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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 名韁利鎖
  • 卜九九
  • 7355字
  • 2018-12-24 16:34:00

和曇花深談過后,再加上一系列令安之琛煩惱不堪、困頓不已的事情,他決定暫且拋開一切,回一趟中國。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因為一部電影,只身一人造訪一座陌生的城市。曇花筆下的那座城像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的全部身心。在他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漫漫長夜里,他在腦海里不止一次地勾勒過那座城,幻想過那個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安之琛認為,這個故事不單單是男女主人公的故事,也是普天之下所有男男女女的故事。愛不僅是電影永恒的主題,亦是人生永恒的主題。為了身臨其境去感受這一主題,為了捕捉真實生活的樣貌,在八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時分,安之琛搭乘的那趟航班平穩地降落在故事主人公落戶的這座北方小城。

安之琛在提前預定的酒店登記了身份信息,把隨身攜帶的一個手提箱拿到房間,略微休息了一下,便走出酒店。中國地貌廣闊,人口眾多,他雖身為中國人,卻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甚至于有很多小城小鎮他都沒有聽說過。而他此次前來的這座小城,他以前就沒有聽說過。在讀過《我心永恒》后,他才知道北方有這么一座歷史悠久的文化古城。而且他一下飛機,的確感覺到了古城的那種古色古香的獨特氣息。

連日來,這位導演真的是太累了。在他的一生中,真正輕松自在的日子沒過過幾天。當他歷盡艱辛,終于功成名就后,很多人羨慕他的成功和輝煌。一些在奮斗的路上感到身心疲憊的年輕人,不厭其煩地拿他成功的例子激勵自己。這位導演自從得了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后,總是會從各方面了解到層出不窮的有關于自己奮斗史的小文章。那些并不了解自己,而且從來就沒有見過自己的人,說起自己的奮斗史來都如數家珍。好像這些人都親眼看見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似的。事實上,安之琛的內心里十分明白,連他同床共枕的妻子,有些時候都不能非常肯定地說,這一路他究竟經歷了多少言語無法表達的心靈的負重。作為一個男人,很多時候,再累,再苦,再彷徨,再委屈,再壓抑,他都忍了。因此,別人看到和聽聞的那些不盡如人意的生活經歷,以及人們口口相傳、津津樂道的那些坎坷和挫折,和他實實在在、真真正正經歷的一切相比,簡直是冰山一角。所有經歷過人生的低谷、最后達到人生的巔峰的人都知道,能一言道盡的苦根本不算苦,能用言辭描述的難根本談不上難。

很多人都不明白,在大多數情況下,那些成功的人比那些失敗的人所經歷的人生的低潮期要更長,他們的心靈受得煎熬要更久。孟子有言:故天將將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安之琛早就明白,這位先哲的寥寥數語可謂道盡了那些隱暗不彰的賢才異能的種種歷練和境遇。因此,當他行走在人生的路上,某個階段不管如何努力都看不到絲毫希望的時候,他知道該怎么做。他總是在心里一再地勉力自己:“要堅持,要有耐心,心靈要平靜。”就憑這十二個字,這位華人導演以不凡的才華和高貴的人品,一路過關斬將,走出國門,躋身世界一流導演的行列。

然而,蜚聲世界的這位影視界的知名人物,骨子里卻是一個樸實無華的男人。他六十年如一日,始終過著那種腳踏實地、樸實無華的生活。很少有那位導演像他一樣,為了一部電影,獨身一人漂洋過海去尋找靈感,探索故事的意義,拓展思想的深度。為了電影藝術,這個一生榮光的男人的確傾盡了一切。

在安之琛的一生中,最令他寒心的是,在他還是一個為了夢想而努力拼搏的默默無聞的小年輕時(那是他最艱難的時刻),身邊的那些他曾最信賴、最依戀的同族親友、某些親密友人和一些少時伙伴,卻比那些與他毫不相干的人更看不起他。社會上始終存在這樣一種奇怪的現象:越是關系親近的人,越不容易客觀地欣賞身邊的人的才華和能力。當時的安之琛就深陷在這種痛苦的處境中。和他最親近的這些人都認為他的導演夢是癡心妄想,幾乎沒有一個人誠心實意地鼓勵過他。他們看不到他辛辛苦苦的努力,認為他那是心高志大、好高騖遠、不切實際。他不僅得不到這些人的鼓勵和支持,反而招來很多白眼和冷漠。但當他功成名就后,正是這些以前看不起他的人,卻成了他最忠實的吹捧者。剛開始,安之琛不理解,但經歷了太多人情世故的挫敗后,他終于懂了。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世人都樂意錦上添花,而不愿雪中送炭。

雖然只要經歷過苦難的人最終都會明白這個道理,也同時被這個道理所中傷。可令人深感可悲的是,不知不覺中,他自己又會深陷在這個道理的圈套中。盡管他本人把道理理解到了骨髓里,悲哀到了靈魂里,可實踐起來卻有板有眼、分毫不差。那么,安之琛會是個例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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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安之琛遇到了這樣一件事,這件事直到現在他都記憶猶新。他記得十分清楚,那是個初夏的早晨,他起床不久,剛剛洗漱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門鈴聲。正在廚房準備早餐的妻子也聽到了門鈴聲,就對他說:“之琛,這么早,會是誰呢?”

安之琛看了妻子一眼,沒有搭話,徑直去開門。來人是國家地理雜志的主編歐陽寅,身后跟著一位年輕英俊的男士。這位男士安之琛不認識。但歐陽寅卻是他的老相識了,他們的交情十分深厚。安之琛熱情地接待了老朋友和這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男士。最初的禮貌的寒暄過后,安之琛把這兩位男士讓進了自己的書房。

“老朋友,你沒想到我會來吧?”歐陽寅微笑著對安之琛說,“沒有提前和你打招呼,我貿然來訪,是事出有因。這位男士,”他指著坐在他身邊的那位英俊男士說,“動用了國際關系,來到我的辦公室,懇請我帶他見你一面。這不,我答應了他的請求,把他帶到你的面前了。”

安之琛把謙和的目光落在想見他一面的這位男士的臉上。這是一張最典型的東方男人的臉,很耐人尋味。多年來,安之琛不知不覺養成了一種習慣,那便是見到陌生人會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思忖,這個人在社會上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他的這種習慣的養成也不難理解,因為思考什么樣的演員適合扮演什么樣的角色,以及如何塑造人物形象、刻畫人物性格,就是他大半生安身立命的本事。此刻,安之琛又開始這樣做了。他看著這張臉,心里十分驚異,因為他絲毫也看不出對方在社會上究竟扮演什么樣的角色。他唯一看得出的是這個英俊的男人很深沉,這種深沉既不符合他的外形,也不符合他的年齡。

“歐陽寅為何不對我介紹一下這位男士?”安之琛心里嘀咕,“而這位男士自從進門后的表現,也顯得十分神秘,他似乎并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

安之琛雖然心里疑惑,但卻并沒有體現在表情上。聽歐陽寅那樣說,他就微笑著看向男士,等待著他說明自己的來意。

“我想投資一部電影,我希望這部電影由您來執導。”男士彬彬有禮地說。

“什么類型的電影?”安之琛問。

“科幻。”

“關于什么?”

“恐龍和機器人大戰。”

安之琛沉默了。說實話,他不熱衷科幻片,他想拍一部劇情片。

“劇本還是小說?”過了很長時間,安之琛又禮貌地問。

我的讀者要明白,這僅僅只是一種禮貌而已。筆者相信,在你們的一生中,這樣的禮貌想必遇到過很多次。反正筆者是遇到過很多次。當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我只知道‘真誠’這個詞,還不熟悉‘虛偽’的存在,別人說什么,我就信什么。后來,慢慢地,我發現我太幼稚了。別人應承你的十句話,有七句,甚至有九句,都是不能當真的。事實是,他們要么是敷衍了事,要么是隨口說說,亦或者他們前一秒鐘用那張嘴說出的話,后一秒鐘又會用同一張嘴否認。反正嘴長在他的臉上,想說什么隨他的心,別人又干涉不著。我的讀者,筆者在此坦誠地告誡你,對任何人都不能期待過高。可喜的是,坐在安之琛書房里的這位男士是深刻地理解這一點的。所以,讓我們靜下心來,看看這個心里有底的人是如何與這位大導演周旋的。

“小說。”對方回答。

“叫什么名字?”

“《機器人時代之恐龍歸來》”

“把小說留下,我讀完后給你答復。”安之琛鄭重其事地說。

但這個回答也只是一種敷衍。如果對方真的把小說留下了,安之琛也不一定會看。他之所以不看,并不是因為這部小說不值得看,而是因為它是對方親自送上門來,懇求他看的。任何一種到手的東西,人如果不付出點代價,總覺得這件東西是不值錢的:任何人一旦有點權力和地位,總要端起架子,能給別人行方別的時候,也要故意為難他一下。安之琛是人,但凡人要犯的卑劣的人性所要犯的各種毛病,他不可避免地也要犯。盡管他一直在努力地使自己的德性臻于完善,但卻一再地發現,某些時候不由自主地又就范了。

“這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男士回答。

“年輕人,你為何要投資一部未完成的作品?”安之琛驚訝地問,他心里感到十分困惑。與此同時,心里也如釋重負。他知道自己已經有了非常好的拒絕的理由。

“我喜歡。”年輕人趾高氣揚地回答。

“可我拍不了未完成的作品。”安之琛微微一笑,說。

很顯然,這場談話并不愉快,因為雙方都端著各自的想法和主見。這是一次奇怪的拜訪:請托者根本不抱希望,受托人也無意成全。請托者之所以不抱希望,是因為他比任何人更了解人性的卑劣之處;受托人之所以無意成全,是因為他覺得來面見他的這位男士有點傲慢。而在受托人的一生中,他最厭惡得就是傲慢之人。但請托者不會輕易放棄的,雖然他不抱希望。

“那么,我能否和您定一個口頭上的協議?”對方用少有的極盡懇切之能事的語氣說,“我有一部小說要推薦給您,這部小說是一部網絡小說,作者剛剛開始創作,我希望您能跟讀。這部小說一完稿,而您又認為它是一部好作品,我愿意不計成本投資這部作品。您是否愿意執導,把它拍成電影?”

安之琛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讓他深感困惑的年輕人。這位年輕的男士筆挺地坐在那里,渾身透出一種儒雅的氣質。他鎮定自若地回應著導演略帶嘲笑的探尋目光。

“這么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投資商。”安之琛說,“不計成本!看來你投資這部電影并不是為了賺錢。但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你,盡管你有很多錢,我卻沒有那么多的時間。我沒有時間去等待一部未知的作品。我決不會和你訂立這種協議,哪怕是口頭上的協議,這種協議太荒唐了。”

男士平靜地看著安之琛,聽他把話說完。而歐陽寅則自始至終都沒有插話,他只是坐在一邊,安靜地看著,聽著。

“如您所說,”沉默了一會兒,男士微笑著接起了話茬,“我投資這部電影的確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一位作者。她熱愛文學,默默地寫了多年。起初她連作品應該發表在哪里都不知道。即便如此,她依然滿懷熱情地開始了創作,但多年來從未發表過一個字。不得已,三年前她決定求助于網絡文學這個平臺,但這個平臺的局限性太大。她的第一部作品因為一個敏感詞匯,連載到十幾萬字被退稿了。但是這樣的敏感詞匯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加西亞·馬爾克斯和愛麗絲·門羅的作品中隨處可見,甚至于連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里也有這個詞匯。但令人遺憾的是,就是這么一個詞匯卻否定了她的一切;她的第二部作品連載到四十幾萬字的時候,文學網站易主,突然就不能更新了。那部作品像胎死腹中的嬰兒一樣,也沒有見到天日;她的第三部作品連名字都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起,因為她新加入的網站不支持同名作品。當然,我講得這些跟她真正經歷的那些挫折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位作者又是這樣一種人:只知道蒙頭寫作,不諳人情世故。所以一路走來非常艱難。我知道您也是從艱難的歲月,通過艱苦卓絕的奮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您應該了解那些有才華的人,才華得不到賞識,真才實學沒有用武之地,心里有多么焦慮和苦悶,以及堅持得有多么無望、掙扎得有多么辛苦。我了解這位作者,我也讀過她的作品,我欣賞她的才華,不愿她被埋沒。我想推她一把,這就是我來見您的主要目的。”

安之琛被噎住了,他半天沒有作聲。因為聽完這番聲情并茂的陳述后,他幾乎立刻就感同身受到,這位作者面臨的處境,就是他風華正茂時拼搏奮斗時的處境。但說來奇怪,安之琛的心明明被打動了,因為男士說到了他的心坎里。但卻從他的嘴里不由自主地溜出了下面這句生硬而冷漠的話。

“如果只是這么一個情況,我想你找錯人了,”安之琛回答,“我認為你更應該去找的是出版商,而不是導演。”

在《荷馬史詩》中,阿基琉斯命中注定要早死;赫克托爾命中注定要死在阿基琉斯的手中;特洛伊命中注定要淪陷;奧德修斯命中注定要經歷返程途中的千難萬險,才得以與妻子團聚。在筆者創作的這個故事中,安之琛和這位他目前還不認識的作者命中注定要經歷這么一個小插曲。正是這個小插曲,才使這位多年后知道真相的導演的行為更富人性和大德。

男士粲然一笑。回答說:

“如果現在是十八世紀,或者十九世紀,我會直接去找出版商,甚至于我自己就可以成為一位出版商。可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大部分人寧愿花三十塊錢看一場電影,也不會以相同的價格去買一本書,除非電影把一部作品炒火了。這就是當代人的價值觀念。所以十九世紀以前的世界文學名著始終是文學殿堂的常青樹,而當代文學卻不能取得這樣的殊榮。即便是當代的那些值得稱道的文學作品,也只能輝煌一時,卻無法輝煌一世。很多作品可以認為是好作品,卻不能稱為偉大的作品;很多創作者可以認為是一位出名的作家,卻不能稱為一位杰出的作家。這就是作品與作品的不同,作家與作家的不同,以及時代精神與時代精神的不同,更是前人與后人的價值觀念的區別。所以,這也是當代那些屈指可數的有真才實學和遠見卓識的文學新人沒有出路的根本原因。”

坐在一旁的歐陽寅像一座雕塑一樣,始終緘默不語,而坐在對面的安之琛的臉色卻變了。如果有人要問他,他一生的追求是什么,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成為影視界最杰出的導演。假如這就是他人生的目的,那么無疑這位男士說中了要害,道出了思想界和藝術界的幾分真相。安之琛的心被這位男士的這番宏論折服了。但他還是不打算和他訂立他剛剛提出的那個口頭上的協議。

“我不否認你的觀點,但請原諒……”

“不,這還談不上原諒不原諒。”男士果斷地打斷了安之琛的話,“我來只是碰碰運氣,沒想過會取得心滿意足的結果。”

安之琛扭過臉看了看歐陽寅,歐陽寅對他微微一笑,沒有表達自己的看法。這一刻,無論是安之琛還是歐陽寅,內心里都十分明白,一個有身份地位的人,不管他曾經在獲得身份地位的一路上受到過多少白眼、挫折和打擊,當他自己功成名就后,他會像他在奮斗的路上遇到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樣,不由自主地看不起或者小瞧那些默默無聞,希求通過個人努力和才華而取得成功的人。這也正是安之琛和這位男士在談話的過程中,安之琛不由自主體現出的那種虛偽的禮貌和輕慢的敷衍的真正原因。關于這一點,羅曼·羅蘭在《約翰·克利斯朵夫》這部小說中,用非常委婉的語言描述得淋漓盡致。不可否認,此刻的安之琛和歐陽寅的內心里都有這種想法,盡管打死他們,他們都不會在口頭上承認。因此,歐陽寅出于某種原因,雖然帶那個年輕人來見了安之琛,卻沒有竭力促成這件事。而安之琛雖然認可男士的觀點,也不打算看一眼男士推薦的那部作品。說實話,這位筆者極盡之能事頌揚的導演,在某種情況下也難免要高傲:全世界已經完稿而且得到業內人士認可的作品那么多,我為何要去等待和跟讀一部未完成的作品呢?即便安之琛沒有大聲說出這句話,我們也深信,他當時心里就是這樣想的。試問,基督教教義中的七宗罪,那個凡人不曾犯有幾條呢?

但命運就是這么奇特,天意弄人也不外乎只能到這種程度。與這位男士見面后大約半年之久,一部網絡小說不知怎么就突然引起了這位導演的注意。而且,一經開始閱讀,他便無法自拔,像陷入深深的愛戀似的。令他自己都深感意外的是,他那么繁忙,卻耐心地跟讀到直到作品完稿。三年后,也就是安之琛會見過作者,并決定把這部小說改編成電影的時候,才從歐陽寅的口中得知,當年那位男士推薦的那部作品正是安之琛現在中意的這部作品。這種驚人的巧合令安之琛的內心久久地無法平靜。安之琛在得知這一情況后,當時非常震驚。他當即驚訝地問歐陽寅:“老朋友,當時你了解這位作者嗎?”

“談不上了解,但多少知道一點。”歐陽寅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她的?”安之琛問。

“一位雜志社的簽約攝影師托馬斯曾把她的文章發給我看過,而且我們曾選用過她的幾篇有關于旅行的游記,這幾篇文章是她特意為托馬斯的照片撰稿的。我只能說,這位作者的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文筆犀利,語言精練。我深信,一旦她在文壇站住腳,絕對有望成為諾貝爾文學家的獲得者。”

“可是,當時你為什么不和我提一嘴呢?”安之琛又問。

“在那次來訪之前,我的確見過這位作者。”歐陽寅說,“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我看得出這位作者所走的每一步路,依靠的只是自己的真才實學。她是個坦誠直率的姑娘,為人樸實,落落大方,很招人喜愛;我帶他來見你的那位男士,是托馬斯的好友,當初也是托馬斯把他介紹給我的。這位男士也是一位響當當的人物。我見他的第一面,從他談論那位作者的神情舉止中就發現,他對作者傾慕不已。他來找你的主要原因不單單是因為他欣賞作者的才華,更是因為他愛慕她。但是,我有我個人的看法,請你相信我,這種看法是絕對客觀的。我認為假如這位作者真的是個才華橫溢的人,她就必須靠實力取勝。除此以外,用其他任何方式取得的成功,對她的才華來說都是一種抹黑。依靠別人,總不如自己努力奮斗爭得的榮譽高貴。所以,我打心眼里不贊成那位男士的做法,他在走捷徑。雖然他的目的很單純,想法也很高貴。因此當時我保持了沉默。”

“那位男士究竟是什么人?”

“一位心理學家。”歐陽寅回答,“一位在心理學界非常出色的人物。”

安之琛陷入了沉思中。過了半響,他又說:

“老友啊,我并不贊成你剛才的說法。也許我們走著走著思想就滑坡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的心靈蒙上了污塵,我們犯錯了。我們這些過來人都應該明白,那些苦苦努力并對這個社會有價值的人,需要的是鼓勵和扶持,只是鼓勵和扶持。四年前,我輕率地拒絕了那位男士,可想我有多愚蠢,多傲慢。我為自己感到羞愧。假如命運沒有自行彌補四年前的那次失誤,我們差一點就讓喜劇變成了悲劇,讓這么優秀的作家得不到重視,讓藝術界損失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世界上這樣的悲劇已經夠多了。很多在藝術領域和思想界對社會做出過杰出貢獻的人,生前卻遭人唾棄,死后才受到尊敬。像梵高和盧梭。這種事是最不應該發生的。”

歐陽寅深有體會,不禁也慚愧地點了點頭。

世界上的悲劇的確很多,所以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才經久不衰。看來,悲劇比喜劇更好書寫,因為大部分的人的一生都是悲劇;悲劇比喜劇也更好演繹,因為人生以喜劇收場需要非凡之大德,而世界之人擁有大德者寥寥無幾。所以說,這個世界就是個適合演悲劇的舞臺。正如薩克雷所說:它雖然熱鬧非凡,卻是個道德淪喪的場所,并非一個歡樂愉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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