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瀟站在廳中，平靜的看著因他而爭執的幾人，嗓音淡漠：“我確實是女兒身。”
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沐家幾人面面相覷，最終不約而同的看向了沐長風。
沐長風再也穩不住自己的神情，他近乎瞠目結舌的看著沐瀟沒事人一樣離開，又看著導致這一幕發生的罪魁禍首，心中怒火突然就一波波的涌上來，讓他終于冷下了臉。
“太子殿下，沐家得先處理家事，安國公府的事容臣改日再議，還請殿下移駕。”
太子脾氣不好，但他現在并不介意沐相對他的態度，他勾了勾唇，顯然心情很不錯：“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辭了。”
他來沐家雖說是想要沐家和安國公府握手言和，可既然沐瀟不給他這個面子，也就怨不得他直接說出這事。
誰讓沐少族長不識抬舉呢？
沐家少族長出身世族，少年風華，名滿天下，哪怕他是皇朝太子，在那些名門望族的眼中也依舊比不上沐家阿九的一根手指頭，但現在沐少族長是個女兒身。
這足以讓沐家阿九失去一切。
沐長風看著他志得意滿的離開，把手邊的茶盞狠狠地砸了出去，怒聲開口：“混賬東西。”
幾兄弟沉默不語。
“我們自家人都不知道的消息，他為什么會知道？”
“清臨，給我一個解釋。”
沐清臨掌管沐家情報往來，消息走漏他首當其沖得擔責，聽到沐長風的話，他垂眼道：“應該是二伯母那里傳出來的。”
“我不想聽應該兩個字。”
沐清桐皺眉道：“四叔，這件事情事先誰也不知情，清臨一時片刻查不出來也正常。”
“阿九似乎并不在意這事。”沐清麒也說道：“如果他在乎，太子根本就不會有機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出來，這件事情四叔你去問阿九說不定還更清楚一點。”
聽到這話，沐長風反而越發惱火了：“沐家的少族長是個小姑娘，這消息傳出去沐家怕會是個笑話。”
他瞪了幾人一眼：“連阿九一個小姑娘都不如，你們更是個笑話。”
沐清麒默了默，慚愧的摸摸自己的鼻子，難得的有些底氣不足：“四叔你氣的居然不是阿九以女兒身掌權？你不生阿九的氣啊？”
沐長風一頓。
這話怎么說呢？
阿九的能力是有的，性情也很是穩重可靠，掌權這幾年也沒出過什么問題，沐家族長之位向來是能者居之，這點他沒什么意見。
可真要說沒意見，他又總覺得哪里別扭。
沐家這么多年來從來沒有哪一個女孩兒成為家族族長，連女孩掌權的都沒有，阿九這是陰差陽錯，可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就相當于打破了沐家千年的規矩。
他又瞪了沐清麒一眼，“這事兒是我能夠做主的嗎？趕緊傳信回家族問問這事兒怎么辦，太子既然都說出來了，這事要不了幾天……不，到了明天全洛邑世家就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沐清麒低聲道：“我覺得阿九應該挺樂意的。”
沐清桐也贊同道：“阿九行事向來周密，這次出了這么大的紕漏，他不可能一無所知，可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顯然是并不在意此事。”
沐長風涼涼的開口：“你們去問問家族的其他人，看他們在不在意？”
“沐氏女子不得插手族中事務，你們看看掌管家族戒律堂的人樂不樂意讓阿九這么為所欲為。”
沐清麒想起那嚴苛到不近人情的家法，簡直頭皮發麻：“不……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沐長風瞥了他一眼：“放眼天下都沒幾家是女子掌權的，除非那家的男人死絕了，世道如此，你覺得咱們家能有幾人不介意這事？”
“女扮男裝，還一扮就是十多年，當年阿九出生時穩婆分明說是個小公子，為什么會突然變成女兒身？”
沐長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不行，我得給族里去封信，這件事情必須弄清楚才行。”
沐清桐想了想，“四叔不妨去問問阿九，說不定能夠得到答案。”
沐長風若有所思的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沐清桐道：“您去問阿九吧。”
沐瀟果然知情。
既然已經知道她是女兒身了，沐長風再見她時見到的就是一個清冷的少女，一身雪色曳地長裙，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就是腰封上月白的鳳紋。
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她就是個女孩兒。
沐長風滿肚子的話就這么噎住了。
他憂心忡忡的在她對面坐下，“阿九，今日這事……”
“順水推舟罷了。”沐瀟抬手給他斟茶，銀白鏈戒上的白玉雕刻成彎月狀，細碎的流蘇自腕上垂下，隱約閃爍著零碎星光，“他若不說，我尋個機會自己也要說出來。”
“為什么？你不想當少族長了？”
“男兒身于我而言不太方便。”沐瀟語氣很平靜：“沐家的少族長之位我并不是非要不可，如若恢復女裝就得舍棄少主之位，那也無妨。”
沐長風半晌沒有開口。
這種性情的小姑娘他就碰到這么一個，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
思來想去，他最終問出了那最關鍵的問題：“你為何會女扮男裝十多年？”
沐瀟平靜道：“您可以去問問父親，這件事的根源在他身上。”
沐長風不解。
他實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樣的理由會讓一個本該千嬌百寵長大的女孩兒被充作男孩兒教養，還遠勝一眾兄弟成了家族的少族長。
這條路其實并不好走。
沐家公子在外人眼里確實是養尊處優風光無限，可自家事只有自家人知道，家族的男孩子三歲時就離開父母單獨居住，每日和兄弟們一起讀書習武，雖然身邊也有人伺候，可該吃的苦受的罪一點都沒少。
女孩子就不一樣，雖然同樣要讀書，可她們卻不需要過得那么艱苦，不必風吹日曬，也不用擔心習武受傷。
她圖什么？
沐長風還想問幾句，只是沐瀟都這樣說了，他也就沒有再繼續追問，把事情寫明白之后，一封厚厚的書信就被加急送往了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