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無云。又是一個好天氣。憫櫻站在窗前忍不住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充分享受著這充裕的陽光。

“小姐，衣服已經按照你的吩咐改好了，你要不要看看？”如琴捧著一疊衣衫走了進來。

憫櫻接過衣服，拿起其中的一件看了看。因為鐲子的原因，所以她讓如琴在袖口處小小的做了個改動。如琴的手很巧，袖口處做了個收縮式的小袖口在里面，以防鐲子被人看出來。憫櫻滿意的取了一件試上，呵，這下好了，不用擔心鐲子掉出來了，她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做她的冷清了。

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如琴開了門，見是許管家。許管家唱了一下諾，說道：“小姐，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憫櫻點了點頭，今天是她喪的第二日了，西苑里只道是一切皆好。自己在這府里呆的也甚無聊，于是想去城里逛逛。

如琴也換了件衣裳，總不能一個大老爺們身邊跟著的是一個丫頭！如琴是第一次做這種打扮，難免覺得別扭，憫櫻看到她左拉拉右扯扯的，不由得好笑，到底還是孩子。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過了今天她便及笄了，心里又隱隱的有些犯疼。及笄之日，除了如琴，又是有誰伴在她的身邊的呢？

憫櫻在望仙樓下了馬車。自從知道望仙樓是冷先生的產業之后，冷言帶著她來過一次，和林掌柜打了個照面。林掌柜是個很精明的商人，冷言能有這樣的人相助，難怪望仙樓的生意會蒸蒸日上。

“冷公子，是你。”徐淵淡淡的看著冷清，黝黑的眼眸深沉的像黑色的夜空。

“徐大哥，這么巧，”憫櫻有些詫異的看向徐淵，呵呵，又見到了。

“如果冷賢弟不嫌棄，不如陪愚兄飲幾杯？”

舉手不打笑臉人——雖然他沒笑，但是一番親近之意，憫櫻又怎么好相拒千里？微微一笑，一起和他進了“柳花林葉”，沒想到他們認識不過短短兩天，已是和他第二次進食。說實話，徐淵本能的讓憫櫻感到親近，雖然了解并不多，但也許是昨天的那些凄涼悲苦的簫聲，讓人自然而然的想要憐惜，即使知道，或許他并不需要。

如今他主動親近，憫櫻自是欣然，更何況，今天她也不想只有她一人。

走進去，迎面而來的是宋代歐陽修的草體《玉樓春》：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長安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二人相視而笑。

“我算是明白為什么這間要叫‘柳花林葉’了，原來是傷春。只不過看起來我們是走錯房間了，離別之人才該進這里。”憫櫻無奈的一笑。

“既來之，則安之…永叔的這首詞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成尤高。”徐淵負手而立，淡淡的說。

“徐兄也懂詞？”一時嘴快，話說出來憫櫻才覺得這句話有失輕重。干咳了兩下，掩飾自己的魯莽。

徐淵倒是沒有計較。“早年也讀過一些書…這一首《玉樓春》，明明蘊含有很濃厚的離別的哀傷與春歸的惆悵，然而結尾處卻寫下了‘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這樣豪宕的句子。但是花有盡時，春風也有相別之日，豪宕中又顯沉重的悲慨。”

想不到他對詞的研究還很深。憫櫻點點頭，接著他的話說：“歐陽修的詞的風格就是如此，總愛在其賞愛之深情與沉重之悲慨兩種情緒相摩蕩之中產生出一種想以遣玩之意興掙脫沉痛之悲慨的既豪宕又沉重的力量。”

“歐詞以婉約見長，已為公論，世人少有人可以看出他婉約之中的豪放。其實豪放之人未必不婉約，如蘇軾之‘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而婉約之人亦可豪放，如永叔。”

憫櫻嘆道：“能有此境界者畢竟是少數，如少游之凄厲，易安之孤寂，多是詠一物而已。”

徐淵沉吟片刻，然后卻是什么也沒說，只是做了個手勢請了憫櫻坐下。

二人點了西湖龍井，幾盤點心邊談邊吃，只覺愉快。徐淵雖然話不多，但是博聞強識，字字珠璣，跟他談論，倒也是心曠神怡。憫櫻對他的好感不免又加深了許多。她又趁機討教了很多做生意的訣竅，他一一提拔。若不是被他身邊的小廝三思打斷，憫櫻倒愿意和他就這樣一直談下去。

“爺，劉得來了。”

徐淵靜靜的說，“讓他進來吧。”然后對憫櫻說：“你剛才問了很多做生意的道理，那么現在我再告訴一個，為商者，治下不可不嚴。”然后就不再說話了。

言語間，已經有一個人跟著三思進來了。徐淵卻只是當作不知。

憫櫻瞟了幾眼進來的人，他只是低著頭，一直用袖子不住的擦汗，看他的神情，估計是犯了錯，她在心里偷偷的笑了。徐淵這一招倒是狠呢。看把人嚇的。

劉得終于按耐不住，“撲通”一聲跪下，“爺，劉得知錯了，劉得知錯了…”

徐淵卻連正眼都不看他，舉起茶杯，淡定的品著。“說說看，你錯在哪里了。”

“劉得錯、錯、錯在…”劉得卻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要我替你說么？”徐淵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的問到。

“爺，爺，劉得知錯了，劉得不該貪得無厭，欺上瞞下，中飽私囊…爺，爺，看在劉得為你做了這么多年事的份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爺您就高抬貴手，再給劉得一次機會吧!”說罷，咚咚的磕了好幾個響頭。

“好一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徐家待你不薄，你卻不僅私吞銀兩，還暗中勾結容家破壞徐家的生意，害的我們在京城的茶樓大肆虧損，你還有臉向爺求情？”那個帶劉得進來的小廝厲聲喝道。

劉得“啊”的一聲癱軟在地。臉色慘白的看向徐卿

“怎么？有膽子做沒膽子認么？做了這種事，你以為能瞞天過海么？你也太小看徐家了！”小廝繼續嚷到。

劉得跪在地上爬向徐卿，“爺，爺，劉得知錯了，請爺饒了劉得這條狗命吧！劉得上有老，下有小，爺，您就放過小的吧…”

徐淵冷冷得瞥了眼劉得，“你是第一天在我手下做事么？”

一句話問的劉得直打冷噤。

“從今天起，劉得撤去一品齋掌柜之職。徐家損失的五十萬兩銀子，你三日之內在賬上補齊。”

“五十萬兩五十萬兩…”劉得木然的重復著。“爺，您這不是將劉得往死路上逼么？二十萬兩銀子，您讓劉得去哪里弄五十萬兩銀子啊！”

徐淵依舊冷冷的不做理會。“三思，帶他下去。”

三思踢了腳坐在地上的劉得，“還愣著干什么，趕緊謝過爺滾了！”

劉得慢慢的站了起來，眼里冒出了兇光。“爺，是你不給劉得活路的！不要怪劉得心狠！”

說罷，從袖口處滑出一把小刀，刺向徐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