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選擇都是有意義的，誰說秀才不如兵。”

一個中年人緩緩走了進來。

陸亭含著淚望著眼前的中年人，委屈道：“陳老師。”

陳老師輕撫著陸亭的腦袋：“你們的談話我都聽見了，你很想去當記者？是什么原因讓你改變了去當兵的想法呢？”

陸亭楞了楞，隨后講著：“當兵救國固然重要，但是救國卻不能只靠拋頭顱灑熱血，因為這樣很愚蠢。”

陳老師眼中一亮，饒有興趣道：“哦？說說你的看法。”說著便搬了張凳子坐在陸亭身前。

陸亭想著洛依對自己說的話，腦中整理著思路，刪除不該說的話后，開始著自己的陳述和理解。

許久，陳老師聽完陸亭的講話后，陷入沉思，嘴中喃喃道：“如果你沒法阻止戰爭，那你就把戰爭的真相告訴世界。”

說著，便很欣慰的看著陸亭，眼中星光點點：“學以致用，這才是你們這些學生該去做得，而不是因為幾句口號便被洗腦，扛著打不響的老套筒就去和小日本拼命。”

陳老師嘆著氣，站在窗口，傷感的看著一群群遠去的學生，眼眶微微泛紅，“我們這個國家已經被奴役太久了，也不思進取太久了，打仗已經不是我們的強項了，那些前線的將士們別說拿著打不響的槍打仗了，就算吃頓飽飯都是奢求。救國不該是這樣的，也不該這樣，怎么大家就這么看不透呢。”

“孩子，你的想法很好，老師很高興，因為這才是真正的知識青年，有自己的想法，也會為這樣的想法去付之行動，不錯。救國的確不止一條路，只是大家都受了外界的影響，所以只想到這一條路，這條埋骨千萬的不歸路，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發展和抗戰一并前行，讓我們這些還沒失去理智的人去發展，搞自己的工業，用自己的知識，學以致用。”

陳老師的話讓陸亭很感觸，也讓自己臉紅，因為昨天以前，自己和他們一樣都是被熱血沖昏了頭腦，陸亭很感謝洛依，也很感謝老師的今天的一番講解，至少證明了自己的選擇并沒有錯。

“你這戰地記者想法也很不錯，不對，是真的不錯，如果你真的想去，老師給你做介紹，讓你去北平，去到最前線，去記錄，讓全世界人都看到我們的水深火熱，至少，能在我們將工業發展起來之前，得到國際友人的實質支持，這樣，我們就能真正的堅持下去了。”

陸亭覺得心中一陣火熱，很興奮，但是最后又覺得陳老師的話有些不對，隨后疑惑的問道：“老師，您覺得我們贏不了這場戰爭？”

陳老師望著窗外瀟瀟而下的落葉道：“事在人為。”

光明報社是本地的小報社，每日報道著抗日救亡的口號和前線將士的事跡，為這處在黑暗的民族帶來著微弱的光明。

陸亭在陳老師的推薦下成為了一名普通的報社記者，干著編輯撰稿的工作，只是那戰地記者的事情，卻沒有人再提起。

陸亭很憤怒找著社長，也找著陳老師，只是他們都讓他再等等，等等，便就等了數月。

陸亭備受著煎熬，實在是一天也不想在這里呆著了，每天編輯著騙人的新聞，每天寫著與事實不符的新聞，每天聽著前線戰事失利，卻每天都要寫著某某大捷，陸亭實在想不通，這也不是自己當記者的初衷。

陸亭向洛依倒著苦水，想要尋求她的幫助。

洛依靜靜的看著陸亭滔滔不絕的陳述，等他發泄完了，才開始寫道：“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本來就是身不由己，事實上，大家都明白，都知道，但是卻不能說實話，為什么？因為大家都知道現在的堅持，都是因為有一口氣吊著，一口還有希望的氣，誰也不能，也不準卻把這最后一口氣給破掉。”

“可是，這樣的話，我當記者又有什么用呢，還不如去當兵呢。”陸亭埋怨著，失望著。

洛依很理解陸亭此刻的心情，也很明白當時的社會背景，報喜不報憂的這種做法雖然可恥，但是卻并不是一無是處，那個年代，在軍隊節節敗退，喪師辱國之際，還能苦苦的堅持和掙扎，或多或少都和那些心口不一的謊言有關，謊言至少還有希望，但如果什么都如實反饋給民眾，那造成的后果，可能就真的全民喪失了抵抗之心，直接亡國滅種了。

可是面對這些自己又有什么辦法呢？難道自己去告訴陸亭，最后我們會贏的，因為我就生長在那個勝利的年代，但這話要怎么去說出口，讓他怎么去相信？

還有自己真的能說出實話嗎？洛依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白凈的臉頰蒼白的沒有血色，輕輕捋了下頭發，便掉落了一大把。

洛依知道自己病了，但卻沒有查出自己是得了什么病，所以洛依想到了一個名詞，蝴蝶效應。

自己扇動翅膀，改變陸亭命運軌跡同時，也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或者說是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這便就是代價。

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代價會更大，值不值得是一回事，但是自己擔心的是，自己說出那些不該說的話后，自己會不會立刻就自爆而亡。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怕自己之前做出的那些努力會付之一炬，不僅救不活陸亭，連帶著自己也一并死亡，那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就沒了任何意義。

這不是洛依想要的結果，所以自己不能說。

“不如，我們上前線去吧，戰爭失敗是不能逆轉的，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去記錄戰爭的殘酷和日本人的罪行，卻激發民族的血性，那樣的話，就算一場戰爭失利，但是我們卻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那樣，我們就沒有失敗，反而間接的贏得了全民抗戰的決心。”

不得不說，在陸亭的影響下，洛依的內心或多或少也逐漸出現了變化，破天荒的居然慫恿陸亭去前線。

陸亭看到洛依的字后，更是眼前一亮，失落沉寂的心在這一刻又重新燃燒起來。

“對，你說的很有道理，失敗不可怕，就怕失去了民族的血性，我們要靠這場戰爭來激發全民的血性，那樣，我們的失敗其實就是為了以后的勝利做鋪墊。”

陸亭去辭職，說著心中所想，但是卻沒能成功，不過社長卻意外的同意了他上前線的請求。

恍恍惚惚又莫名其妙的陸亭去向陳老師告別，陳老師很欣慰的說著：“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看清了事物的本質，看懂了事情的真相，這樣你以后才能更好的去投入到工作中，更重要的是，這幾個月的時間里，并沒有磨掉你的血性，反而愈加激發你的堅定之心，不錯，不錯，孺子可教。”

事情的發展讓陸亭頭昏眼花，原來一開始便是再磨練自己，可笑自己還為此氣憤過，失落過，絕望過，如果沒有洛依長久的指引和開導，也許自己已經開啟了一片渾渾噩噩的人生了。

臨行之前，陸亭已經收拾好行李，其實也沒有什么東西，除了最重要的黑色筆記本外，就是幾件換洗的衣物，自己的記者證，兩個小本子，一只鋼筆，還有陳老師特地為自己買的一臺昂貴相機，這多少讓陸亭有些喜出望外，也心生感動。

再母親的絮絮叨叨中，陸亭無奈的接過十幾個大洋，自從父親去世后，家業逐漸凋零，這十幾塊大洋也算是家中的大部分資產了。

望著母親斑駁的白發，陸亭幾次張口，都哽咽無語。

離別總是傷感的，誰也免不了俗套，和一眾親友告別后，陸亭也終于踏上了屬于自己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