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了鄉長，方大正更忙了，應酬多不說，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要經手，請示的、匯報的、提要求的、請托辦事兒的，太多太多。“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上青坪再小，也是一級地方。

徐方潔對方大正越來越不滿，雖然已經習慣了他早走晚歸的生活，但三五日地不回家，這可真是觸及到了她的底線。單位配了車，也有個司機，方大正的車就停在樓下，看見了車，就好像看見了人，回家時，一陣空虛，一陣寂寞，她的心里更是不好受。

她不是傻子，她跟人打聽過，是不是每個鄉長都像方大正那樣，整天不著家，幾乎所有人給她的答案都是一樣的，“不會吧，再多，也是有時間回家的。”

因為方大正整天不回家，徐方潔發過火，吵過架，可不知為什么，方大正好似鐵了心跟她作對一樣，又恢復了原來的老樣子，你吵我不吱聲，實在摟不住火了，我就走，反正一走就是幾天不回家。

吵架都不屑跟你吵，徐方潔感覺到了危機的存在。她想找個好機會，跟方大正好好談談，她勸自己一定要冷靜，不管方大正什么反應，她都必須心平氣和地把話說開。

方大正心里一直很憋屈，申晴不理他。工作上，任志永樂得輕閑，有什么事兒一吩咐就行了，不再往深里過問。任志永曾跟他談過，書-記嗎，就是管人管決策的，具體的事兒就由他這個鄉長去負責。

當時，方大正挺感激他的，他想任志永能有這樣一種姿態，歸根結底還是對自己信任的原因吧。不管是什么，有事兒干總比無所事事要好很多。

今天，方大正很累，一個村子的機動地被搶了，他去解決這件事情，做了一天的群眾工作，嗓子啞了，腿站腫了，腦袋被老百姓給吵大了，終于有了結果以后，連飯也沒有吃。他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太疲憊了。

徐方潔打來電話，讓他回家去，今天是軒軒的生日。想想可愛的兒子，尋思著三天沒有回家了，已經到了下班時間，取消了不回家的打算，叫上司機一起回了家。

司機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去年剛退伍，還沒有結婚，不過已經有了女朋友。小伙子具備當領導司機的基本素質，不該問的絕對不問，不該說就不說。部隊養人，這話還真不假。

“羽翀，回家以后就沒什么事兒了，你也早點回家吧。”小司機的名字不錯，方大正還是查完字典才認識這個“翀”字的。真是文化人起的這個名字，“翀”，向上飛，有意義。后來聽說，名字是他二叔取的，他二叔是大學教授。

“嗯。”這孩子不太會說話，一般情況下，方大正問一句，他才答一句。林羽翀是個聰明人，領導們的事兒，不摻乎才是好司機，作為領-導身邊的人，這個度必須得把握好，這話二叔跟他說過很多次了。他學上得不好，他覺得自己是個笨人，智商不高，智商不代表情商也不高，會辦事兒、會處事兒，也算得上是個人才吧。

“明天還是老樣子。”方大正下車時，隨口說了一句。

熟悉的家，熟悉的一切，方大正呼了一口氣。他不知道徐方潔要和他說什么，是不是還要有一場戰爭。從現在兩個人的情況來看，挑起事端的一般情況下，是徐方潔，可方大正也知道，自己很對不起他們母子，可他真的很不想回這個家，一想起徐方潔那大喇叭一樣的嗓門兒，他肝兒都發顫。

“你回來了，趕緊洗洗手，一會兒就吃飯了。”既然是軒軒的生日，徐方潔一定是早就準備好了。把包包放到鞋柜上，扭頭看到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盤菜，很豐盛，徐方潔真是下了一些功夫。

方大正哼了一聲。換了拖鞋，到衛生間里洗了手。

“爸爸，你怎么不祝我生日快樂？”軒軒屁顛顛地跑過來。今天軒軒心情老好，生日嗎，能跟爸爸媽媽一起吃飯，而且還要禮物可以拿，這樣的日子經常有，得多好？

“嗯，乖兒子，小壽星，生日快樂！”捏捏他的鼻子，看著乖巧的兒子，一陣暖意涌上方大正的心頭。他是自己生命的延續，和自己流著相同的血。生命，真是個奇跡！

不想說太多的話，今天的話已經說得夠多的了。尤其是那幾個胡撐蠻纏的女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唾沫星子橫飛，如果不是自己反應快，就被她們拿下了。

“喝點酒吧，高興的事兒。”很奇怪，徐方潔竟然給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的面前。

好看的眸子看了看眼前的女人，這才發現，眼前這個女人青春不再，眼角竟然爬上了一些細細的魚尾紋。呆了一下，卻沒有忽略徐方潔審視的目光，趕緊低下頭，夾了一口菜。把酒杯端到唇邊，呷了一口。

看著方大正的樣子，徐方潔嘆了一口氣，往軒軒碗里夾了些菜，又夾起一塊兒雞肉，想了想，放到了方大正的碗里，心里很不滋味。什么時候，他們夫妻陌生到這種地步，給丈夫夾菜，也需要小心翼翼的？

這不是她徐方潔的性格，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徐方潔不是個笨人，直接跟方大正說出自己的想法，會被他當作發牢騷，結果一定是不歡而散。

“大正，我想把我媽接過來，跟咱們一起住，你看行嗎？”徐方潔征求他的意見，方大正有些不習慣。

“你媽能出得來嗎？”已經習慣了“你媽”、“我媽”的區別性稱呼，徐方潔倒也無所謂。

“應該沒問題吧。也不是現在就讓她來，等冬天到了，供上暖氣了，再讓她來這兒貓冬，你也知道我媽身體不好，家里冷。”徐方潔又夾了一個雞腿，盡量裝作很自然的樣子，放到了方大正的碗里。

“嗯，你看著辦吧，反正兩個屋子。”岳母來，方大正倒是無所謂，來就來吧，可他忽略了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岳母來了，兩個屋子，總要讓出一間給岳母住，總不能像現在這樣，自己獨占一間。

徐方潔見方大正沒有反對，心下釋然。有人說“距離產生美”，她可不這樣認為，兩個人生活在一起，雖然不至于整天膩在一起，可像他們倆這樣，也不是個事兒。

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方大正回想著徐方潔的話，突然也明白了徐方潔向自己拋出了“橄欖枝”。她在用這種方式向自己求得和平，兩個人分床睡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這么長久地分下去，肯定對夫妻感情造成一定的影響。兩個人正值壯年，沒有了夫妻之實，夫妻關系該如何處理？

此時的方大正，覺得自己就像幾箱里的耗子，在徐方潔和申晴之間，他必須作出抉擇，但這個抉擇又很難做出來。申晴結婚了，和他的好朋友生活在一起，他不知為什么，直到現在申晴仍然沒有要小孩兒。

申晴對他冷淡，這他理解，也清楚其中的原因；徐方潔對他伸出和平之手，他也清楚其中的原因。

到底該怎么辦呢？岳母來了，徐方潔勢必以此為借口，和自己同床而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勇氣去接受徐方潔，因為在他的心里，申晴已經扎下了根。就算還有一點位子，那也是軒軒帶給徐方潔的，因為她是他兒子的母親。

門被輕輕地推開了。他知道是徐方潔進來了。徐方潔不止一次進入房間，什么也不做，只是靜靜地站在他的床前，一會兒就會離開。

徐方潔看著熟睡中的方大正，這個男人，自己當年選擇了他，或許當初他們的生活是快樂的，有些事情已經想不起來了。可當她已經習慣了她在自己身邊的日子，不知什么原因，他的心卻漸漸地遠了。

她吵鬧，生氣，用各種方法去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他卻依然離自己越來越遠。難道，自己真的錯了嗎？她知道自己脾氣不好，可如果他真心地對待自己，自己是否還會有勇氣去掙來掙去呢？

她覺得，自己像是中了蠱，明知他出了問題，可仍然一點也不想放手。

想想兩個人剛結婚時的日子，雖然方大正也是冷冷的，但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對自己不理不睬。或許，麻將傷了兩個人的感情，可她能怎么辦？總得需要一種辦法來轉移自己的負面情緒。

今天是軒軒的生日，本以為方大正會有所表示，最起碼應該給軒軒買個生日禮物，可他一句淡淡的“忘了”應付過去。

或許他是真的忘了，畢竟現在的他像以前的他，腦子里得裝著很多的事情。徐方潔覺得自己善良起來了，如果放在以前，今天晚上的戰爭肯定不可避免，她不能容忍方大正忘記兒子的生日。她要求他必須時刻把母子二人裝在心里，回家過生日，那可是每年的規定動作。

也許自己真的是老了，方大正犯下如此“大錯”，她竟然也能平和對待。

“唉”，輕嘆一聲，把方大正露在外面的大腿蓋好，徐方潔轉過身，走出了方大正的房間。

黑暗中的方大正睜開眼睛，凝視著門縫底下透出的那點亮光，他不知道徐方潔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或許，從一開始，如此輕率地對待婚姻就是一個錯誤，他選擇了徐方潔，并不是徐方潔的錯，而是自己的錯，沒有看清自己的心，沒有看清家庭的本質，輕率地娶了她，生下了軒軒。

現在，家是牽絆。想起申晴那欲語還休的模樣，想起徐方潔走出房間那落寞的背影，他想死的心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