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

荒地上長著丁香

把回憶和欲望摻和在一起

又讓春雨

催促著那些遲鈍的根芽

——艾略特《荒原》

林玥欣將書本合上，離開了椅子，走向了陽臺。

這場春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幾天，就像是時光一般永不停歇。富含養物的雨滴輕輕地敲在芭蕉葉面上，發出清脆的節奏感的聲響。舍友們抱怨著濕潤的天氣干不了晾在外面的換季的漂亮衣服，林玥欣卻很喜歡雨天。她最喜歡下雨天的時候，給自己泡一杯茶或者沖一杯蜂蜜水，坐在書桌旁，聽雨聲，品味那些像是精釀一般的句子。書中的文字似乎也化成了雨滴一點點地滴入她的心中，再溫柔地散開。倘若困了就回床上睡一小覺，雨聲可以助她很舒服地入眠。

可現實并不會隨她如愿，更多時候這些細膩的雨聲會被舍友們的八卦聲還有外放的“抖音”蓋過，對此林玥欣已經漸漸習慣了起來。她嘆了一口氣，搓了搓有點冰涼的光溜溜的上臂，回到自己的書桌前。

手機上的呼吸燈似乎閃了一下。林玥欣點開，微信來了新消息。

董敏：“朋友圈的第一條幫忙點個贊哦，愛你么么噠！”

林玥欣嘆了口氣，她知道這是個群發消息，自己只是收到的其中一人罷了。盡管如此，還是不由自主地點了進去，集滿88個贊可以換某某店的泡椒田雞雙人套餐一份。

跟你一起吃田雞的人，會是誰呢？

她繼續往下滑動董敏的朋友圈，微商廣告頗多，賣鞋的，化妝品代購的，甚至還有賣一些院線熱映和“十八禁”的電影資源。自從董敏恢復朋友圈更新之后，廣告開始狂轟濫炸，一天打底八九條，看得林玥欣的眉毛都扭成了蚯蚓。

我是不是也該做個微商賺點零花錢呢？林玥欣想著，但她又害怕這種宣傳方式會被討厭或者拉黑，怎么說？有種精神污染的感覺。

還是腳踏實地吧，好好讀書，寒暑假再想想打工的事情，然后就該決定出路了。雖然母親林晴曾經說過以后找個普通的工作，再相親找個老實的男人嫁了。未來似乎已經明確，但心中還是有些迷茫。寒假的時候林玥欣沒有任何儀式地過完二十歲的生日，青春對她而言只剩下最后三年，然后便要真正地步入社會，說實話，一點信心都沒有。至于談婚論嫁，林玥欣更是想都不敢去想，畢竟自己連戀愛都沒有談過。

除了那段凄慘的單戀……

說起來，最近幾個月似乎都沒看見過張文賓的動態了。

是發生什么事了嗎？不，不行，不能去想，這家伙現在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林玥欣拍了拍自己的臉，重新翻開了書。

手機的呼吸燈又一次閃了起來。

解鎖。

張文賓：“在嗎？”

腎上腺素加速分泌，林玥欣可以很清楚地聽見胸腔中的心跳聲。

連續一周的陰雨霏霏，終結了。

楊翀摸了摸終于晾干的運動褲，露出了微笑。他活動著自己的肩膀，發出了“嘎啦嘎啦”的聲響。好久沒有運動了，今天起得比任何一位舍友都早，在宿舍回蕩著的呼嚕聲里他換上了寬松的運動褲，給自己的鞋子綁緊了鞋帶。

天已經蒙蒙亮了，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雨水的氣味。凹凸不平的校園小路還有積水，或許操場的跑道還會有點滑，不過不打緊，楊翀今天難得興致高昂，想要舒服地跑上幾圈，盡管自己的體育并不是很理想。

空曠的操場一個人都沒有，非常適合一個人的“修煉”，楊翀塞好耳機，邁開了步伐。

清晨的氣溫有一點點涼，就像沁人心脾的西瓜霜一樣。楊翀盡量保持好呼吸的節奏，以免冷冷的風灌進喉嚨。上一次跑步還是在體側的時候，全班男生擠在一起跑一千米，那時他只希望不要墊底，這種目的性的運動實在是難受。而現在的場景下，楊翀的內心沒有一點兒負擔，腳步也比任何時候更加輕快，身體也漸漸地熱了起來。

跑個五六圈左右，回宿舍洗個熱水澡，再熱杯牛奶，搭配昨晚買的吐司吧。

楊翀是這么想的，今天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

前方又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女孩子？楊翀稍稍地咪了一下眼，綁著的馬尾在纖細的腰肢后甩來甩去，跑步的姿勢很標準，速度不快但步伐十分有節奏感。

看來校園里還是會有一些像自己一樣精神亢奮的“笨蛋”。

楊翀的腦袋里打起了算盤。

加快速度，和她并肩，打個招呼：“你好，一起跑吧？”

拉倒吧，我又不是變態。

盡管如此，他還是提高了自己的速度，期望自己能夠再靠近一些，然后試圖幻想她是跑伴。

視網膜漸漸地拉近纖細的腰肢，她應該察覺到身后有人了，但依舊保持著均勻的配速。

楊翀想要看看自己的“幻想跑伴”究竟長著一副什么樣的面孔，于是拐到第二個跑道，追到了她的身旁。

就瞟一眼，再若無其事地超過她。

然后是……

“林玥欣！”

林玥欣沒有放慢自己的步伐，看了楊翀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一樣地點了點頭，布滿小汗珠的額頭亮晶晶的。

居然是她！楊翀好不容易控制的呼吸和步伐忽然亂了，是不是該再想個開場白？“喲，這么巧啊，你也來跑步啊哈哈哈哈……”不對，感覺自己跟個傻子一樣。

林玥欣面無表情，甚至目光也有一些黯淡，這一切都被楊翀那不自覺的“瞟幾眼”收下了。

果然，還是有心事吧。但楊翀深知現在不能像個蒼蠅一樣在她耳邊噓寒問暖，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慢自己的腳步，跑在她的身邊。林玥欣似乎也察覺到他的意圖了，并沒有加速拉開距離，應該是默許了楊翀的陪跑行為。

說起來，好像是第一次和女孩子跑步呢。果然到了大學會有許多不一樣的體驗，即使這些體驗早在高中時候就有許多同學感受過了，但楊翀還是打算矯情地偷偷記錄下來，這也是充滿青春氣息的“人間滋味”。

楊翀邊跑邊摘下自己的耳機，他打算將此時耳邊真實的聲音也記錄在自己的腦海里。

風聲、鳥鳴聲、踏步聲、喘氣聲，還有……輕微的抽泣聲？

她在哭？

楊翀又將視線往左傾斜，發現林玥欣紅撲撲的臉上不知何時掛了兩道淚痕。

你在為誰而悲傷？

可以肯定的是，她絕對不是因為自己的陪跑而嚇哭的。

跑完之后，再試著問問，如果她不想傾訴，那就算了吧。

……

第七圈，楊翀的腿早就開始酸了，林玥欣雖然也降低了一點速度，但她的小身板里，似乎還藏著無限的力量，等待著某個時機想要一口氣全部爆發出來。

第八圈，因為供氧不足，楊翀感覺視線變得有些模糊，胸腔也隱隱作痛。啊，身體有點差勁啊，果然是因為平時運動不夠，得要加強鍛煉了。

第九圈，林玥欣已經快了楊翀兩個步伐了，他望著眼前纖細的腰肢和貧瘠的臀部，感覺自己有點菜。

第十圈的最后一百米，林玥欣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向前沖刺，與此同時喉嚨里也迸發出了喊叫：“呃啊啊啊啊！”楊翀嚇了一跳，盡管小腿已經十分沉重了，但還是跟著一同沖向了前方。

幸好操場上沒有其他人了，不然真是有點羞恥呢。

前方有個小水坑，林玥欣似乎沒有注意到，依舊悶著頭踩了過去，然后就像是溜冰一樣腳底打滑。

“小心！”楊翀喊道，伸出了手，不行，還差一點。眼看著林玥欣就要摔倒了，她一個趔趄，又向前踏了幾步，終于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十圈，對別人而言似乎沒什么，但楊翀就像半條命被抽掉一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十分狼狽。

一只小手抓在了楊翀的肩膀上，他差點因為重心不穩而摔倒。定眼一看，林玥欣表情痛苦，臉上分不清汗水與淚水，喘氣聲與嗚咽聲混合在一起，聽上去有點搞笑，但楊翀完全笑不起來。

“你……”

“腳！腳抽了！”

“別突然停下來……會猝死的。”楊翀猶豫了一下，攙扶著林玥欣，輕輕地握著她柔軟的手臂，好細啊，似乎一用力就會折斷。他龜速移動，林玥欣也一瘸一拐地走著，用另一只手抹去臉上的汗與淚。

“別看我，我現在這樣子很丑。”林玥欣的聲音有點啞了。

楊翀咽了口唾沫，喉嚨好痛，還有一股血腥味。他清了清嗓子：“咳，沒有的事。”

六點半，食堂也是冷冷清清的，早餐已經擺在了每一個窗口，蒸籠散發著的熱氣模糊了食堂阿姨的臉。楊翀要了一杯熱水，在里面攪拌了些許鹽和糖。

“謝謝。”林玥欣捂著紙杯。風刮進了食堂，她哆嗦了一下。

楊翀脫下自己的薄外套：“要披嗎？”

“我才不穿你那都是汗的衣服。”

說是這么說，幾秒后林玥欣還是接過去，披在身上，然后重新端起了紙杯，緩緩地喝下。

楊翀關切地問道：“腳還痛嗎？”

“好多了。”林玥欣低下了頭，眼睛還有點紅。

盡管有些殘忍，楊翀還是向前傾了傾身子：“那……說出你的故事。”

“故事什么的，”林玥欣嘆了一下，突然以一種很老練的口氣說道：“只不過是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經歷的一些事情，然后有的人將這些經歷矯情化了而已。”

“唔……是這樣吧。”

“吶，楊翀。你說，喜歡一個人之后，是不是真的會變得很卑微？”

楊翀搔了搔頭：“怎么說呢……喜歡上了之后，就特別想為對方做點什么，或者追趕上她的步伐。那時候的自己，像是無所不能的笨蛋，什么荒唐事都能干得出來。等到被拒絕或者是不再喜歡之后回過頭來一看，啊，自己當初真的跟狗一樣。”

林玥欣苦笑著，用食指沿著紙杯口畫了一個圈：“我呢，三歲的時候遇到的他，在老家度過了奇妙的一天，后來他不見了，我幾乎把那家伙忘了。直到十八歲的時候再度重逢，我喜歡上了他。”

“這不是挺有緣分的嘛，不錯啊……”

她伸出手掌示意楊翀安靜：“那時他已經是個大學生了。第二次省考之后我打算去那所大學找他，可能的話……告個白什么的。結果前一天晚上他就有了女朋友，我的初戀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扎心了老鐵。”

“那之后也發生了好多事情，我努力地想把他忘掉。直到前幾天晚上，他通過微信找我了。”

“不會是……”

“他分手了，不知為何我暗自竊喜，想著分得好，但我還是安慰他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怎么也不會想到，他忽然開始說喜歡我。”

“誒？”楊翀汗顏，不過想了想好像并不是沒有道理。分手后感到寂寞了再換個目標，特別是對自己有好感的，成功率會很高。“那你怎么想？”

“我想聽聽你這個直男的看法。”

“呵呵，抱歉吶，我是個直男。”楊翀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按住了太陽穴，“我認為，還是拒絕他比較好吧，怎么看都像是把你當作了備胎。慢著，難不成你現在還喜歡他？”

“我不知道啊！”林玥欣雙手掩面，“我覺得我把他忘了，我以為我把他忘了。但是收到他的消息的時候還是會緊張，心跳加快臉發燒，就跟一年前的那個笨女孩一樣。那天晚上，我差點就答應了，但是感覺好不甘心吶，自己原來不是被優先考慮，而是最后的選擇。”

食堂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們走向賣包子和粥的窗口，也有的不經意地往兩人那里瞧上幾眼。在路人眼中，楊翀和林玥欣就像是正在吵架的情侶。

林玥欣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閉上了嘴，無神的雙眼望著紙杯。

楊翀咬緊了自己的嘴唇，他知道，現在的林玥欣不是平日里在學生會中充滿活力的干事，而像被大雨淋濕的貓咪一樣可憐。女孩子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煩惱。

“就像是活在他的影子里……”

“什么？”

“你未來的幸福該由自己決定，不要活得太卑微，會掉價的。如果你覺得眼前的是真正的幸福，那就抓住它，但要做好遍體鱗傷的覺悟。如果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的話，就不要將就，就算寂寞點也好，未來的某一天總會有人認同你的。如果你想忘記他的話，我知道很難，我也不會去講那些‘時光會沖淡一切’這樣的話，那個……怎么說呢，就是……”

楊翀忽然詞窮了，明明想要安慰她的，但是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

“噗。”

“你笑什么？”

“沒……”林玥欣有點紅腫的眼睛彎了起來，“就是感覺，被你這么說教好奇怪哦，明明你自己也曾為情所困過。”

“所以說，每個人的青春都要傻一次，才會長大啊。”楊翀也笑了，看起來林玥欣已經沒事了。

“是是是，笨蛋先生。啊，差不多該要回宿舍了，哎呀哎呀，我一大早都在干什么呢。”林玥欣慢慢站起身，將薄外套脫下還給楊翀，“謝啦。”

“不吃早飯嗎？”楊翀問道。

“現在也吃不下，宿舍還有小面包，晚點再吃。”

楊翀點了點頭，也跟著站起了身，大腿處一抽，感覺肌肉和韌帶什么的撕裂一般疼痛，連忙彎下腰捂著。

林玥欣關切地問：“沒事吧？”

“啊，沒事！”楊翀皺著眉笑道，雙手握拳，敲了幾下大腿的肌肉，然后若無其事地走出食堂大門，林玥欣跟在他的身后。

“那啥，”楊翀轉過頭，“五一假期，來興化玩吧。”

林玥欣嚇了一跳：“誒，突然說這個干什么？”

“就是想帶你感受一下，我的家鄉，我的生活。”

“那考慮一下吧，我宿舍到了，先回去了。”

楊翀注視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鐵門后，然后聞了聞自己衣服的汗味，真虧她能夠一直坐在自己面前呢。

希望林玥欣能夠接受我的邀請吧。這么想著，他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宿舍。

林玥欣輕輕地關上了門，現在是早上七點，舍友們在沒課時睡得最香的時候。她坐在椅子上，抽出幾張餐巾紙想要擦臉，忽然發現已經干了，還有點黏黏的。

“嗯……”上鋪的王倩翻了個身，又繼續砸吧砸吧著嘴睡著了。

沒有煩惱的人真好呢。

陽光撥開了層層云霧，將萬丈光芒揮灑在大地上。其中一束透過窗戶照射進了宿舍，在林玥欣的手上印出一塊光斑。她雙手握拳，沒有任何感覺，但光確實是存在的。

張文賓就像是一道光，指引著我感受到了有些不一樣的人生。但是，他的光好刺眼，好燙，一不小心，就會被灼燒。

“將聯系人‘張文賓’刪除，將同時刪除與該聯系人的聊天紀錄。”

“刪除。”

所以，抱歉呢，我還是打算尋找下一束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