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半的醫院大廳剛掀開晨霧的一角，王艷麗攥著皺巴巴的報到單，站在收費處玻璃柜臺外數第三遍地磚縫。淡藍色護士服的袖口被她絞出麻花，昨天護士長特意叮囑“馮明主任是收費處尖子，跟著學準沒錯”，可此刻她望著柜臺后那個正低頭核單據的身影，喉嚨里像堵著團沒泡開的胖大海。

“是王艷麗吧？”男人突然抬頭，白大褂領口別著的鋼筆在晨光里閃了下。王艷麗慌忙點頭，報到單上的“實習”二字被指尖的汗洇成淺灰，“馮、馮主任好，我今天來……”話沒說完，就被窗口突然遞進來的醫保卡打斷。

穿碎花衫的大媽把病歷本拍得啪啪響：“小伙子，昨天的輸液費報銷！”馮明手腕一轉，醫保卡已滑進讀卡器，目光在屏幕上掃過的瞬間，嘴里報出的數字比計算器還快：“頭孢是甲類藥報80%，輸液器屬耗材報50%，扣除預繳金還需補17塊6。”說話間，他左手在錢箱里捻出三張五塊，右手食指在鍵盤上輕點，發票“唰”地從打印機吐出來，邊角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王艷麗盯著他翻飛的指尖發愣。昨天背了整夜的《收費操作規范》還在腦子里打轉，什么“三查七對”“醫保分類”，到了馮明這兒，倒像是變成了指尖的魔術——連找零時硬幣磕在柜臺上的脆響，都帶著種讓人安心的節奏。

“來試試？”馮明往旁邊挪了挪，露出半張操作臺。王艷麗剛把半個身子探過去，就見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張粉色繳費單：“叔叔，我要做霧化。”孩子的聲音像顆裹著糖霜的玻璃珠，王艷麗手忙腳亂去接單子，卻把印泥盒碰翻了，朱砂色的油點子濺在淺藍色的操作手冊上，像朵慌慌張張開錯地方的花。

“沒事，”馮明遞過包濕巾，聲音里帶著點笑意，“我頭回獨立收費，把住院押金少輸了個零，害得護士長陪著我在住院部找了三小時患者。”他指尖點在霧化單的“布地奈德混懸液”上，“這個屬于乙類藥，先記著，等會兒教你查醫保目錄。”

王艷麗深吸口氣，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可那些藥品規格、劑量換算突然在眼前轉起圈，她明明記得霧化費是65元一次，敲鍵盤時卻鬼使神差點成了56元。找錢時紙幣在指間打滑，五塊和十塊混在一起，還是小姑娘指著錢箱說“叔叔昨天找我的是綠色的票票”，才把錯漏揪出來。

“別急著看屏幕，先看人的眼睛。”馮明幫她把錢重新理好，“大媽急著拿藥做飯，寶媽抱著發燒的孩子手都抖，你慢半秒沒事，錯一分錢，人家心里就堵一分。”他從抽屜里翻出個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用紅筆標著密密麻麻的備注：“張大爺的降壓藥要核對廠家”“李嬸總忘帶醫保卡，記得留備用單據”，最底下還有行小字：“機器認代碼，人認情分”。

上午的高峰涌來時，王艷麗負責的窗口前排起短隊。穿工裝的大叔把繳費單拍得震天響：“快點！我趕工呢！”她指尖在鍵盤上僵住，馮明卻從隔壁窗口探過身，笑著說：“劉師傅今天換了雙新皮鞋？這牌子耐穿，我爸也有雙。”大叔的怒氣莫名消了，嘟囔著“小伙子眼力見兒不錯”，等王艷麗慢慢核完費用，還催她“別急，看仔細嘍”。

午休時，馮明給她泡了杯胖大海，玻璃杯子里的褐色果實慢慢舒展，像朵在溫水里重新活過來的花。“知道為什么讓你從手工收費學起嗎？”他指著柜臺上的算盤，那是個掉了漆的舊算盤，算珠邊緣被磨得發亮，“機器會死機，系統會卡頓，但手底下的準頭、眼里的活兒，是死機也帶不走的。”

下午遇到位用老年機的爺爺，不會掃碼支付，兜里揣著把零錢，最大的是二十，最小的是一毛。王艷麗想起馮明說的“看眼睛”，發現老人正緊張地攥著布袋，指節都泛白了。她蹲在窗口前，把零錢一張張理開，像搭積木似的湊出總數，連帶著三枚皺巴巴的毛票都數得清清楚楚。

“謝謝姑娘，”老人的拐杖在地面點出輕快的響，“比我家孫子有耐心。”王艷麗抬頭時，看見馮明正對著她豎大拇指，陽光從他身后的玻璃窗涌進來，把他白大褂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棵穩穩當當的樹。

下班前盤點時，王艷麗發現自己的賬面上多了兩塊錢。馮明讓她回憶最后三位患者，她突然想起給那位寶媽找零時，對方抱著哭鬧的孩子沒接穩，一枚硬幣滾進了柜臺縫。兩人趴在地上找了半天，終于在角落里摸到那枚帶著體溫的一元硬幣。

“記著這兩塊錢，”馮明把硬幣放進她手心，“不是錢的事，是心里的秤得準。”暮色漫進收費處時，王艷麗看著自己操作手冊上的朱砂印，旁邊多了行歪歪扭扭的字：“先看懂人，再學會數錢。”

馮明鎖門時，她看見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筆記本，風吹過掀起的那頁上，畫著個簡易的笑臉，旁邊寫著“今天又幫張大爺留了備用單”。王艷麗捏著那枚一元硬幣，突然覺得護士服袖口的麻花紋路都舒展開了。明天她要記得帶支紅筆，像馮主任那樣，把遇到的人和事，都好好記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