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艷麗把銀行對賬單往柜臺上一拍時，瓷磚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十五萬的數(shù)字在打印紙上泛著油光，像塊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肥肉，她盯著那行“到賬日期：7月3日“的小字，后槽牙咬得發(fā)酸——今天都7號了，銀行窗口那個汪勾云，三天前還對著她翻白眼說“賬上一分沒多“。

玻璃柜臺外的吊扇吱呀轉(zhuǎn)著，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王艷麗摸出兜里的圓珠筆，在對賬單邊緣用力劃了道杠，墨痕透過紙背印在柜面上，像道沒愈合的傷口。她想起三天前跑銀行的情景，白球鞋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濺起些塵土，那時她還天真地想，或許是系統(tǒng)出了故障，或許汪勾云那天心情真的不好。

“小姑娘，還不走？“保安大叔扛著橡膠棍路過，瞥了眼她手里的單子，“汪會計早下班了，她閨女今天中考。“

王艷麗猛地抬頭，吊扇的影子在大叔黝黑的臉上晃來晃去。她捏著對賬單的邊角，紙頁被汗浸濕了大半，“大叔，三天前下午三點，你們對公窗口是不是......“

“哦，那天啊。“大叔往柜臺里努努嘴，“汪會計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說是她媽摔了腿，后來是實習(xí)生頂?shù)膷彙！八鋈粔旱吐曇簦澳菍嵙?xí)生是新來的，連回單柜都不會開。“

風(fēng)從玻璃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對賬單簌簌響。王艷麗望著窗口那把空椅子，椅背上搭著件藍(lán)白條紋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她忽然想起汪勾云那天鄙夷的眼神，想起自己站在柜臺前像根木樁似的，被那句“愛信信，不信拉倒“堵得啞口無言。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田娟的號碼在屏幕上跳。王艷麗走到銀行門口的梧桐樹下接電話，樹影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碎光，“田姐，十五萬三天前就到了，銀行沒告訴我......“

“我就知道！“田娟的聲音像被踩住的貓，陡然拔高，“你趕緊回來，別在那兒逗留！“

掛了電話，王艷麗剛把對賬單塞進(jìn)包里，手機又響了。劉院長的號碼帶著電流聲鉆進(jìn)耳朵，“小艷，查著了嗎？款到?jīng)]到？“他那邊背景音嘈雜，隱約有鍵盤敲擊的脆響。

“還......還沒呢院長。“王艷麗的指尖在包帶上繞了個結(jié)，“銀行系統(tǒng)有點卡，我再等等。“汗水順著后頸往下滑，浸透了襯衫第二顆紐扣周圍的布料。

“行，查到了立刻告訴我。“劉院長頓了頓，“別跟田娟說，我有用。“

嘟嘟的忙音里，王艷麗盯著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發(fā)愣。廣告上的女明星笑得露出八顆牙，手里舉著的奶茶杯上，水珠像眼淚似的往下淌。她忽然覺得那十五萬像塊燒紅的烙鐵，捧在手里燙，扔了又怕炸。

回到醫(yī)院時，夕陽正把門診樓的影子拉得老長。王艷麗剛上二樓，就撞見田娟抱著賬本從劉院長辦公室出來，兩人的肩膀撞在一起，田娟手里的回形針撒了一地。

“急著去哪兒？“田娟彎腰撿回形針，銀亮的金屬在她手心里閃，“款到了？“

王艷麗的喉結(jié)動了動，走廊的聲控?zé)艉鋈粶缌耍瑑扇嗽诨璋抵袑χ胖Ｋ苈劦教锞晟砩系哪叮熘c食堂飯菜的油香——那是中午沒來得及擦的圍裙味。

“到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十五萬，三天前。“

田娟的手猛地一頓，回形針嘩啦啦散在地上。“我就知道他要動歪心思。“她抓起王艷麗的手腕往財務(wù)室拽，指腹的繭子蹭得人疼，“去年那筆救災(zāi)款，就是這么被他挪去修職工宿舍的！“

財務(wù)室的百葉窗沒拉嚴(yán)，陽光斜斜切進(jìn)來，在田娟的賬本上投下細(xì)長的影子。她翻開泛黃的賬頁，指著其中一行：“看到?jīng)]？賬上記著買了五十張病床，實際上只到了三十張，剩下的錢......“

“田姐！“王艷麗甩開她的手，掌心火辣辣的，“劉院長說那筆錢是給發(fā)熱門診進(jìn)呼吸機的！“

田娟忽然笑了，眼角的紋路擠成一團(tuán)，像揉皺的草稿紙。“呼吸機？“她從抽屜里甩出張采購單，“上周剛進(jìn)了兩臺，發(fā)票還在這兒呢。“紅色的驗收章蓋在右下角，像枚凝固的血印。

兩人正僵著，王艷麗的手機響了，是劉院長。她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忽然覺得那鈴聲像救護(hù)車的警笛，尖銳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款到了吧？“劉院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你現(xiàn)在就去銀行，把十五萬轉(zhuǎn)到這個賬戶......“

“院長！“田娟突然搶過手機，按下免提鍵，“那是職工醫(yī)保的返還款，專款專用！你想轉(zhuǎn)去給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重嘆：“老田，分院的疫苗冷鏈壞了，再不修......“

“那也不能動這筆錢！“田娟的聲音震得桌上的算盤都在顫，“我已經(jīng)打報告給總院了，三天內(nèi)就能批下來應(yīng)急款！“

“等不及了！“劉院長的聲音陡然拔高，“疫苗化了誰負(fù)責(zé)？你負(fù)得起這個責(zé)嗎？“

田娟捏著手機的指節(jié)泛白，指腹在“中國移動“的logo上掐出個淺坑。窗外的麻雀突然炸了窩，撲棱棱掠過窗玻璃，王艷麗看著田娟緊繃的側(cè)臉，忽然發(fā)現(xiàn)她鬢角的白發(fā)比早上多了些，像落了層沒掃的霜。

“我去分院盯著。“田娟突然開口，聲音里的火氣褪了大半，“讓后勤科先找冰排頂著，明天一早我親自去市局申請?zhí)嘏！八咽謾C塞回王艷麗手里，“款子你看好，一分都不能動。“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漸遠(yuǎn)時，王艷麗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桌上的銀行對賬單被風(fēng)吹得掀起來，十五萬的數(shù)字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只眨著的眼睛。

傍晚的財務(wù)室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味。王艷麗剛把對賬單鎖進(jìn)抽屜，QQ提示音突然叮咚響了。蘇會計的頭像在屏幕上閃，是只咧著嘴笑的柴犬，“恭喜升職，晚上我做東。“

她盯著屏幕發(fā)愣，眼前突然浮現(xiàn)出那天加班的情景。蘇會計拎著兩碗茄汁面進(jìn)來，塑料袋在門框上蹭出的油漬，至今還印在白墻上。他當(dāng)時笑著說“這家面攤老板是我老鄉(xiāng)“，可她明明看見面碗上印著“張記炒拉條“的字樣——她那天特意說過，最愛吃街口那家的炒拉條。

“不了，要接孩子。“王艷麗打字的手指有些發(fā)僵，女兒冬男的笑臉突然浮現(xiàn)在眼前，扎著兩個羊角辮，舉著滿分的試卷在幼兒園門口蹦。

“帶孩子一起來嘛。“柴犬頭像又跳了跳，“我訂了包間，寬敞。“

王艷麗的指尖懸在刪除鍵上，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百葉窗照在鍵盤上，“W“鍵上還沾著點沒擦凈的墨水。她想起蘇會計上次幫她修打印機時，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躍的樣子，那時還覺得他挺靠譜。

“改天吧，孩子作業(yè)多。“她按下發(fā)送鍵，把手機塞進(jìn)抽屜深處，那里躺著半包被女兒咬過的奶糖，塑料皮上印著只小兔子。

九點多鐘，洗衣機的轟鳴聲里，王艷麗正往晾衣繩上搭校服。冬男的白襯衫在風(fēng)里晃，領(lǐng)口繡的名字被水泡得發(fā)漲，“李冬男“三個字像在淌眼淚。手機突然在褲兜里震動，劉院長的號碼帶著電流聲鉆出來。

“小艷，來北京路K歌啊。“他那邊混著嘈雜的音樂，“就我和蘇會計，熱鬧熱鬧。“

洗衣機的脫水程序正好結(jié)束，嗡鳴聲戛然而止的瞬間，王艷麗忽然聽得格外清楚——電話那頭有女人的笑聲，尖尖的，像指甲劃過玻璃。她捏著手機走到陽臺，晾衣繩上的襯衫還在晃，把月光切成了一片一片的。

“院長，我女兒發(fā)燒了。“她望著樓下昏黃的路燈，聲音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剛喂了藥，走不開。“

“這樣啊......“劉院長的聲音頓了頓，“那讓蘇會計送點退燒藥過去？“

“不用麻煩了，家里有。“王艷麗的目光落在晾衣繩末端，冬男的小紅鞋正滴著水，在水泥地上洇出個小小的紅圈，“您盡興吧。“

掛了電話，她靠在陽臺欄桿上，晚風(fēng)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對面樓的燈亮了大半，有戶人家的電視里正放著動畫片，孫悟空的金箍棒“哐當(dāng)“一聲，震得空氣都發(fā)顫。王艷麗忽然想起白天田娟說的話，“守得住錢，才守得住良心“，此刻望著晾衣繩上女兒的小裙子，突然覺得這話比任何時候都真切。

“媽，誰呀？“冬男揉著眼睛從屋里出來，睡衣領(lǐng)口歪著，露出半截細(xì)細(xì)的脖頸。

“是田阿姨。“王艷麗走過去幫她理好衣領(lǐng)，指尖觸到女兒溫?zé)岬暮箢i，“她說明天給你帶梅子糖。“

小姑娘立刻笑了，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就是上次田阿姨給的那種，酸溜溜的？“

“嗯。“王艷麗把女兒抱起來，陽臺的月光落在她們身上，像蓋了層薄紗，“比糖還甜呢。“

晾衣繩上的襯衫還在輕輕晃，十五萬的數(shù)字在抽屜里安睡著，王艷麗忽然覺得今晚的風(fēng)特別清爽，吹得心里那塊皺巴巴的紙，慢慢舒展開了。

王艷麗把晾衣繩上的校服拽直時，陽臺的夜風(fēng)卷著洗衣粉味撲過來。李冬男的小皮鞋在瓷磚上敲出噠噠聲，她扒著門框探出頭，羊角辮上的粉色蝴蝶結(jié)歪在一邊，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男的女的？”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筆尖還沾著點藍(lán)墨水，在睡衣袖子上蹭出個小印子。

王艷麗伸手捏了捏女兒的臉蛋，指腹觸到她剛換的門牙豁口，“小屁孩管這么多？”晾衣桿撞在欄桿上，發(fā)出當(dāng)啷一聲，驚飛了空調(diào)外機上的麻雀，“快寫作業(yè)，不然明天早讀要遲到。”

“我爸總不回家，我不管你誰管你？”冬男把鉛筆往作業(yè)本上一拍，田字格里的“天”字被戳出個小洞，“上次張老師說，女生晚上一個人出門不安全。”她忽然壓低聲音，湊到王艷麗耳邊，“蘇叔叔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他上次給你帶的茄汁面，比給我們帶的多倆荷包蛋。”

王艷麗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上周加班到深夜，蘇會計拎著保溫桶進(jìn)來，確實把臥著雙黃蛋的那碗推給了她。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同事客氣，此刻被女兒點破，耳根突然發(fā)燙，像被曬過的鐵皮。

“小孩子別瞎說。”她轉(zhuǎn)身去收襪子，冬男的小熊襪套在晾衣夾上，隨風(fēng)晃得厲害，“蘇叔叔是好意，媽媽是大人，知道該怎么做。”

“知道還總對著手機發(fā)呆？”冬男的鉛筆在作業(yè)本上劃出長長的橫線，“上次你看我爸照片，也是這表情。”

王艷麗的手頓在半空。陽臺的月光突然變得很稠，像化不開的米湯，糊得人眼睛發(fā)酸。她想起抽屜最底層的相框，李剛穿著迷彩服站在訓(xùn)練場上，嘴角咧得老大，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是他們剛處對象時拍的，如今照片邊緣已經(jīng)磨出了毛邊。

“寫你的字。”她把襪子塞進(jìn)洗衣籃，塑料筐碰撞的聲響里，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fā)緊，“考不上重點初中，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們大人就知道說這個。”冬男撅著嘴轉(zhuǎn)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吱呀聲，“張萌萌的媽媽就不這樣，她總帶萌萌去游樂場。”

王艷麗靠在欄桿上，望著樓下車燈拉出的光帶發(fā)愣。晾衣繩上的襯衫還在滴水，水珠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像沒擦干凈的淚痕。她忽然想起剛離婚那會兒，冬男抱著她的脖子哭，說再也吃不上爸爸做的糖醋排骨了。那時她咬著牙說“媽媽學(xué)”，結(jié)果第一次炸排骨，油星濺在胳膊上，燙出一串紅泡，女兒嚇得抱著她的腿直哭。

夜深了，客廳的掛鐘敲了十下。王艷麗躺在女兒身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眼前卻總晃著李剛的臉。那天他摔門而去時，軍綠色的背包帶在門框上蹭出的灰痕，她擦了半天才擦掉。其實她根本不在乎他晚歸，也不在乎他忘了結(jié)婚紀(jì)念日，她只是想讓他說句軟話——哪怕皺著眉說句“別鬧了”，她也能順著臺階下來。

可他沒有。他把離婚協(xié)議書拍在茶幾上，玻璃面震得果盤里的蘋果滾了一地。“我在部隊待了十二年，受不了這雞飛狗跳。”他的軍靴在地板上碾過，把個紅蘋果踩得稀爛，“你要的安穩(wěn)，我給不了。”

淚水突然就涌了上來，王艷麗趕緊側(cè)過身，怕弄醒身邊的女兒。冬男的小手搭在她腰上，暖暖的，像只剛孵出的小雞。她想起白天在醫(yī)院，田娟看著她的銀行對賬單嘆氣，“女人做財務(wù)，心要比賬本還硬，不然遲早被眼淚泡軟了骨頭。”

那時候她還笑田娟太嚴(yán)肅，此刻摸著枕頭濕冷的一片，才懂這話里的滋味。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是蘇會計發(fā)來的微信，“早點休息，明天帶了你愛吃的茶葉蛋。”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最終還是按滅了屏幕。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臺，在地板上投下欄桿的影子，像道沒鎖的柵欄。王艷麗數(shù)著女兒的睫毛，忽然想起剛學(xué)會計時，田娟教她記明細(xì)賬，“每筆支出都要寫清楚，不然到月底對賬，差一分錢都睡不著覺。”那時她總笑田娟太較真，如今才明白，人生這本賬，比任何賬本都難算。

她悄悄起身走到客廳，拉開抽屜翻出那本初級會計證。塑封封面被摩挲得發(fā)毛，照片上的自己扎著馬尾，嘴角揚得老高，眼里的光比現(xiàn)在亮多了。那時候李剛還在身邊，送她去考試那天，在考場外舉著瓶礦泉水等了三個小時，褲腳沾著圈泥——那是騎車路過水坑濺的。

心口突然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王艷麗蹲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發(fā)抖，會計證掉在拖鞋上，照片上的自己還在笑，可眼淚已經(jīng)打濕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財政部”的紅章。

“媽？”冬男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小腳丫踩在地板上啪嗒響，“你怎么哭了？”

王艷麗趕緊抹了把臉，轉(zhuǎn)身看見女兒抱著她的小熊玩偶站在門口，睡眼惺忪的樣子像只小貓。“沙子迷眼了。”她擠出個笑，張開胳膊，“過來，媽媽抱抱。”

冬男撲進(jìn)她懷里時，王艷麗聞到女兒頭發(fā)上的牛奶味。小姑娘的小手在她后背輕輕拍著，像平時她哄自己睡覺那樣，“是不是想爸爸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奶氣，“張老師說，想一個人就要告訴他，不然他不知道。”

王艷麗把臉埋在女兒的發(fā)間，淚水蹭在她的羊角辮上。陽臺的風(fēng)又吹進(jìn)來，這次帶著點槐花香，她忽然想起李剛送她的第一束花，就是野槐花，用軍綠色的鞋帶捆著，插在喝空的玻璃罐頭里，擺在出租屋的窗臺上，香了整整一個春天。

“不想了。”她摟緊懷里的小身子，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明天媽媽給你做糖醋排骨，放你愛吃的菠蘿。”

冬男在她懷里蹭了蹭，小腦袋在她肩上一點一點的，“媽媽，蘇叔叔要是再請你吃飯，我替你去。”她打了個哈欠，“我告訴他，我媽媽只愛吃爸爸做的排骨。”

王艷麗的眼淚又涌了上來，這次卻帶著點暖。她抱著女兒走到窗邊，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沒畫完的畫。遠(yuǎn)處的KTV還亮著霓虹，紅的綠的光在云里滾，可她忽然覺得那些喧囂離自己很遠(yuǎn)，遠(yuǎn)得像上輩子的事。

抽屜里的手機又亮了一下，大概是蘇會計又發(fā)來什么消息。王艷麗沒去看，只是輕輕拍著懷里的女兒，哼起了李剛以前總唱的那首軍歌。跑調(diào)的旋律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漸漸平穩(wěn)，像田娟教她點鈔時，那臺老式點鈔機終于理順了凌亂的鈔票，發(fā)出均勻的沙沙聲。

天快亮?xí)r，王艷麗終于睡著了。夢里她又回到考會計證那天，考場外的槐花開得正盛，李剛舉著礦泉水瓶朝她笑，褲腳的泥點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這次她沒等他開口，就跑過去抱住了他，風(fēng)吹起她的準(zhǔn)考證，嘩啦啦響得像首輕快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