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很冷了，飄起了雪花兒。整個縣城籠在了白茫茫中。剛下起來的時候，雪是鹽粒兒般的，只消一會兒便是大片大片的了。

街上的車開得很慢，生怕一個不小心，與前面的車來個親密接觸。

家里已經開始供暖了，比往年早了五六天，雖然還沒有達到理想的溫度，但也還算過得去。

看著窗外的大雪，徐方潔裹緊被子。昨天，她昏迷了兩次。今天一大早，看到飛天上飄起了雪，便對方大正說：“我要走了。”方大正嚇了一跳，用手摸著徐方潔的頭，體貼地問：“是不是又疼了？”

“沒有。痛到頭兒了。”徐方潔的氣息十分微弱。

已經多少天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吃飯了。前段時間，她還能喝下去半碗稀粥，現在，卻連口水喝起來都那么困難。“大正，扶我起來吧。你今天別去上班了，請個假。”

方大正點了點頭，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對徐方潔來說，這是個解脫。對家人來說，是解脫更是悲哀。

“把化妝盒拿過來吧。已經好久沒化過妝了。申晴那天來的時候，我就想化個妝，想著想著就給想忘了。病糊涂了。”

“這化裝盒呀，是去年我買的。古柏媳婦特別會化，就想跟她學，她也教我。以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化妝是個什么鬼樣子。人家古柏媳婦上了妝，真的很漂亮。化跟不化，簡直就是兩個人呢。”徐方潔嘮叨著，拿著粉撲往臉上撲粉。

“我這樣子太難看了。眼線筆遞給我。”

“大正，你來給我畫吧，我手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徐方潔無力地躺在床上。方大正拿過眉筆，一點一點地畫著。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看得岳母直掉淚。

“還有腮紅，也給我上點吧，臉太黃，像，像鬼一樣。”徐方潔說話都十分費力了。方大正流著淚，不知道該怎么去打這個腮紅，呆呆地坐在床的旁邊。

“方潔，你醒醒！醒醒！”此時的徐方潔，再次昏迷了過去。

起風了，雪下得越發大了起來。窗外銀裝素裹，整個縣城裹挾在風雪之中。徐方潔再度清醒過來：“大，大正，扶我起來。”方大正扶她坐了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懷里，“這口氣，怎么還不，不咽下去呀。”

“雪下得真大。往年，這時候，哪，哪會有這么大，大的雪呀。”陰歷剛進十月，下這么大的雪，真的很少見。

“媽，衣服，找出來吧，給我換，換上。”那套衣服是徐方潔為自己準備的，那時她剛剛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癥，就讓方大正帶她到市里，花了五千多塊錢買了一套衣服，說是等自己死的時候穿。當時方大正很生氣，不讓她買，徐方潔發火了。

“方潔，我去拿，你躺著吧。”方大正把她的頭放好，快速走到衣柜跟前，把她買好的衣服拿了出來。那是一套非常漂亮的紅色新娘裝，徐方潔說，她想穿得像個新娘一樣離開這個世界。

“媽，大正，幫我，幫我穿上，我想看，看，好不好看。”當時買這套衣服的時候，徐方潔心里多少有些忌諱，沒有試穿，只按照服務員提供的號碼拿了一套。

岳母的淚已經止不住了，一邊抽泣一邊幫方大正給她穿衣服，穿好后，徐方潔已經只有只剩最后一口氣了。

“我歇會兒，歇會兒就好了。”徐方潔疲憊地閉上眼睛。方大正把臉貼在她的臉上，想要留住她最后的溫度。

徐方潔的呼吸越來越重。在這間安靜的屋子里，聽起來格外清晰。煤氣“咝咝”地響著，火苗不時竄起，壺里的水已經滾開，屋里的兩個人卻像沒有聽到一樣。

“呼……”徐方潔長出一口氣，睜開了眼睛。“大，大正，把軒軒，軒軒叫回吧。”岳母和方大正都已經有些發傻了，竟然沒也沒有想到，徐方潔已經到了最后的時刻，作為她的兒子，軒軒應該在場。

淚水未斷的方大正點了點頭，掏出手機給學校打電話。不消十分鐘，軒軒氣喘吁吁地跑上樓來。老師告訴他家里打電話來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什么，瘋子似地往回跑。

屋子里壓抑地氣氛，把軒軒的眼淚逼了出來。來不及換鞋，闖進臥室里。聽到軒軒的腳步聲，徐方潔僵硬的臉上露出來微笑。費力地抬起手，想把手放到軒軒的頭上，可是，無論她怎么努力，還是沒能自己抬上去，軒軒把母親的手放到自己的大手里，讓她的手可以撫摸到自己的臉。

“大正，你，你和媽，先出去吧。我，我想跟軒軒，呆一會兒。”

已經哭紅眼睛的岳母，跟在方大正的身后走出屋子。“大正，還是叫家里人都過來吧。我看方潔過不去今天晚上了。”這種話從她這個做母親的嘴里說出來，真是千難萬難。

雖然早已做好了準備，可真要親眼看到身邊的人走向死亡，方大正跟所有人一樣，他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強忍悲痛，給家人一個一個打電話。

軒軒握著徐方潔的手，跪在床前，眼淚已經成河。“媽，我求求你，不要丟下我！媽……”

“軒軒，傻孩子，媽，媽也不想走。你長大了，媽，媽有些話，得對你說，我不能，不能陪你參加，高考了。軒軒，兒子，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爸的事兒，不要再，不要再糾結了。你爸，也不容易。”

“媽，我不會原諒他，是他，是他讓你成了這個樣子！”

“兒子，你錯了。原來呀，媽一直，想把你爸，拴在身邊，忽略，忽略了他的感受。你爸……是男人，拴得緊了，他就要掙開繩子了……兒子，媽求你，別再生，別再生你爸的氣！”

“媽，我答應你，我什么都答應你，求求你不要丟下我！媽！媽……”一聲聲的呼喚，再也喚不回徐方潔的生命，徐方潔閉上了眼睛，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家里人都來了，徐方潔還沒有咽下最后一口氣。小小的屋子里站滿了人，方大正一下子老了許多，他呆呆地坐在床前，看著一身紅裝的徐方潔，她還有呼吸，胸脯還在微微起伏著。那件大紅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顯得過于肥大。一向豐腴的他，即使碼數最小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也是肥大的。

軒軒握著她的手，眼睛發直，不說話也不動。

“軒軒，來，跟姥姥到屋里來。”岳母想把軒軒拉起來，軒軒執拗地甩開了姥姥的手，依然保持著跪著的姿勢。岳母再也控制不住，摟著軒軒放聲大哭：“我可憐的閨女啊！你年紀輕輕地怎么就得了這種病，你讓軒軒怎么辦哪！”

一陣呼天搶地，徐方潔竟然奇跡般地又睜開了眼睛，叫了一聲“媽”，便再也沒有了聲息。“媽！媽……”軒軒瘋了一般地撲倒在母親的床上，任舅舅怎么拽也拽不起來。

方大正把頭扭向墻的方向，他不能放聲大哭，他是個男人，還要辦理徐方潔的后事。

他把軒軒拉了起來，軒軒掙扎著。眼睛里冒著怒火，如果不是舅舅在一邊拉住他，他恐怕會對方大正大打出手。

“軒軒，這個時候你得保持冷靜！”方大正冷聲說道，雖然聲音中帶著哭腔，但他知道軒軒一定會聽的，他是他和徐方潔的兒子。

軒軒安靜了下來，獨自來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媽媽走了，他的期盼也走了。長久以來，他有些看不懂媽媽。小的時候，父親是他的偶像，他愛纏著爸爸講故事，那具時候他們經常吵架，現在不吵了，以后也終于不用吵了。

母親求他原諒父親，可他怎么也做不到，心里的恨還在。現在媽媽走了，一直陪著他愛著他的那個女人走了。

雪已經很厚了。樓底下人來人往，都是親戚、朋友，來幫著他們料理后事的。風很大，刮得窗戶嗚嗚直響，屋里面的人，都是悲哀的表情。“他們有誰是真的難過呢？恐怕只有姥姥和我兩個人吧。那個男人，她一直想著惦記著的男人，現在恐怕在心里笑吧。終于可以和那個女人雙宿雙飛了。”

“軒軒，來給你媽磕個頭。”姥姥把站在窗前的軒軒拉了過來，讓他跪到了床前。軒軒跪了下來，眼淚更加瘋狂地流出來。他咬著嘴唇，狠狠地咬，直到咬出了血。

看著再也睜不開眼睛的媽媽，軒軒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嘴唇上的血滴落到地板上，淺色的地板上點點血跡，刺得方大正雙眼脹痛。

岳母再次抱住了軒軒放聲大哭，用農村老人特有的聲調嚎啕大哭。引得周圍的男人女人都抹著眼睛。老年喪子，是人生四大悲之一。岳母在這里陪了徐方潔三個月，一直在哭，現在眼睛已經有些不好了，看東西模糊。軒軒這一固執倔強的動作，又觸到了老人心里最痛的地方。

“姥姥，你別哭了，我媽走了，我會好好孝順你的。”軒軒看到姥姥大放悲聲，有些著急，急忙扶住了老人家，老人家卻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徐方潔在世的時候，她想多陪陪女兒，一直堅持著，女兒這一去，再加上軒軒的表現，讓她心痛更甚，再也堅持不住。家里亂成一團，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好久老人才長出一口氣，虛弱地靠在兒子的肩上：“軒軒，孩子，你的命苦哇！”又是大放悲聲。

“姥姥，別哭了，哭壞了身子，我們該怎么辦呢。”軒軒的淚已經打濕了衣服，被姥姥摟住了頭，一老一小的悲傷，像瘟疫一般，充斥著家里的每一個角落。

徐方潔就這樣走了。她的身后事，方大正辦得體體面面的。

軒軒抱著媽媽的骨灰，方大正把她葬入了老家的祖墳。現在的青山，還沒有一塊公墓。第二天，徐方潔下葬了。雪晴了，天寒地凍。剎那間，連北風都冷得發出怪叫。

幾只烏鴉站在樹上，呱呱地亂叫，說不出的凄涼。

看著母親的骨灰埋入了地下，軒軒跪到雪地上。從今往后，他就要一個人面對那個男人，一個人面對整個世界。沒有了母親，他就像被人拋棄的碎布娃娃。他看不到父親擔憂的目光，體會不到父親的悲涼，就連一夜之間出現在父親頭上的白發，他也可以裝作看不見。

葬禮辦完了，親戚朋友都走了。一直住在這里的岳母，也被舅舅接走了。

屋子里的溫度已經上來了，但父子倆的心卻是冷的。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想法。方大正下了面條，以后的飲食起居，他都要對軒軒負責了。徐方潔在的時候，這些都是徐方潔來操心，他只在她迷醉麻將的時候，盡過一段時間父親的責任。

面條做好了，敲門叫軒軒吃飯。軒軒趴在床上，悶悶地說了句“不吃了”，就再也沒有下一句話。方大正知道他難過，坐到床腳兒，把手放到了軒軒的背上，可他卻一抖，把他的手抖了下來。

“別碰我！”

“軒軒，怎么也得吃點飯，你已經兩天沒好好吃東西啊。聽爸話，多少吃一點兒。”方大正低聲下氣地求著。

“我沒有那么大的心，我吃不進去。你出去，我不吃！”軒軒猛地坐了起來，臉上滿是淚水。方大正眼圈兒紅了，想說什么，最終沒有說一句話。

那鍋煮好的面條，已經坨成了一團。方大正端起鍋子，把面條全部倒在了垃圾筒里。一聲長長的嘆息，穿墻破壁，直沖進了方皓軒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