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本是干燥少雨的時節，此時卻細雨蒙蒙，炊煙裊娜升騰，山間一片云霧繚繞，灰白朦朧。

街上僅有些樵夫和鹽販拉著牛車吆喝。

一家茶鋪倒是坐滿了人。

“咱們席王鎮近日可不太平啊，來了不少修行弟子在這搜搜找找。”一個布衣農夫嗦了口茶道。

同桌還有三個伙夫，其中一人摩挲著絡腮胡：“是啊，真奇了怪了，不知道丟了什么東西啊，把咱們鎮上鬧的人心惶惶。”

四人嘖嘖作聲，陷入沉思。

珠璣得知蔣婼男逃出遠南嶺回到蔣府，氣的踹碎了若干木椅。

她全身發軟，也不知到底是氣的還是害怕蔣府找上她來。

“一群沒用的東西！過幾日便是我的比試之日，若是蔣府把我扣下處置，我該怎么拿到婆娑貢珠！”

底下的弟子瞄了眼她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道：“蔣大小姐差人給您來了封信，說是讓您親啟。”

另外一個弟子將信件遞了上去。

珠璣拆開來看，只見上面赫赫幾個大字：珠璣，我暫不會與我爹說你我之間的事。不過我勸你收手，莫要抓捕煥煙和聶九星，若她二人有任何損傷，我蔣府隨時恭候。

字寫的歪歪扭扭，不算好看。

珠璣雙眼冒火，看著蔣婼男輕飄飄的語氣，仿佛將她的命門拿捏住肆意操控。

她憤憤的盯著信紙，咬牙切齒的吩咐道：“加緊把尹煥煙給我抓回來！不得延誤！”

第四日，上空密云不雨，空氣沉悶厚重。

壓的人透不過氣。

找人的隊伍里忽然傳來一陣響動，劃破了凝固的氣流。

“師兄，抓到了！”

一個面容年輕的弟子抓著尹煥煙臟破的衣領疾步走來，臉上掛著欣喜。

尹煥煙逃難似的狼奔鼠竄了幾天，買的干糧早已吃完，剩余的盤纏都用來住店問路，打聽消息了。

她落魄潦倒，被客棧老板娘趕了出來，流落在大路上。被荊門弟子撞個正著，這便抓了回來。

她懊惱的耷拉著腦袋，也是餓的實在沒力氣昂首挺胸。

小星沒找著，自己也害的蔣婼男被抓，現下又掉入珠璣碗中待人宰割。

弟子們將她抓到關押蔣婼男的那個茅屋中，毫不客氣的將她丟進去。

“嘶！就不能輕點兒！”尹煥煙被扔的摔在地上，吃痛的嘟囔著，嘴里罵罵咧咧。

“好歹也是同門，你們就這么對我。”

“同門？珠璣師姐正是以挾持同門的罪名扣押你在此。若不是荊門比試大會盛開，師姐不想驚動掌門，你早就被拉回去處置了！”

為首的弟子輕蔑的瞥著她，義正嚴辭的說。

“蔣婼男呢？她被你們抓去哪里了？”尹煥煙邊揉屁股邊問。

“不該你問的就別問，在這兒乖乖待著，等師姐來了再收拾你！”

弟子們紛紛退出去，將房門上了鎖，嚴嚴實實的擋住窗口的縫隙。

茅屋內一片黑沉寂靜。

荊門的比試大會仍在展開，只不過廬川缺席，最終由金瑯等長老欽定比試魁首。

廣場上依舊人聲鼎沸，旁觀席卻僅坐著三位長老——潤木中毒臥床。

今日是最后兩輪比試，決出前五名和明日的內門弟子對擂。

李望舒低聲下氣的哀求了好久才求到直通對擂的機會。

“師兄師兄，明日，明日我一定可以！”

她狡黠的笑了笑，還給抽簽的師兄塞了一袋銀錠子。

“好好好，明兒我給長老們扯個謊混過去便是，不過一到擂臺上，這銀錠子可不好使了啊。”師兄掂了掂袋子。

“靠你自己了。”

“知道知道！”李望舒搗蒜似的點頭道。

入夜，茅屋門口的鎖扣傳來聲響。

尹煥煙正昏昏沉沉的睡著，被聲音吵醒，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聲音喑啞：“誰呀……”

門被輕輕推開，只見佇立著一道瘦高的身影。

尹煥煙伸手擋住透下來的月光，清清嗓子：“誰啊？”

那人影反手關上了門，走到她身邊來麻利的解開繩索。

“誒？你是誰啊？”尹煥煙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那人緩緩抬起頭，臉頰凹陷，雙眼通紅，布滿紅血絲。

“是我，聶九星。”聲音仿佛被砂輪滾過，粗啞低沉。

“我混跡在珠璣的隊伍里，現在輪班值守換到我，來晚了。”

隱含著久別重逢的歡暢，還帶著顫音。

尹煥煙呆住，聶九星的臉背光她看不清。

只是伸手摸住了她的臉，摸索了幾下便確定是她。

尹煥煙失聲痛哭，一把抱住聶九星不放手：“小星！小星啊，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聽著她嗚嗚咽咽的調子，聶九星也沒能忍住，鼻子一酸：“我回來了，你別怕。”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嗚嗚～”

聶九星小心將她攙扶起來，為尹煥煙披了件外衣。

“怎么會呢。”聶九星替她拭去了眼淚。

尹煥煙吸溜著鼻涕，“小星，前些年你在哪兒啊？”

“我前些年隨著一哭喪班子奔波，恰巧遠南嶺有人家去世便回來了。荊門發生的事蔣婼男已經一一告知我了，我先下送你去蔣府，比待在荊門安全。”

尹煥煙大喜過望：“她已經回蔣府了嗎，那珠璣怎么沒被處置？”

聶九星扶著她走出茅屋，“應該也是怕珠璣破罐子破摔對你下手。”

尹煥煙沉默了片刻，貼緊了聶九星，抱著她的手臂囁嚅道：“小星，我好心疼你，怎么就去了哭喪班子了。”

聶九星猶豫了半晌，到嘴邊兒的話卻又咽了下來。

“我們先趕路。”

樹影枝干在黑夜中顯得詭異可怖，倒映出張牙舞爪的姿態。

二人相伴而行，漸行漸遠，身影隱沒在茫茫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