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耀起，蒸騰中身體失去了知覺，綠帽子王有了飛翔的感覺。仿若升仙！

他看見了屋頂。

看見了城墻。

看見了長江。

眼前一點點變暗。思想在零落中飄散，無數哀魂向他涌來。

靈魂，被扯成了碎片。

剩下的半截殘軀，緩緩的落下，“吧唧”一聲，摔落在臺階之上。

清廷最年輕的驍將，戰功卓著的鑲白旗旗主。

殘忍的劊子手！

年僅三十二歲的‘和碩德’豫親王。

卒！

綠帽子王死于幫人帶綠帽子的過程中，也算是兢兢業業，堪稱勞模。

隨著炮火的遞次推進，應天北城，陷入了茫茫的火海之中。

驚天的爆炸聲，連在南城的守城將士，都聽的清清楚楚。

所有的人，都昂首望著城北的方向。

內城更是一片恐慌，攝政王正在處理國事，還未就寢，站在文華殿前，望著城北傳來的通天火光，眼瞳收縮。

畢竟是身經百戰之人，未顯露一絲驚慌，對身邊侍候的太監說道。

“去，問問哪個門被破了。”

“嗻！”

太監領命匆匆而去。

望著越來越近的火光，目測一下，炮火已經打進了內城，攝政王眼中充滿了困惑，但是他不急。

會有人，來向他稟報一切的。

沒過多久，一位將軍就匆匆而來，剛剛被派去問訊的太監，緊隨其后。

來者拜倒在攝政王的腳下，大聲的請安。

“奴才拜音圖參見王爺。”

“嗯。怎么回事？”

“臣也不知。”拜音圖也是被炮火驚醒，匆匆趕來宮城：“只知有炮火自北方而來，越過外城墻直達內城，首先炮擊的是范園。”

攝政王臉色有些駭然，看樣子，博洛給他的奏疏，并非夸大其詞。

“難道是那幫江陰佬，博洛當真是無用，怎么能讓他們突破包圍。”

拜音圖稟道：“王爺，這炮火與炮擊威力，倒是跟轟擊蕪湖的那幫人有些相似。

只是他們沒有旗幟，至今還不知道來自哪里。昨日下午，南陵城陷落，據說攻城的騎兵火器，也甚是犀利。”

“南陵陷落？”攝政王瞇眼看著他：“為什么我不知道？”

“回王爺，半個時辰前才送來的，當時宮門已經落鎖。在徽州起兵的金聲人多勢眾，據說短短時間，已經聚結了四五萬人馬。會不會是他？”

攝政王眼中，已經隱隱有些怒意。

“不是讓銅陵的黃木生，池州的吳勤山，去圍剿他了嗎？”

此二人原屬高杰部的總兵。后來高杰戰死，其部下二十余萬，就是在這兩人的帶領下，投降的清廷。

高杰雖然荒淫，但抗清之決心卻是堅定的。只是死后，他的部下統統不成器。

而關于他死后的名聲，為什么那么臭不可聞，多半也是被他的部下和清廷夸大其辭，不然，如何彰顯他們的正義性。

拜音圖此前也沒有收到任何戰報，不敢妄自揣測，只得跪下說道。

“奴才也只是猜測，畢竟西邊并沒有強大的敵人，這支人馬，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

這時候炮擊已經停止，攝政王也不再追究下去，指了指北邊說道。

“你速去查明情況，我等你消息。”

“嗻。”

獵獵的夜風作響，攝政王只覺得最近的每件事、都透著一股難言的詭異。

而為什么他不知道漢家軍的存在呢。

主要是因為沈不浪的功勞，在盧傳廷布局江陰為基、應天為餌的戰略之時，活動在鎮江、常州、宜興、江陰一帶的漢家軍特種兵，就秉持了一個指示。

就是只進不出。

幾乎隔絕了民間情報進入應天的可能。

而劉良佐和孔有德，更是被嚇破了膽，一直以為是江陰城的義兵所為，不但不深入的打探，還更加的誤導了情報的正確性。

江北的戰場，就更加令人摸不著頭腦，以為都是活動在蕪湖一帶的義軍所為。

所以，應天才對漢家軍一無所知。

而若等到無錫被收復，博洛把情報送過來，盧傳廷的布局已成氣候。

攝政王也無可奈何了。

秋風瑟然間，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隨著拜音圖的到來。

也帶來一個驚天噩耗，攝政王的親弟弟，因趕著給老范帶綠帽子，被炸死在范園。

拜音圖哭哭啼啼。

“奴才反復確認，是豫親王無疑，被炸的...只剩下了小半截身軀。”

隱在巍峨殿門內的攝政王，眼神陰沉，微抿的唇角殺意叢生。

聲音低蘊深沉且咬牙切齒：“這個狗東西...為何會在范園。”

拜音圖低垂著腦袋，怯懦的說道。

“范文程把他的小妾帶來了應天！”

攝政王一動不動，跪地奴才也一動不動。

豫親王與老范小妾之事，可謂人盡皆知，當年老汗在時，就曾大罵多鐸。

如今老汗駕鶴西去，二人故態復萌。

“哎！”

攝政王一聲長嘆，這種事于他們而言，并沒有什么。

只是接受了儒家教育后，才知人倫綱常。

似是有些疲憊，攝政王揮揮手讓奴才們退下。

獵獵的西風，好像預示著最近的不安寧。

江南有句俚語：東風不欠西風的債。

秋天的西風尤其傷人，是到了...還債的時候了嗎！

夜風淙淙，一隊騎士口銜枚，馬裹蹄。

靜靜的行駛在暗夜里。

兩邊褡褳沉甸甸墜下，顯得極為負重。

前方，傳來了夜梟的鳴叫，在寧靜的夜晚，顯得分外刺耳。

“咕、啾。”

領頭的騎士輕夾馬腹，漸漸的放開了馬力，后面跟隨的二十余騎，也緩緩的加速。

一路上，都有夜梟的輕啼。

騎士們跟隨著鳴聲，無聲無息的趕路。

暗夜中，前方的城墻已經在望。

巍峨雄奇，仿佛臥地的猛獸，隨時準備撲擊一切來犯之敵！

前方的一處山包上，一點微弱的火光亮起。

左右各晃三圈后熄滅。

騎士分成兩隊，山包左右兩側，各有十五騎。

把褡褳里的裝備，依次擺放在地。

電磁的聲音響起。

“一隊前方10點鐘方向，第一落彈點4.5公里，遞進300米，齊射25發。第二落彈點2公里，25發齊射。”

“二隊前方1點鐘方向，炮距3公里，順城墻延伸，遞次發射，每門50發。”

“調整好發射角度，10分鐘后發起炮擊。完畢！”

“滋、呲呲。”

“收到！”

隨著時間的到來，一枚枚炮彈，呼嘯著往應天城內砸落，火光沖天而起。

滄波門內，離著外城墻足有5里地的正白旗軍營，做夢都沒有想到。傍晚時分，還在看著北城的熱鬧，沒成想僅僅兩個時辰，炮彈居然落在了他們頭上。

火焰升騰，營中一片混亂，清兵驚慌失措。

駿馬在驚嚇中掙脫韁繩，四處狂奔，踏上倒地的清兵，血珠炸裂，哀嚎之聲不絕。

原來戰無不勝的正白旗，也非鋼筋鐵骨。

一百多枚榴彈炮，傾瀉在不足300平方米的地方，爆炸區域，根本不存在一具活物。

升騰的火海硝煙，讓外圍的清兵作鳥獸散。

留下了一地的焦炭，和幾千具尸體。

一直在文華殿未曾休息的攝政王，聽見炮聲，匆匆的走出殿門，后面的老太監，拿著件裘皮大氅，疾走幾步幫他披上。

他下意識的望向北方，那邊...安靜如初！

頭！不可思議的轉向了南面。

驚人的爆炸，夾雜著陣陣硝煙，卷裹著殘肢剩體，沖天而起。

攝政王的眼中針芒肆虐，心魂如被炮彈擊中。

輕顫的雙腿發軟，一陣暈厥，讓他險些摔倒。

再也不復之前的淡定，那可是屬于他的正白旗，真正的嫡系，也是他的立足之本。

他勉強穩住身形，朝身后的老太監嘶吼。

“快，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老太監也驚惶不已，王爺一旦發怒，可是真的要死人的。

趕緊應聲‘嗻’，連滾帶爬往宮門跑去。

炮聲終于停息，攝政王長舒了一口氣。炮擊時間不長，損失應該不大。

只是，他有點高興的太早了。

僅僅相隔幾個呼吸，南邊的兩段城墻之上，便同時爆發出刺目的紅芒。

劇烈的爆炸聲中，團團火焰升騰，把天幕照耀得、呈現出詭異的暗紅。

城墻的跑馬道上焰火紛飛，守城的清軍驚惶失措。

雖然離著更遠，但因為更高，反而看的愈加清晰。

攝政王極力壓抑暴動的內心，多年的征戰，早就讓他學會了冷靜。

沉下心神、細細思考。

城北的炮擊，剛剛過去兩個時辰，城南，就迎來如此猛烈的轟炸。

未知的敵人，不可能轉戰如此之快。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南北分屬不同的隊伍，且都配備威力驚人的大炮。

南邊的炮擊如此從容，根本不擔心暴露位置，就表示已經清空了外圍。

打了這么多年仗。

攝政王審時度勢的本事自然一流。推理能力當然也非同尋常。

來回踱步間，他集合所有的情報，整理思路。

南陵陷落，蕪湖被炮轟，采石被兩度攻陷。

梅山水師被全殲，裕溪口水師被打散。

江北全線失守！

還有江陰這顆釘子...巍然不動。

悚然間！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直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