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棠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象征性地拿過一沓黃紙，也去燒。

不料被太后抬手打回。

“我給考已燒，你摻和什么？”她生氣地好像一個小女孩。

“來，你好好跪著，考已現在說不了話了，你來告訴我，他同你，有沒有提起過我什么？”

宿棠一陣沉默，“你告訴我慕遲在哪？”

有那么一剎那宿棠竟覺得這老太婆返老還童了，她調皮的眼神，微微上揚的嘴角。

“你還對那小玉人兒念念不忘呢？”慕遲是出了名的好看，無論是在宮中還是宮外，太后叫他玉人兒，也不足為奇。

“你的考已沒有了，都是你自己作孽，可是我和慕遲不一樣，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

聽了這話，太后不由得為之一震。她頗帶些恨地看了一眼宿棠，冷笑道：

“我跟考已？呵，你知道什么？當年你真以為，褚王會毫無戒心地用一個涼國來的人？”

宿棠被問住了，沉默著不說話。

“至于那褚慕遲…宿棠，你這樣不客氣，就不怕我殺了他？”

“什么？”宿棠一驚，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握緊了手中的匕首，仔細思索后，又放松了手。

“你不會輕易殺他的，你還想以他為籌碼，要挾我，給自己一條生路。”

“生路？”太后聽這話不由得哈哈大笑，“你果真以為王上會將我怎樣？”

“不過你也不必可憐我，”太后冷笑道，“你不肯說他念起我什么，我不聽也罷，我這一生，也不算負他。只是最后他叫我不要打你的主意，我沒聽。”

話說到這里，竟有一滴淚落下，“我沒有拿住他，不過是哄騙你交出彤管。他…跑了。”

“他……跑了？”宿棠不可置信地望著太后。

“對，我今天叫你來，不過就是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太后的眼睛直對上宿棠，“其實王上，國師，還有我，都知道你就說新棠公主，只不過王上他，一直在等一個時機。

這個時機本來是沒有的，所以他就自己創造。”說到這里，她不由得苦笑一聲。

“他自己派個人去煽動那些人造反，一切都是他自導自演，我們都信以為真，我入戲最深，也加入了那造反的局面。

那日宮門前的事變，也是他，故意讓士卒都先躲到外面去，等宣布了你是王后，再將叛亂一舉拿下。

不然你以為，他為什么將那些叛亂的人，處罰得那么輕？他這招一石二鳥，不，一石三鳥，真是跟我們天下人都玩了一招障眼法。”

一石三鳥？宿棠呆在原地，這一鳥，為久久不放權的太后，二鳥，為那舊涼的士卒，三鳥……王后……宿棠？

“其實考已他早就找到了你，直等著你離開民間，讓長信帶你回宮里。他下不了殺你的手，也不能讓你鑄成大患，只有讓你安插在宮里。但這一切，都是有條件的。”

“什么條件？”宿棠覺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一點一點被抽走。

“他要你嫁給王上，從此你仍在這宮中，但你再無實權，即使你為天下百姓，也是為褚國的百姓。”

“那么他成功了。”宿棠冷笑道。

“這也是他為什么，一直對你和慕遲憂心忡忡的原因。”

宿棠別過臉去，迅速地擦了一下眼淚，“我已經答應王上，就算沒有這些，我也會嫁給王上。倒是你，說什么王上的計謀，徒勞無益。”

太后笑一下，將自己手上的鐲子取下來，拉過宿棠的手，那是一只綠玉的鐲子，上面鑲了一圈金，十分精致，如果不細看，極難發現其上有一條裂痕。那金，便是為了裂痕而鑲上去的。

“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比你委屈的多，戴著這從母親那里留下來的鐲子，嫁給褚王。我恨他沒有阻止我，一氣之下摔了鐲子，后來，他將鐲子鑲好了又送還給我，可是鐲子壞都壞了，我跟他，就再也很少見面了。我就是……替你難過。”

宿棠有些奇怪她為什么對自己說這些，但還是收下了。

太后欲言又止，有些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終于，她注視了一會兒宿棠，笑著又看向國師考已的墓碑，眉頭皺了皺，口中有血猛得汩汩流出。

“太后？太后！”任憑宿棠怎么叫，怎么搖，她都安詳地閉上眼睛，再沒說一句話。

紅衣女子緩緩走近，蹲下身來，道：

“她老人家臨走的時候跟我說，當年之事，確實是她不對，她愿意以命償還。

可是宿棠，當年太后下了血洗的命令后，馬上就后悔了。那天雨下的太大，傳達命令的官員，死于山石。

她老人家，從來都沒想過致你與于地，否則，她殺你，還不容易嗎？”

“我憑什么相信你們？”宿棠恨恨地望一眼紅衣。

“你不信，自己可以去查。”說著，紅衣女子招了招手，似乎所有人都對這一切早有準備，幾個人來，將太后的尸體抬走，孤留宿棠一個人，捏著手上的鐲子發呆。

“對了，還有，”紅衣女子正要走，半響，背對著她，道：“雖然我很討厭你跟王上在一起，可既然王上選了你，慕公子，你還是忘得越干凈越好。”

慕遲……慕遲……

宿棠起身跑向宮門，路過一個牽馬的使者，跨上馬去往宮外跑去。

慕遲一定還在舊涼那邊，一定，他們不會對他怎么樣的。我見他一面就好，一面就好，如果不見他，我誰都不會再見。

舊涼的兵馬已被遣散，幾個人收拾著東西，牢中沒有關慕遲，慕遲一定會來找他的母親。

宿棠快馬回到那個曾經關著他倆的“土匪窩”。

慕遲，慕遲…

“喂，房頂上那個，下來一起吃吧，不曬呀？”

“不如我們今晚暫住一晚。”

“他那么窮，怎么不去自己掙錢？”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少年？

“慕遲，我喜歡你…”

“宿棠，你可愿意去一個地方？”

“本姑娘的如意郎呢？如意郎呢？”

“慕遲……不要走……”

風很厲害地吹，宿棠的眼睛有些疼，她摸上去，濕漉漉的一把。

這時節她其實哪里在乎尚訣的一石二鳥還是一石三鳥之計，她縱然明白有許多事大勢已去，也要在塵埃落地之前奮起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