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森林也有記憶，那它可能也想不起來，上一次來這么多的客人是何年何日了。

山腳不遠處的密林一片漆黑，只有一間簡陋的木屋還閃動著火光。

全身的骨頭都散架了原來就是這樣的感受，林下默默的想。

整個身體都仿佛不再屬于他一般，到處不是疼痛便是麻木。眼皮也沉得像被人用牛皮膠粘住了一樣，每次用盡全身力氣張開一道縫，又會馬上閉緊。

一陣奇異的味道鉆進了林下那比狗還靈敏的鼻子里，就像認得路一樣，這股氣味直接轟擊了林下的腦子深處，緊接著，伴隨身體控制權的回歸，每一處傷痛都真真切切的表現了出來。

“啊……”一聲慘叫，林下受不了疼痛，醒了過來。

趴在床邊的翠翠見狀雀躍起來，“巴大哥，他醒了！”還不如昏著呢，林下齜牙咧嘴的暗想。

一陣腳步聲傳來，首先進入視線的竟是一頭齜牙咧嘴的狼！

狼頭靠近，林下才看清，是一個人戴著一頂狼頭做成的帽子。狼頭下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孔，看樣子年齡與自己相仿，只穿著一件無袖的皮襖，兩只肌肉結實的胳膊暴露在外面，身形雖然比自己高大，可稱不上魁梧，只是健壯得很。

“怎么樣？”從他喉嚨里嘶啞著滾出這句話，渾不似人類的語言。

見林下愣著不說話，他又問了一遍，“怎么樣？”

林下這次才聽明白，老實回答說：“渾身都疼得要死，腦子也不怎么清楚，看東西有些暈。”

那人點了點頭，從鍋中舀出一碗湯遞給林下，依然聲音難聽的說：“喝！”

林下看著綠得發藍的湯，還漂浮著不知道什么東西的粉末，放在嘴邊，聞著那奇怪的味道實在難以下咽，問道：“這是……”嘴剛張開，翠翠猛地一推碗就將整碗熱湯都灌進了林下的嘴里。

不知道究竟是湯太熱還是這湯的配方過于奇怪，仿佛一條火線從林下的口腔直燒到胃里，林下被燙的不停吸氣。

只見一旁男子與翠翠不停的比劃著用手語交流，翠翠也時不時比劃幾下做回應，最終男子指了指林下，示意了一下攥緊的拳頭，不需要解釋，林下也知道這表示某種威脅。

然后男子走到木屋的一腳，席地而坐，一條獵犬蹭過來，男子伸出一只手輕輕的抓撓它的脖頸。

想開口問話，從喉嚨深處卻只傳出嘶嘶的氣聲。

自己被毒啞了？林下驚恐的想要大叫，最終劇烈的咳嗽了起來，震動的全身再次疼痛起來。

翠翠看林下齜牙咧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那是被藥燙的！”說著將林下重新按到床上。

“而巴大哥也不是天生的啞巴，只是太多年沒和人說過話，才變成那樣的。”翠翠憂郁的看著小屋另一角坐著的男人。

“我上次逃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我又冷又餓還迷失了下山的方向，想著就這么死在山上做一個孤魂野鬼也不錯，正遇上了翻山去張家店易貨的巴大哥，是他救了我，將我帶下了山，沒想到我們這次又能被他救下。我娘就是個啞巴，所以我大概能知道巴大哥想說什么。他剛才說你摔得很重，骨頭斷了好幾根，不知道臟腑有沒有損傷。他給你的藥能緩解疼痛，但是傷得需要時間調養。”

看著林下狐疑的眼神，翠翠莞爾一笑，“我上次和巴大哥說家里的男人打我打得太兇我才跑出來，我剛才嫌解釋費勁，就告訴他你就是我男人。”

林下口不能言，氣得直翻白眼，可心里卻知道，這孩子經歷了太多她這年紀本不該經受的傷害，是很難信任別人的，即使自己為了她這么半死不活的躺在這，可她還是需要這位巴大哥保護自己才能有那一絲安全感。

“你先睡下吧，我再和巴大哥討幾張獸皮做地鋪。”翠翠說著，艱難的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過去。

看來即使自己拼命保護，她還是受傷不輕。林下心中想著，藥勁卻突然間涌了上來，眼前一陣眩暈，睡了過去。

林下掙扎著爬起來時，已經是第二天臨近中午了，周身的疼痛緩解了很多，所以開始有心情注意到腹內空空如也。鐵鍋中翠翠正在用肉湯燉著干餅，見林下起來，就招呼他過來吃飯。林下剛席地坐下，就注意到身旁男人毫不掩飾的目光，充滿了厭煩和好奇。

“我叫林下。”林下抱拳施禮。

“巴肖天。”還是那樣強行擠壓喉嚨才能發出的破碎聲音，讓人聽了非常難受。

“多謝壯士救命之恩。”

“二郎。”巴肖天用手指了指身邊低頭吃飯的細狗。

林下一頭霧水，最終用眼神求助翠翠，小丫頭吭哧一笑，“巴大哥的狗叫二郎，就是它找到的我們。”

聽完此言，林下也是一笑，煞有介事的也向狗一抱拳，“感謝二郎相救。”狗倒也通人性，竟然連飯也不吃了，起身過來親昵的蹭了蹭林下。

巴肖天看林下的眼神也柔和多了，手中不斷的比劃，指了指外面，又劃了一個大圈，零星迸出了幾個字。

翠翠在一旁擔當翻譯，“巴大哥說，你很好，山爺爺接納了你。你是山爺爺的客人，不像其他人，他們是闖進來的，沒得到山爺爺的允許，他們是山爺爺的敵人。”

林下好奇的問，“山爺爺是誰？”

翠翠不用看巴肖天解釋，“大概指的是老龍壁吧。”

林下突然問巴肖天，“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在哪？”

巴肖天皺緊了眉，翠翠替他翻譯道：“你問他們干什么？他們是山爺爺的敵人，山爺爺會懲罰他們。”林下很認真的回答：“他們可能也是我的敵人，但是或許其中也有我的朋友。”

巴肖天看林下說的認真，最終搖搖頭長嘆了一口氣，比劃了幾下，幾口吃掉了碗里的飯，又指指林下，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從地上撿起一件皮袍，拉開門出去了。

翠翠說：“他說，既然你一定要去，他會帶你去看，希望山爺爺不要怪罪他，還說，雖然藥緩解了你的疼痛，但傷還在那里，你不要過分運動。”說完，也沒了吃飯的心情，眼神中看不出是對未來的擔憂還是在生氣林下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