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跟無衣對峙著，他不肯讓步，我也不肯妥協。無衣終是拗不過我，他氣沖沖地轉過頭去，不再看我了。

雪還在下。寒氣從膝蓋傳上來，我的腿已被凍得麻木，肩頭漸漸能感覺到冰冷的雪水在滲進來，臉被凍僵了，連呼吸都難受。我想我的頭上應該積了許多雪，因為我感覺我的頭越來越重了。有風吹來，我一陣寒顫。

雪似乎停了。我抬頭，才發現原來是無衣為我撐起了傘。我處在無衣為我撐開的陰影下，風雪都被阻隔在傘外。而他那邊，依舊是漫天大雪。

“王爺不用為我撐傘的。”我嘴硬道。

無衣已沒有力氣與我爭論，只說了一句“回去”，語氣分外虛弱。

我沒有走。我想留下來，即使我明明知道留下來沒有用。

過了一會兒，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我回頭，看見幾個同樣是王爺裝扮的人走過來。他們走到離我們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然后齊齊跪下。領頭的人開口：“父皇，雪災致百姓顆粒無收，太子私自放糧固然有錯，但他也是為百姓著想啊，請父皇網開一面，輕罰太子。”其他人接道：“請父皇網開一面，輕罰太子。”

想來是其他皇子都來求情了。但是我沒有看見八王爺。

宣事殿里依舊沒有動靜。

越來越冷了。

我能記得的最后畫面是一片蒼茫中，宣事殿的殿門緩緩打開……之后便不醒人事。

我醒來時，身旁只有尋冬。

“尋冬，王爺呢？”我坐起身問。

“小姐問的是哪位王爺？”尋冬反問。

“無衣，”我脫口而出，突然意識到不對，娘娘說不能直呼姓名來著的，于是又改了口，“四王爺，他怎么樣了？”

尋冬答：“四王爺還在泡熱水浴。”

我翻身下床，想去找無衣。他此刻怕是還在生我的氣。

從來都不關心任何事的尋冬此時卻突然開口制止我：“小姐還是躺著吧，四王爺怕是一時半會好不起來。”

我發覺尋冬有些不對勁，問她：“四王爺情況很不好嗎？”尋冬沉默了一會，答道：“奴婢從來沒有見過王爺如此狼狽的情形。”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同他一起跪在大殿外，到底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如今是什么時辰了？”我問道。“已是申時，小姐昏了有兩個時辰了。”竟已過晌午了么？“我有些餓了。”“奴婢去備膳食。”

用過膳食，我正打算休息，卻聽見有人在門外喊：“貴妃娘娘請南夭姑娘入宮。”娘娘怕是要訓我了。

我進了娘娘宮里，見娘娘果然一臉陰云。我還未行禮，就聽見娘娘大聲呵道：“跪下！”

我不敢遲疑，連忙跪了下來。

貴妃娘娘接著就訓我：“本宮訓明昕的話你當耳邊風了是不是？！一踏出宮門就當了第二個明昕？本宮怎么教導你的？你過去作甚？！”

我反駁：“娘娘，南夭錯在何處？太子為百姓開糧庫不應是善事嗎？王爺求情有錯嗎？南夭只是想勸王爺回府而已。”

“好啊！”娘娘氣極，站起身來繼續訓道，“本宮來告訴你，你做錯了什么！你錯在不該插手此事！錯在不該勸老四回府！你以為皇上會傻傻地不知道太子私啟了糧庫？還要等到八王爺的人上奏？皇上這是在設局！是在試各皇子態度。你以為皇上是在處罰太子？是在處罰老四！是在給各皇子一記警鐘！

老四丟掉御賜的官位回京，你以為是皇上想看到的嗎？這次跪罰，他不想跪也得跪。不跪就是表明了他千里迢迢回京就是沖著皇位來的！你以為為什么后來除八王爺之外的皇子都來求情了？他們是在給皇上一個臺階下。皇上哪里是真的要處罰太子？他分明是在處罰本宮的兩個兒子！你去干什么？！讓宮里人都知曉本宮教出來的人有多不知體統嗎？！你以什么身份敢同王爺跪在一起？！”

娘娘眼里漸漸有了淚花。我不知道她在氣誰，也許是我，也許更多的是皇上。

我忙伏下身子，終于意識到自己錯的有多么離譜：“娘娘息怒，是南夭錯了，是南夭沖動了，是南夭行事太過魯莽。我……我只是心疼兩位王爺……我不知曉真相會是這樣……”

“心疼？呵，這宮里還有誰會心疼誰？”貴妃笑了，笑得很難過。“我此生最悔一件事，就是入了這無底深宮！什么榮華富貴，什么生死相依，不過是騙局！”

宮女們一個個都低著頭不敢作聲，連向來活潑的八哥此時都安靜了下來。窗外是蕭瑟的蒼白冬景。

娘娘心里的苦或許只有她自己能體會。旁人如何能做到感同身受。

“繼續跪著，不叫你起來就不許起來。”娘娘講完，回了內室。

“是。”我這次沒了半點怨言。

罰跪完從娘娘宮中出來時，我聽見宮女們在交談。一個宮女說：“方才娘娘訓話時皇上來了，站了許久呢。”

在回府的路上，我碰到了明昕。我行過禮，她沒有像上次那樣與我互稱姐妹。她只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我道了別，匆匆離去。

回到府中，尋冬告訴我無衣已經沒有什么大礙了，正在臥房休息。我走到自己的房門口，停了一會，還是推開了隔壁的門。

無衣還在生我的氣吧。我得去跟他道個歉。

推門進去，我看見無衣正在睡覺。屋里火爐燒得正旺。不打擾他了，下次再來吧。

我轉身正打算出門，無衣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來干什么？”我轉頭，對上無衣沒有氣色的雙眸。

我關了門，走到無衣面前。無衣披散著頭發，臉色很蒼白。

“坐吧。”無衣指了指床沿。我不疑有他，乖乖坐下了。

無衣看著我，在等我說話。我捏緊了手心，鼓起勇氣開口：“我知道我錯了，我應聽話的，我不應沖動行事，更不應同你犟嘴，也不應賭氣跪在那里，與你們添麻煩，還險些將事情弄砸了……”

“你為何要去勸我跟你一同回來？”無衣打斷我。

“因為下雪了……”我心虛地答。

“為何下雪了就要來找我？”無衣追問。

“因為……我不想你在一直在那跪著，還下著雪……”

“我在那跪著同你有什么關系嗎？你為何不想我在那跪著？”無衣還在逼問。

無衣肯定還沒有消氣，可是他現在是在跟我撇清關系嗎？

我急了，脫口而出：“我心疼……”

我接下來的話被無衣的唇盡數堵住。他的唇還帶著未褪的涼意，占據了我所有感官。他護住我的后腦勺，淺淺地吻著。而我被吻得迷迷糊糊，軟了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