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此處，文修玉又是一頓，突然間明白了什么，笑道：“蘇宜啊蘇宜，險些著了你這后生小輩的道，叫本相晚節不保。你當真不怕，我于此就地正法了你？”

“事已至此，怕有何用？死在王宮，死在右相大人您的手中，橫豎都是死，殺便殺了，官府可不像您，通情達理，會給家中老母一個交代。”蘇宜道。

總之，趁著一切還沒發生，不慌亂時早作打算，才能思慮周全。若是等到刀架在脖子上，那時早就嚇得魂飛天外了，還能怎么鎮定自若？

反正既然要死，好歹給半夏報一個信兒，不叫他空等，也不叫村莊上的人將他看輕。

長嬰男子未過門之前喪妻，尚還不算她家的人，是可以改嫁的。而若不幸成了婚，也就只好一輩子守寡了。

實話實說，倒不是為了半夏好，只是因為蘇宜信佛，信因果報應，不想這一輩子還不完的，下一輩子又要接著還。沒個完了。

人活一世，不能總被感情之事糾纏。

文修玉點頭，略一思索，道：“你進宮之事，遲早要被我兒知曉，他對你情有獨鐘，你除了要給家里報信之外，便沒什么話要對他說？”

蘇宜想了想，只是默然不語。

馬車嘚嘚駛入飛云道，不一會兒，便停在宮門右側的小門。

文修玉按上獅門環，扣了三下，立時有人來開。

蘇宜只見從里邊探出一名提燈的宮女。一見是文修玉，便恭敬作揖道：“見過右相大人，奴婢在此恭候多時！”又示意身后的蘇宜道：“這位想必便是鳳陽聞名的蘇醫女吧？”

“正是。”文修玉冷冷道：“你是哪宮宮女，是誰派你來的？”

那宮女道：“奴婢是殿前姑姑手下的使女，早先得了姑姑差遣，于今夜守在此門，接應右相大人您與醫女。”

“如此，”文修玉本以為此人是衛迦安插的線人，想來試探自己，一問之下，發現不是，只喝道：“奉命帶路便帶路，多嘴多舌恭維什么。”

“是，奴婢謹記。”那宮女低下頭去，讓出道來謙卑道：“請右相大人與醫女這邊走。”

“嗯哼。”文修玉哼了一聲，走在前頭。

蘇宜出門在外，總是以和為貴，看那宮女被文修玉訓斥，當場便覺得不好意思。雖然疑惑那宮女怎么知道自己姓蘇，且恭維自己有名氣，出于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心理，只朝那宮女歉意一笑，卻見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轉頭就走，仿佛剛才的恭維不過是口頭上聽聽就好。這樣一想，蘇宜不免有些意興闌珊起來。

行過數座宮殿門前，夜色里漆黑一片，只有那宮女手中一盞忽明忽滅的宮燈照明。再行不遠，但見一座府邸，巍巍而立，猶如睡獅威而不發。一陣夜風襲來，朱紅門匾上，兩個燈籠飄搖擺動，隱約見著三個金字：靈泉殿。

那宮女停住腳步道：“右相大人請留步，此便是靈泉殿。如今已過子夜，王子殿下早已歇息，倘若驚擾，勢必降罪。不若醫女暫歇殿后廂房，明日自有侍童前來傳喚。”

文修玉看著面前緊閉的大門，心知此時便是陛下親臨，想必也要吃這一記閉門羹。

早先就有耳聞，這位新殿下的行事作風，軟硬不吃，更兼刁蠻任性。

然而陛下仍舊寵愛有加，此人自入了宮中，不知鬧出多少幺蛾子，都被壓了下來。

想來也是，據線人所言，這不過是女王少時在外歷練的一筆風流賬。

時隔多年，又喪了爹親，人非草木誰能無情，何況是自己親生骨肉。女王本就對他有所虧欠，怎能不多加彌補疼愛。

而且既然是王子，王族血脈，又怎能叫他流落在外，任人欺辱？

文修玉本意是想速戰速決，將蘇宜送來王宮，替王子號脈過后，就將其帶回相府。怎知到底趕不上趟，為今之計，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也罷，本相有話吩咐蘇醫女。”

“右相大人請便，奴婢在里間侯著便是。”那宮女立在階下，聞言推門而入。

文修玉轉身走開幾步，蘇宜緊隨其后，只聽她壓低聲音道：“你且去吧。進了殿中兀自養好精神，別人一概無須理會，只等王子殿下傳喚。”

“你便量力而為，治得好時須治，治不好時也不強求。宮中醫女何其多，她們都治不好的心疾，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輩，不必強出頭。”

蘇宜恭順點頭，便進去了。

文修玉一路回去，坐在馬車上，尋思著今早朝堂上的事情。

“啟奏我王：如今邊界動蕩，王城百姓，更是對日前使者一事議論紛紛。依臣之見，此本也是歷朝歷代的君王隱患。我王有此警示，更可以早做準備。”文修玉道。

“喔？那么寡人該做何準備，文愛卿且說來聽聽？”女王饒有興致道。

“依前朝之制，我王如能夠盡早擬定太女，一來穩固長嬰的根基，使王朝余威足以綿延。二來也可平定朝堂中的爭執局面，共同輔佐太女。三來也能使百姓安定，不受匪人覬覦。”

文修玉低眉拱手，一副懇請采納的謙遜模樣。

她心道：說這番話時，完全不偏不私，只出于對長嬰與女王的敬畏之心，若是采納，則十萬分之好，若是不采納，她也一表忠心，絕不收回此言！

這么多年，她對長嬰與女王的忠心，日月可鑒。只是文修玉萬萬想不到的是，女王早已從衛迦那兒，旁敲側擊，得知了她多年為官的諸多劣跡。

這些事情，小至貪污受賄，大至草芥命案，其實可大可小。倘若換成別的官員，女王興許只會一笑置之，畢竟說到底，水至清則無魚。

只可惜，如今正好撞在文修玉頭上，女王卻不準備再打馬虎眼了。盡管她這么多年的忠心，到底敵不過兔死狗烹。

一朝天子一朝臣。

本來文修玉的母親，就是前朝的遺老，兼太女太傅。少時的女王也是不務正業，風流紈绔之人。因此沒少被太傅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