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咕咕咕嘟……”

劍俠客倒轉劍柄，蓄滿真氣，這是橫掃千軍的起手式。

可惜他被龍吟濁氣熏得內力全散，劍沒刺出去，先喝了幾口海水。

連忙雙唇緊閉，屏住呼吸。

東海龍王的龍吟沼氣實在臭不可聞，廳中所有人都掩起口鼻，也有幾人實在受不了，稀里嘩啦吐了一地。

嘔吐者如果細心觀察，會發現自己吐出來的是一堆白菜蘿卜渣，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可是誰會惡心到欣賞自己的嘔吐物呢？

此刻東海龍王倒有幾分后悔：早知這個臭小子不堪一擊，何必使用龍吟神功，現在搞得滿堂臭氣，真是大煞風景。

劍俠客憋氣難受，想到此戰勢在必行，只能速戰速決，才有逃生之望，于是不等真氣平穩，攪起一團劍花，倉促地使出了一招橫掃千軍。

通常武林人士在比武打架時，很多人喜歡呼喝連連，呵哈咿呀李小龍似的，更有人發功動手前念一聲咒語，如摸泥摸泥紅風雨雷電劈之類。

劍俠客出招時也喜歡事先呼喊出招式的名稱。

這種做法，很多外行人認為是裝腔作勢，其實另有一番道理。

比武干架，本來爭斗的就是一口氣，出招時蓄勢待發，意念集中，就好比是一個炮仗點燃了引線，炮仗要開炸，就得有個突破口，否則就是一聲悶響，滋滋冒煙腹黑自傷，而大呼大叫恰好能彌補施功者真氣拿捏不穩的這個不足。

此刻劍俠客倉促出招，又不能呼喝暢意，加上海水陰柔與他的純陽劍氣相克，所以這一招橫掃千軍并未發揮出多少威力。

雖是如此，冷月劍揮灑出的寒光，還是震裂了幾張桌椅，墻上的大紅喜字也被劍氣劃作兩半。

東海龍王臉色一沉，雙肩抖灰塵似的扭動了一下，于是一條水柱從劍俠客腳底下噴涌而出。

這是他的另一項神功，名叫龍騰。

水火一念生，龍騰達鬼門。

這句歪詩說的就是龍騰的威力。

詩中將本不相容的水與火并提，沒有親身體驗過的人，絕領會不到其中的玄奧。

劍俠客此時已經深刻地感受到了龍騰的厲害，他的腳板心火辣刺痛，就如同烙鐵在炙烤一般。

這種刺痛在向小腿上蔓延。

他很想縱身躍開，可是雙腳像被釘子釘牢在地面，挪動不得。

而此時他已閉氣多時，胸口悶得十分難受，由于焦急，真氣渙散，如颶風吹煙，聚已不能。

女兒公主在一旁見劍俠客雙腿打顫，表情痛苦，猜測到是他足底的浪花在作祟，于是用肩膀想去撞開他。

誰知尺許遠就感覺到高溫灼痛。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一頭撞向了劍俠客。

本來她這一撞等于是自投羅網，不僅救不了劍俠客，她自己也會陷入龍騰熱水的磁場漩渦之中，東海龍王不收功就休想脫離危險。

但是東海龍王怎么舍得傷害這么一個俊俏佳人呢？

所以東海龍王投鼠忌器只好收功，另作對策。

劍俠客陡覺腳底一空，慌忙扎穩馬步。

機不可失。

冷月劍橫托于掌，劍俠客昂頭上望，雙目無神。

又是告別的架勢。

“不要——”

女兒公主看出了這是后發制人的告別儀式，阻攔已經來之不及，只見劍俠客連人帶劍，流星似的沖向東海龍王。

后發制人，威增十倍，毫無防御，玉石同焚。

東海龍王被這氣勢嚇了一咯噔，張嘴呵出一片波光，即云卷雨擊。

和江湖上學拳的人必會五禽戲、練劍的必須先學會用刀一樣，這云卷雨擊是龍宮諸多絕技的基礎，練不好云卷雨擊的人，就休想登堂入室，成為水族的翹楚。

東海龍王一族之首，云卷雨擊早已練得爐火純青。這一招看似普通，像小兒吐口水似的，但從他口中施展出來，勁氣襲人，威力無儔。

不過他吐出的口水只讓劍俠客微微停頓了一下。

劍俠客的身軀和他的劍，依舊炮彈似的直射而來。

東海龍王急了，向劍俠客后方的南西北三海龍王叫道：

“你們是死人么！”

此時大廳上桌椅橫飛，人人離席，南西北龍王三兄弟也看出了大哥的處境危險，連忙一跳而起，各就各位。

四海龍王占據了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同時張嘴吐水，用的都是云卷雨擊。

于是劍俠客固定在半空，身受四股激流不停的掃射。

這四道水柱，有裂石開碑之力，具摧枯拉朽之威，休說劍俠客肉質凡胎，就算是成名的仙家，也吃不消這持續不斷的攻擊。

一口真氣沒把持住，劍俠客大口灌海水。

而真正要命的危機不是這些。

他的后發制人已經招式使老，收勢休想，一擊不中，必累其身。

他現在如同一個吹到極限的氣球，就算沒有四股水箭的催逼，一樣也會自爆而斃。

女兒公主急得不停地上跳，想將他撞離靶心，卻因體質虛弱，徒勞折騰。

觀音菩薩悲天憫人，實在不忍心見到血肉四濺的腥血場面，手指已經伸向凈瓶。

突然北海龍王閉起龍嘴，將水柱收回。然來適才他與劍俠客談聊投機，對這個人族后生心生好感，而兄長的作為他也十分看不慣，所以危機時刻有意要放劍俠客一條生路。

于是北面露出空門，三股激流將劍俠客放火箭似的擊飛，水晶宮的門梁被撞斷，劍俠客嗖地就無蹤無影了。

這里眾人驚駭半晌，東海龍王干咳一聲說道：

“鬧事的狂徒已經去了，大家請坐，繼續開懷暢飲吧。”

又命令下人速速整理殘席。

誰還有胃口吃東西？

“哎——恐怕是活不成了。”

閻羅王暗中搖頭嘆氣，喃喃自語很是惋惜。

紫簫仙子突然鼓掌說道：

“厲害呀我的哥，四大龍王同心協力，使盡了龍宮絕活，終于將神通廣大的敵人驅逐出境，豐功偉績該當載入史冊。”

東海龍王強笑道：

“那個臭小子是個瘋子，我也是被逼無奈才出手自衛，對于這種亡命之徒，還有什么道義可講？天使姑娘遠居天庭，哪里曉得下界刁民的頑劣不化。來來來，鄙龍敬大家一杯壓壓驚，婚禮繼續進行吧。”

“你還想繼續？”

紫簫仙子板著臉，好像東海龍王欠她十擔毛桃似的。

“我……”

東海龍王臉色也很難看，想惱又不敢惱，想笑又笑不出。

紫簫仙子說道：

“這個龍族女子，的確是個絕色佳人，本仙如果是個男人，也和你一樣會不擇手段弄她到手。關鍵是你的身份九五之尊，與常人不同，隨便一點桃色新聞，都會掀起軒然大波。如果你暗中把這個女子隨便怎么樣，只要不讓人知道，也沒誰有那個閑工夫管你的臭事，可是你偏偏要唱高調擺排場，如今弄得在座的人盡皆知，我身為英上仙的貼身侍女，怎能不如實向她匯報？你等著吧，夠你喝一壺的。”

東海龍王狡辯道：

“哎呀天使息怒，怪只怪伴娘們粗心大意，怎么縛龍索綁著還讓她逃跑出來呢！我一定要嚴懲這幫廢物。”

紫簫冷笑一聲說道：

“夠了。你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么？如果我是你，立刻就放了這位小美人。英上仙那里，我會竭力替你隱瞞，隱瞞不住時，盡量替你多說幾句好話。”

東海龍王很躊躇。

讓他放了龍小女，他實在舍不得，萬里江山容易有，美人一個很難求，他風流了大半輩子，這是他最滿意的佳人。

不放吧，英上仙如果降罪，肯定吃不消。天蓬元帥落馬，三星、八仙上臺，都是她一句話弄成的事。

就在他如此糾結的時候，出大事了。

御廚里跑來幾個悍廚，本是看管百味生的假廚師，驚慌失措大嚷大叫：

“龍君，大事不好——百味生不見了！”

東海龍王聞言天旋地轉，扶著桌子厲喝道：

“找呀，趕緊找呀！速速傳旨，全民出動，捉拿逃犯——”

在座的似乎只有觀音菩薩知道百味生這個人物，都以為百味生只不過是一個有點廚藝的囚犯，就算是個魔頭，能厲害過牛魔王嗎？牛魔王夫婦在這種場合都自慚形穢空氣似的呆在一角，他百味生能翻出什么大浪花？所以大家都很安靜，并沒有驚慌失措。

“阿彌陀佛。”

觀音菩薩的這聲輕誦讓眾人心頭一緊，這語氣明明就是大禍臨頭的意思。

膽小莫過泰山王。他弱聲探問道：

“菩薩，百味生究竟有多厲害呀？”

“厲害談不上。不過他想吃的東西，他一定會想方設法弄到嘴。”

泰山王聞言松了一口氣，可是觀音菩薩補充一句說道：

“他如果想吃我蓮花座上的荷花瓣，明天我就只能坐硬石頭了。他如果想吃你泰山王的腳趾頭，你就趕緊去買個拐杖吧。”

泰山王與所有人聞言呆若木雞。

“我還是去找如來佛祖吧。”

東海龍王一臉哀戚，喪母大孝似的。

“阿彌陀佛。那倒不必急在這一時，他身上的金光纏命鎖，重逾千斤，每一環鎖鏈都鑄有佛祖的佛家法咒，恐怕他即使想行兇作惡也沒那么容易。這件事越鬧越大，起因就是老龍王你的老來俏。”

東海龍王低頭說道：

“請菩薩指點迷津。這件婚事全族皆知，不辦肯定是不行的。”

“你呀！怎么就這么執迷不悟呢？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話你聽說過木有啊？我看這女子也怪可憐的，你就給她自由，讓她遠走高飛吧，純真的愛情多半都是這種結局，即殘缺中的完美。”

東海龍王心有不甘說道：

“菩薩，你甭給我講大道理，我聽不懂的。鄙龍與這個龍小女姑娘，是天造地設的姻緣，有月下老人鴛鴦譜的拓印本為證。”

東海龍王嘴里這么說著，手已經從衣袖中掏出一張圖紙，展開來給大家過目。

觀音菩薩與紫簫仙子湊近一看，只見圖紙中間是東海龍王的高清頭像，頭像上寫著昵稱老龍歡歡四個大字，從他的頭像上放射出無數根紅線，連接著四洲三界密密麻麻的各種女孩的頭像和名字，內中龍小女的圖像尤其醒目。

“什么玩意這是？”

紫簫仙子代表眾人發問。

“月老的鴛鴦譜冊頁呀。”

“鴛鴦譜是這樣的？”

“那該是怎樣的呢？”

“總該詳細點吧，紅線一劃拉就是一樁姻緣，這也太離譜了。”

“這有圖有真相還不夠詳細么？月老是根據各人的生辰八字來定制姻緣的，你可以懷疑我的拓印有誤，但不能懷疑月老的工作能力啊，他老人家兢兢業業三界共知。”

觀音菩薩說道：

“如果真是月老的安排，那就是上天的安排，誰也阻止不了。”

龍小女本來被幾個蚌娘押解著不能動彈，聽觀音菩薩這么說，氣得幾乎吐血，咬牙大罵道：

“昏王！你拿這種鬼蜮伎倆想哄觀音菩薩，做你的清秋大夢吧，菩薩法眼清明，怎么會跟這群綠頭蒼蠅一樣受你的欺騙？昏王你的狼子野心休想得逞。”

閻羅王在一旁贊嘆道：

“這丫頭不簡單啊，這種時候還能無師自通激將法。”

龍小女的激將法果然湊效。

觀音菩薩皺眉說道：

“老身自從收養了炫彩娥，母愛之情與日俱增，一心都在培養后代上，佛祖說過，因愛故生怖，我已經被這種母女之情沖昏了頭腦，對三界的各種事情很少問津，有時想起來，心中十分愧疚自責。行善積德是佛家本分，這件事情我是該管一管。如果這位龍小女姑娘與你并無姻緣之份，一切都是你的機關算計，老身該當為她做主，不能饒你……”

東海龍王聞言臉色如土，一面說：

“菩薩，鄙龍怎敢。俗語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菩薩要替鄙龍作主啊，上天的安排最大，誰都知道的。”

一面向龜丞相使眼色。

龜丞相何等精明，偷偷溜出水晶宮，帶上金銀珠寶先往長安月老祠打點去了。

這里觀音菩薩說道：

“三界互沖致使老身掐算的本領大不如前，一時也辨別不清誰是誰非，不如大家一道，去長安城月老祠弄個水落石出如何？”

眾人并無異議。

其實都不是傻子，都看得出這件事錯在東海龍王。

也有很多人同情龍小女，同情的動因是憤怒于鮮花插給了牛糞。

去長安城肯定會有一場熱鬧，他們都喜歡看熱鬧，所以全都同意了觀音菩薩的這個提議。

“現在就動身。”

“菩薩為何這么性急？”

“長安城繁華之地，也許能找到我的娥兒。”

十殿閻王和牛魔王夫婦本來都不想去的，聽觀音這么一說，改變主意，而且急不可等。

“骨寶寶，你是在長安嗎？”

“紅孩兒，老爹老媽來長安接你回家。”

。。。

劍俠客醒來，聞到了兔子肉的香氣。

坐起身來，他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山谷。

只見身前不遠處，一個破衣爛衫的瘦子正在燒烤兔肉。

篝火很旺，穿著兔子的樹枝在瘦子手中搓動，力道均勻。

兔子肉烤得處處金黃，沒有一點焦糊味，甚至煙熏味也沒有。

這一點劍俠客承認自己都有可能做不到。

這個瘦子是誰？

怎么這么會烤兔子肉？

難道就是他們所說的百味生么？

劍俠客想到是百味生心頭狂喜。

嘿嘿，只要學他幾手廚藝，以后絕不會鬧上次那樣的笑話了。

“百味先生，晚輩對您敬仰已久了。龍宮的三界全席做完了出來透透氣是吧？”

瘦子回轉頭來說道：

“小兄弟你醒了？來，吃塊兔子肉吧。”

劍俠客也不客氣，上去就吃。他知道很多前輩怪人都喜歡年輕人的豁達開朗，只要與他結成忘年之交，他就會將手藝神功甚至畢生功力傾囊相授。

“味道怎么樣？”

“唔。不錯不錯。也只有名揚天下的百味先生才能將兔子肉烤得這么好吃，在下自愧不如。”

劍俠客這個馬屁拍的是大實話，他因為太饑餓，所以覺得今天吃的兔子是這輩子最好的口福。

“小兄弟，你臂力不錯啊。”

“臂力？我夢游掰腕子了么？”

“那倒沒有。你兩只手把純陽寶劍抱得死死的，老夫摳了半天沒摳開。”

“前輩也認識我的劍？”

“你劍上不是寫著嗎？”

“哦。前輩很喜歡這把寶劍么？”

“喜歡談不上。剛才我只是想用它砍些柴禾。”

“前輩，身為劍客，劍在人在，劍失人亡。除非我死翹翹了，劍是從來不會離手的。”

“很好。世上這么敬業的劍客已經不多了。”

“不過前輩如果喜歡這把劍，晚輩很舍得拱手相贈。”

“真的？我還準備讓你吃飽弄死你呢。”

“前輩真會說笑。其實這把寶劍也是別人送給晚輩的。別人能送給我，我為什么不能送給你？”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小子？”

“如有謊言天打雷劈。不過在下有個小小的交換條件。”

“說。”

“只要前輩將烹調技術——調制佐料的方法、掌控火候的技巧，傳授一二，讓晚輩終身受益就成了，至于傳授武功灌輸真氣晚輩不敢奢求。”

看來在兜率宮下廚丟丑的事劍俠客一直耿耿于懷，連寶劍都舍得換廚藝，這自尊心真夠強大的。

“掌握火候是吧？過來我教你。看好了，大拇指和食指將樹枝捏緊，力氣用在指肚子上不要用在指尖上。對就是這樣。來回搓動。對，就是這樣。你慢慢練吧這是基本功。劍給我。”

那窮瘦子得了劍俠客的寶劍，跑到偏僻處，摸著純陽冷月喜得發瘋。

“哈哈，紫青寶劍，你終于有個夠格的伴兒啰。”

劍俠客烤完那半只兔子，怎么也找不到百味生了。

“百味先生，你在哪里……”

空谷里回蕩著劍俠客熱情的呼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