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滿齊的頭發總像被狗啃過似的，長短不一的碎發貼在頭皮上。王艷麗第三次見她拿廚房剪子對著鏡子咔嚓時，終于忍不住開口：“理發店剪頭發才十塊錢。“沈滿齊頭也沒抬地薅掉粘在剪刀上的碎發：“十塊錢能買兩斤青菜呢。“說罷把剪下來的頭發掃進垃圾桶，灰撲撲的發屑里還混著幾根白的——她才三十出頭，鬢角卻比田娟還顯老。

王艷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褲，膝蓋處磨出的毛邊已經起了球。這要是擱以前，她早扔了，可現在對著鏡子照了照，竟覺得也還行。財務室的日光燈管滋滋響著，把沈滿齊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裙照得透亮——那是她上初中的女兒穿舊的，領口處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琳“字。

李剛說要帶妻女赴宴時，王艷麗正在給冬男縫書包帶。線穿過布面的聲響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點猶豫：“又是你那些酒肉朋友？“李剛的手指在她后頸捏了捏，帶著點討好的輕：“這次是兩家人，都帶老婆孩子，你們女的能湊一塊兒說說話。“

冬男從作業本里抬起頭，鉛筆尖還沾著橡皮屑：“我要吃糖醋排骨。“李剛刮了下她的鼻子：“管夠。“王艷麗看著父女倆笑，心里那點不情愿像被曬化的糖，慢慢軟了下來。她確實很久沒見過李剛笑了，更久沒跟他一起帶冬男出門。

包廂的門剛推開，一股濃郁的香水味就撲了過來。穿黑絲短裙的女人像條蛇似的纏過來，漁網襪的破洞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剛哥，這就是嫂子吧？比我想象中還俊呢！“她的指甲涂著亮片紅，說話時往李剛胳膊上蹭，裙擺掃過王艷麗的褲腿，涼得像塊冰。

王艷麗的手在書包帶上攥得死緊，線團滾到地上也沒撿：“讓你失望了。“她的聲音比冰箱里的凍肉還冷，看著女人胸前開得極低的領口，突然想起沈滿齊總說的“正經女人不穿那樣“。女人的笑聲像指甲刮玻璃：“嫂子真會開玩笑，剛哥眼光那么毒......“

李剛在旁邊笑得一臉褶子，沒說話。王艷麗的心突然沉了沉，像被什么東西墜著。女人突然端起酒杯湊過來，猩紅的嘴唇離她只有半尺：“初次見面，我敬嫂子一杯。“冰涼的杯沿碰到王艷麗的下巴時，她猛地一掙，女人的手卻像鐵鉗似的箍住她的脖子。

“我不喝酒。“王艷麗的聲音帶著點發顫的狠，后腰撞到餐桌腿，疼得她倒抽口冷氣。冬男在旁邊嚇得“哇“地哭了：“放開我媽媽！“女人這才松了手，假睫毛忽閃忽閃的：“嫂子咋這么不給面子？“

李剛這才走上前，把酒杯從女人手里接過來，仰頭灌下去時喉結滾動：“她真不喝酒，我替她。“酒液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深色的T恤上，像道沒擦凈的血痕。王艷麗把冬男摟進懷里，小姑娘的眼淚打濕了她的襯衫，熱得燙人。

旁邊桌的兩個女人終于站起來打圓場，一個抱過冬男去看手機里的動畫片，一個拉著王艷麗往沙發走：“別跟那瘋婆子一般見識，她就那樣。“王艷麗坐下時，看見自己的手還在抖——不是嚇的，是氣的。

冬男的笑聲從遠處飄過來，混著男人的劃拳聲。王艷麗端起面前的白開水，杯壁上的水珠沾濕了手指，涼得讓她清醒。她看著李剛和那女人碰杯，看著他臉上熟悉的諂媚，突然覺得這包廂里的燈太亮了，亮得能照見每個人心里的齷齪。

“我去趟洗手間。“王艷麗站起身時，膝蓋磕在茶幾上，沒覺得疼。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看見自己眼底的紅——不是哭的，是憋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田娟發來的：“審計報告出來了，沒啥大問題。“

王艷麗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她回了句“太好了“，發送鍵按下去時，聽見包廂里傳來女人的浪笑。推開門回去時，冬男正趴在陌生阿姨的腿上吃西瓜，李剛的酒杯又空了。

“媽媽，叔叔家的妹妹會背唐詩。“冬男舉著沾著瓜瓤的手跑過來，王艷麗彎腰抱起她，小姑娘的體溫熨帖著她的胸口，突然覺得這點暖比什么都重要。李剛走過來想說什么，她卻先開了口：“冬男困了，我們回家。“

走出飯店時，夜風卷著桂花香撲過來。冬男趴在她肩上打哈欠，睫毛在路燈下投下淡淡的影。李剛跟在后面，腳步有點晃：“不再坐會兒？“王艷麗沒回頭，只是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不了，孩子明天要上學。“

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串沒穿好的珠子。王艷麗突然想起沈滿齊那件校服裙，想起自己磨破的牛仔褲，突然覺得有些事比穿什么重要多了——比如冬男溫熱的呼吸，比如田娟那句“沒啥大問題“，比如自己心里那點還沒被磨沒的硬氣。

“明天我送冬男上學。“李剛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點沒醒酒的啞。王艷麗的腳步頓了頓，沒說話，只是抱著女兒繼續往前走。月光灑在回家的路上，亮得足夠看清腳下的路，也足夠看清哪些人該留在身后。

女人的高跟鞋在包廂地板上敲出得意的響，她舉著酒杯往李剛面前送，猩紅的指甲幾乎要戳到他臉上：“剛哥，三杯罰酒才喝了一杯呢！“黑絲短裙隨著她的動作往上縮，露出大腿根青紫色的淤痕，在暖黃的燈光下像塊沒擦凈的污漬。

王艷麗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讓她清醒。冬男拽著她的衣角往門外掙，小姑娘的馬尾辮掃過她的手背，帶著點孩子氣的急：“媽媽，我們走！“包廂里的哄笑聲像針一樣扎過來，王艷麗拉起女兒就往外沖，后腰撞到門框也沒回頭——她這輩子都沒這么丟人過。

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卻吸不走耳朵里的喧囂。冬男突然停下腳步，小拳頭攥得死緊：“爸爸是壞蛋！“王艷麗蹲下來替她擦眼淚，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他就是喝多了，別往心里去。“話剛說完，就聽見包廂門被推開，李剛的聲音撞了過來：“艷麗，冬男，你們別走啊！“

“剛哥，嫂子生氣了呢！“女人的浪笑追出來，混著酒氣飄到走廊盡頭。王艷麗拽著冬男加快腳步，聽見身后傳來椅子倒地的巨響，大概是李剛追出來時帶倒的。電梯“叮“地打開，她把女兒塞進去，轉身按住關門鍵時，正好對上李剛通紅的眼睛。

“你聽我解釋......“他的聲音帶著點討饒的啞，電梯門卻毫不留情地合上，把他的臉和那些污七八糟的笑聲一起關在了里面。冬男突然撲進她懷里，“媽媽，我們不跟爸爸過了好不好？“溫熱的眼淚打濕她的襯衫，王艷麗摸著女兒的頭，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回到財務室時，沈滿齊的電話還在“嗡嗡“響。她對著聽筒笑得花枝亂顫：“張老板您放心，我師父可是做了二十年賬的老會計......“王艷麗把包往桌上一摔，金屬拉鏈撞在桌角，嚇得沈滿齊手一抖，電話差點掉地上。

“王姐回來啦？“沈滿齊慌忙掛了電話，往她這邊湊，“昨晚劉院長還夸你呢，說你對賬細心。“王艷麗沒接話，看著她桌上堆成山的A4紙，打印的全是陌生公司的報表，邊角還沾著她女兒吃剩的薯片渣——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五包了。

“劉院長眼瞎了才會夸你。“王艷麗的聲音冷得像冰，“拿著醫院的紙做私活，還好意思說自己'細'？“沈滿齊的臉騰地紅了，抓起報表往抽屜里塞，“我這不是......順路幫親戚看看嘛。“抽屜關到一半卡住了，露出里面沒吃完的辣條，油乎乎的包裝袋上印著“爆辣“兩個字。

正吵著，劉院長推門進來，手里捏著張總院的通知單。“田娟呢？讓她過來對賬！“他的皮帶扣勒得太緊，說話時肚子上的肉一顫一顫的，“上次的管理費肯定算錯了，她得多交了不少！“王艷麗看著他眼里的算計，突然想起蘇會計說的“拿你當槍使“，胃里一陣翻攪。

田娟來的那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工裝裙，是總院的新制服。她把賬本往沈滿齊面前一放，鋼筆在封面上敲了敲：“開始吧，我下午還要回總院交報表。“沈滿齊卻慢悠悠地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出個陌生的Excel表格，“我這兒還有點私活沒弄完，你先坐著。“

田娟的手指在賬本封面上劃著，沒說話。王艷麗給她倒了杯熱水，看見她耳后的白發又多了些，像落了層沒掃的霜。“劉院長就是故意的。“她壓低聲音，“他不想給總院過戶，拿管理費說事呢。“田娟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嘴角牽起個無奈的笑：“我知道，可不來不行啊，畢竟還在人家手下做事。“

沈滿齊的電話響了四次，每次都跑到走廊去接，回來時臉上總帶著詭異的笑。田娟從早上等到下午，連沈滿齊的賬本邊都沒摸到，最后只能把自己的核算表留下：“算好了給我打電話。“她走時，夕陽正斜斜照在財務室的窗臺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劉院長問起對賬進度時，沈滿齊往椅背上一靠：“還沒算完呢，田娟那賬太亂了。“王艷麗看著她指甲縫里的辣條油，突然覺得胃里一陣惡心。劉院長卻笑得一臉得意，“讓她多跑幾趟才好，誰讓她在總院過得那么舒坦？“

下次田娟再來時，直接把折疊床搬到了財務室。“今天算不完我就不走了。“她把帶來的面包往桌上一放，是最便宜的全麥款，“劉院長不是想對賬嗎？我奉陪到底。“沈滿齊這才不情不愿地打開醫院的賬套，鼠標卻在鍵盤上磨磨蹭蹭，半天都沒輸一個數。

王艷麗看著墻上的掛鐘從九點走到十二點，田娟啃面包的動作很慢，像在嚼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沈滿齊突然站起來：“我去趟洗手間。“這一去就是半小時，回來時頭發濕漉漉的，說是“洗了把臉“。王艷麗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突然明白——她根本算不清那些賬，之前的吹噓全是假的。

“要不我來幫你對？“王艷麗終于忍不住開口。沈滿齊的臉瞬間白了，像被戳穿了謊言的孩子，“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田娟放下面包，鏡片后的眼睛亮了亮：“讓王艷麗幫忙吧，她心細。“

劉院長推門進來時，正看見王艷麗和田娟湊在一起核數。“對得怎么樣了？“他的聲音帶著點不懷好意的期待。王艷麗把對賬單往他面前一推，“分毫不差，田娟沒算錯。“紙張在她手下簌簌響，“管理費都是按規定提的，有憑有據。“

劉院長的臉僵了僵，抓起賬單翻了兩頁，突然往桌上一摔：“肯定是你們串通好了騙我！“他的皮帶扣撞在桌腿上，發出哐當巨響，“沈滿齊，你說！是不是她們騙我？“沈滿齊縮在椅子上，像只受驚的兔子，半天沒敢吭聲。

田娟站起身時，白大褂的下擺掃過核算臺，帶起一陣風。“劉院長要是不信，可以請審計局再查。“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還有事，先走了。“王艷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突然覺得這財務室的日光燈管，好像沒那么刺眼了。

劉院長氣呼呼地走后，沈滿齊突然趴在桌上哭了。“我根本不會對賬......“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連Excel函數都不會用......“王艷麗看著她哭花的臉，突然覺得有點可笑——就這水平，還敢吹噓自己是“老會計“？

窗外的麻雀落在空調外機上，嘰嘰喳喳的叫得歡。王艷麗把對賬單整理好，放進田娟留下的文件夾里。沈滿齊的哭聲還在繼續，她卻突然不想計較了——有些人，不值得浪費力氣去生氣。

下班時，王艷麗路過門診樓，看見李剛的捷達車停在路邊。他搖下車窗，手里舉著冬男的畫：“女兒畫的全家福，說少了你......“王艷麗沒說話，只是看著他手里的畫，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牽著手。

晚風卷著槐花香撲過來，王艷麗突然想起包廂里那個女人的浪笑，想起沈滿齊躲在走廊接私活的樣子，想起劉院長氣呼呼的臉。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時，聽見李剛小聲說：“我跟那些人斷了聯系，以后......咱們好好過。“

車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王艷麗看著那些昏黃的光掠過，突然覺得心里那點淤堵，好像松動了些。也許日子不會一下子變好，但至少，她知道該遠離哪些人，該守住哪些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