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田娟的高跟鞋聲就敲進了分院的走廊。王艷麗正對著鏡子系白大褂扣子，聽見那熟悉的節(jié)奏，手里的紐扣突然滑落在地——她以為經(jīng)過上周的爭吵，田娟不會再來了，連劉院長都在晨會上暗示“財務(wù)可能要招人“。
“早啊。“田娟推開門時，手里還拎著剛買的豆?jié){，熱氣在塑料袋上凝出細小的水珠。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王艷麗桌上，“甜的，你上次說愛喝。“陽光從她身后涌進來，把她的白發(fā)染成了溫暖的金褐色，像從未紅過臉。
王艷麗捏著豆?jié){杯的手指有些發(fā)顫。杯壁的溫度燙得人踏實，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跟姐姐吵架，轉(zhuǎn)天姐姐總會把荷包蛋偷偷夾給她——原來成年人的和解，有時比孩子還簡單。
第一次獨立去銀行匯款，王艷麗特意提前半小時出發(fā)。她把匯款單按金額排好隊，連最容易出錯的“開戶行“欄都用紅筆標(biāo)了注，像在準(zhǔn)備一場重要的考試。云姐坐在柜臺里對賬，看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單子呢？“
王艷麗把一沓單據(jù)遞進去，指尖在“南陽分行“四個字上頓了頓——這是田娟教她的寫法，說云姐認這個。可云姐的紅指甲在“營業(yè)部“三個字上敲得梆梆響，“少了這仨字，辦不了。“她把單據(jù)往窗口外一丟，其中一張飄落在地，像只折了翅的鳥。
“田姐之前都這么填......“王艷麗的聲音有點發(fā)虛，彎腰撿單據(jù)時，看見自己的白球鞋沾了塊泥——是早上著急趕路，踩進了路邊的水洼。云姐突然笑了，笑聲像生銹的鐵片在刮，“她是她，你是你。“
王艷麗抱著單據(jù)站在銀行大廳，中央空調(diào)的冷風(fēng)直往領(lǐng)口里鉆。她翻出手機里存的田娟匯款留存聯(lián)，照片上的“南陽分行“后面明明沒有“營業(yè)部“，可云姐柜臺前的指示牌上，確實寫著“需注明具體營業(yè)網(wǎng)點“。穿西裝的大堂經(jīng)理路過時看了眼，“新規(guī)定，上周剛執(zhí)行的。“
跑回醫(yī)院時，王艷麗的白大褂后背全濕了。她挨個兒敲醫(yī)生辦公室的門，內(nèi)科張醫(yī)生正在寫病歷，頭也沒抬，“病號早出院了，我哪記得他開戶行？“外科老李更直接，“你自己想辦法，別耽誤我上手術(shù)。“
收費處的張姐看不下去，塞給她半瓶礦泉水，“云姐就那樣，看田姐有總院撐腰，不敢刁難。“她往銀行的方向努努嘴，“你要么找田姐說說，要么......“話沒說完，就被王艷麗搖著頭打斷了，“我自己來。“
那天中午，王艷麗是啃著干面包查的開戶行。她抱著病號登記本蹲在地上，從“李家莊“找到“王大灣“，把模糊的地址輸進手機地圖，一個個查對應(yīng)的營業(yè)網(wǎng)點。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的發(fā)頂，把“營業(yè)部“三個字映得格外亮——原來田娟以前做的，遠比她看到的要多。
再次去銀行時，王艷麗把單據(jù)拍在柜臺上，紅筆標(biāo)注的“營業(yè)部“像排站好的士兵。云姐的紅指甲頓了頓，沒說話，開始往電腦里輸信息。王艷麗站在柜臺外，突然覺得膝蓋發(fā)酸——剛才跑太快，撞到了樓梯的臺階。
下午回到財務(wù)室，田娟正在翻她的衣柜。“這件灰襯衫太老氣。“她把一件淺藍色的雪紡衫扔過來，“我閨女穿小的，你試試。“王艷麗捏著襯衫的蕾絲花邊，突然想起早上田娟說的話，“女人要對自己好點，不光是為了別人看。“
禮拜天的超市擠滿了人。王艷麗在女裝區(qū)轉(zhuǎn)了三圈，終于咬牙買下條米色的闊腿褲，標(biāo)簽上的“299元“像道刺，卻讓她想起云姐涂著紅指甲的手——原來體面有時不是虛榮，是讓人不敢輕視的底氣。染頭發(fā)時，理發(fā)師問她要什么色，她選了最接近黑色的深棕，“自然點就好。“
周一早上，王艷麗走進醫(yī)院時，聽見護士站突然靜了靜。小周瞪大眼睛，“王姐你......“她摸了摸拉直的頭發(fā)，有點不好意思地笑，“換個樣子。“田娟從財務(wù)室探出頭，鏡片后的眼睛彎了彎，“好看，比以前精神。“
那天去銀行，云姐的態(tài)度軟了不少。她接過單據(jù)時多看了眼王艷麗的新襯衫，“這顏色顯白。“匯款辦完后，突然壓低聲音，“中午我得早走會兒，孫子幼兒園有活動。“她往墻上的掛鐘努努嘴，“下午兩點再來，沒人排隊。“
王艷麗走出銀行時，陽光正好落在頭發(fā)上，暖得像田娟給的豆?jié){。她摸出手機給冬男發(fā)消息，“媽媽買了條新褲子，晚上給你看。“屏幕亮起的瞬間，她突然明白，變的不只是發(fā)型和衣服，是那個總躲在田娟身后的自己，終于敢往前站了站。
財務(wù)室的茉莉又開了朵新花。田娟看著王艷麗整理好的匯款單，突然說：“云姐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現(xiàn)在辦事挺利落。“王艷麗的臉有點紅，指尖在“營業(yè)部“三個字上劃，像在撫摸一道終于跨過的坎。窗外的麻雀落在空調(diào)外機上，嘰嘰喳喳的叫聲里，藏著夏天最清亮的歡喜。
銀行的玻璃柜臺像道無形的墻，王艷麗把單據(jù)遞過去時，指尖在“下午兩點“的備注上頓了頓。云姐的紅指甲正敲著計算器，聽見動靜抬眼瞥了瞥，“今兒倒挺準(zhǔn)時。“她的語氣里沒什么波瀾，可王艷麗總覺得那抹正紅色的唇線，藏著點說不出的譏誚。
第三次來的時候，陽光斜斜切過柜臺，在匯款單上投下道亮線。王艷麗剛把單據(jù)放穩(wěn)，就聽見云姐“嗤“地笑了，“讓你兩點來就非兩點？就不會早點來等會兒？“她的指甲在玻璃上劃了道弧，“我們這又不是為你一家開的。“
王艷麗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想起這兩周掐著點趕路的樣子——上午十點打好單據(jù)，十一點給冬男熱好午飯，十二點半開始往銀行走，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均勻的節(jié)奏，不多一分，不少一秒。“不是你說讓兩點來的嗎？“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像根被繃直的弦。
云姐突然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摔，算珠彈起來又落下，“那我還想讓你們銷戶呢！“她的嗓門陡然拔高，引得大堂經(jīng)理都往這邊看，“天天錯單子，月月搞透支，我們行可伺候不起！“
王艷麗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她想起田娟說的“銀行最忌諱銷戶“，想起劉院長每次去總行開會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軟乎乎的懇求：“云姐，我們這院小，離了銀行真不行。“她的聲音帶著點沒出息的顫，“我上有老下有小，真下崗了......“
話沒說完就被云姐打斷了，“誰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她突然壓低聲音，唾沫星子濺在玻璃上，“上次你打錯的單子，害得我們?nèi)M扣了獎金！你以為充二百話費就完事了？“王艷麗的指甲摳著白大褂的紐扣，突然明白那沒回復(fù)的QQ消息不是沒看見，是嫌太少——就像菜市場討價還價，對方等著她再添點。
走出銀行時，風(fēng)卷著沙塵撲過來。王艷麗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心里的火氣比日頭還旺。她偏不！就不送禮！就不信踏踏實實做事，還能被這陰陽怪氣的刁難給逼死！路過童裝店時，她進去給冬男買了條牛仔背帶褲，藍盈盈的顏色晃得人眼亮，把剛才的糟心事沖散了大半。
李剛說要出去吃飯的那天，王艷麗正在給婆婆剪指甲。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點陌生的沙啞，“晚上我請戰(zhàn)友吃飯，你跟冬男也來。“冬男手里的鉛筆“啪嗒“掉在作業(yè)本上，在“媽媽“兩個字上戳出個小洞。
飯店的包間里烏煙瘴氣，六個男人圍著圓桌坐，軍綠色的舊T恤上還印著部隊番號。王艷麗剛坐下，就有人起哄，“喲，李剛你藏得夠深啊！媳婦這么俊。“李剛把菜單往她手里塞，“點菜，愛吃啥點啥。“他的手指不經(jīng)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像塊被曬熱的石頭。
冬男被安排在主位旁邊，小腳丫夠不著地，晃悠著踢到了桌腿。“爸，你不能喝酒。“她突然伸手按住李剛剛要端起的酒杯，小眉頭皺得像個小老太太，“張老師說喝酒對肝不好。“滿桌的人都笑了，李剛趕緊把酒杯換成白開水，“爸喝這個，比酒甜。“
王艷麗看著父女倆斗嘴，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李剛給她夾雞腿時，指尖觸到她的碗沿，像帶著微弱的電流；有人打趣他們“還客氣“時，他翻的那個白眼又兇又憨；冬男跑去隔壁包間看動畫片，他偷偷舉杯跟戰(zhàn)友碰了下，酒液剛沾唇就被女兒逮個正著，慌忙吐舌頭的樣子，像個被抓包的小學(xué)生。
回家的路上，冬男趴在李剛的肩頭睡著了。晚風(fēng)掀起她的小裙擺，露出里面印著小熊的內(nèi)褲。王艷麗跟在后面，聽著李剛哼跑調(diào)的軍歌，突然想起剛結(jié)婚那會兒，他也是這樣背著她，在部隊大院的梧桐樹下走，說“以后有我呢“。
再次回婆家，是收麥子的時節(jié)。婆婆坐在灶臺前燒火，火苗舔著鍋底，把她的影子映在墻上，忽大忽小。“村西頭的秀蓮，“婆婆往灶膛里添了把麥秸，“被她男人從浙江揪回來了。“王艷麗正擇著豆角的手頓了頓，秀蓮她認識，前年還來醫(yī)院看過病，總說“男人在外頭掙大錢“。
“聽說跟一個開飯館的好上了。“婆婆的聲音裹著煙味飄過來，“她男人拿著照片找上門，當(dāng)場就打起來了。“鍋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響，像在替誰嘆氣，“現(xiàn)在想回來看看娃，她婆子堵著門罵，說她不配當(dāng)媽。“
王艷麗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竹籃，突然想起李剛偷偷喝酒的樣子，想起他翻的那個白眼，想起他肩上熟睡的女兒。灶臺上的醬油瓶倒了，深色的液體在瓷磚上漫開，像道解不開的難題。婆婆突然嘆了口氣，“日子再難，也得守著本分。“她的目光落在王艷麗新做的發(fā)型上，“你現(xiàn)在這樣就挺好，干干凈凈的。“
傍晚的霞光染紅了院墻，王艷麗幫著婆婆收玉米。金黃的玉米粒從篩子里漏下來，落在簸箕里發(fā)出沙沙的響。遠處傳來冬男和小伙伴的笑聲，清脆得像風(fēng)鈴。她突然覺得，日子就像這篩玉米，總會有些碎渣子惹人煩，但只要慢慢篩，總能留下飽滿的顆粒——就像那些刁難、那些委屈、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糟心事，終會被踏實的日子篩掉，留下沉甸甸的暖。
李剛打來電話，問她晚上想吃啥。王艷麗望著院里曬滿的玉米，突然笑了，“煮玉米吧，要帶須的那種。“電話那頭傳來冬男搶手機的鬧聲，“媽媽我要吃甜的！“李剛的聲音混在里面，“知道了知道了，都買。“
掛了電話，王艷麗摸了摸口袋里的匯款單，下午去銀行時，云姐雖然還是沒好臉色，卻沒再提銷戶的事。她扛起半袋玉米往倉房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越來越挺拔的驚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