邊吃一邊等。雖是春天，但在冷水里浸泡久了，還是有點刺骨的感覺，而且她的身上還有大姨媽呢，不過好在，已經過了疼痛期了。

“快點快點呀。”幫廚沖到廚房來，拿了幾樣洗好的菜放到塑料筐子里，匆匆往廚房趕去。

“客人多得……有這么夸張嗎？”魚早早嘀咕了一句。

走到門口的幫廚回過頭來，“要不是最近生意好，怎么可能招你這個臨時工呢？”

是啊，對于魚早早來說，沒有什么比眼前這份工作更適合她的了，小飯館臨時工，按天算錢，一天60元，包吃住，不做的時候，就結工錢走人。

她一面洗菜一面盤算著，要如何開口跟老板夫婦先借500元。

這時候老板娘進來了，她穿著一件長袖圍裙，上面沾了好幾塊油污，她撿了幾樣菜放進塑料筐子里，一面說：“小魚啊，洗菜可要仔細點，剛才有一桌客人反應，吃的菜里有沙子。第一次就算了，如果再出現客人吃到沙子或者蟲子的情況，是要扣錢的。我們也是小生意，就賺點回頭客……”

所謂的“下班”，就是指最后一位客人酒足飯飽之后，抹著油膩膩的嘴出門去，然后老板拉下卷閘門，招呼飯館里的伙計們一起過來吃飯。老板夫婦，兩個大廚，一個幫廚，一個服務員，一個清潔工，再加上臨時工魚早早，一共是八個人。

在吃飯之前，胖胖的健談的老板將魚早早向大家作了簡單的介紹，“這是小魚，我們這個大家庭新的一員，特別年輕，23歲，特別勤快，端菜端湯的時候從來不灑，而且洗的菜非常干凈。”說著老板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咯”的一聲，臉色瞬間變了，然后趕緊吐掉那一口菜，捂著一邊臉。

“又有沙子！”老板娘的目光“唰”地落在魚早早身上，“要扣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