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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天清早，新門內外一切如常。因兩日之前，守門兵將接到了九門提督府的密令，令他嚴加戒備；他便又多派了不少弟兄過來，以防不測。

這新門相比陳州門，到底不同，此地是內外城間的一處通道，官宦車馬多經于此，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不但危及往來官員的安全，還會危及居住內城的皇親國戚與國家棟梁的身家，甚至可能危及皇宮，危及宗廟，危機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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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城的上空回蕩起從鐘樓傳來的悠遠低沉的鐘聲，告訴人們已到辰時。

不多久，九門提督劉子忠乘在馬上，領著一隊黃甲兵到新門查崗。——幾日以來，他每天總要沿著內城墻走上幾圈才放心。

提督翻身下馬來到城下，守門兵將列隊向他敬禮請安。他問領頭的佐領：“彪子，今天可有什么異樣？”

佐領道：“回稟大人！自開了城門，一切有序，未見異樣！”

劉提督微微頷首，道：“告訴兄弟們，務必多加留心。若看見什么可疑之人，你可進行盤查，也可直接拿下。這幾天你辛苦些，等過了這陣子，我會向陛下請旨，為你們討賞的——”接著，他又關照了幾句便離開了。

劉子忠如何巡防且不多提，如今來說說那位看守新門的佐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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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佐領生得魁梧，雙眼微褐，黑發卷曲，一看可知他并非純粹的漢人。原來。這廝籍貫關內道靈州縣，原名李秋狗。他父親是縣里的小買賣人，賺了幾個錢，買下個回紇女子做丫頭，九個月后生下了他。因他生在秋天，故取名秋狗。秋狗自幼魯莽搗蛋，成日與一班無業浪子鬼混，不是坑蒙拐騙，就是調戲婦女，總之是凈做壞事。

十六歲那年，秋狗喝醉了酒，失手打傷了縣丞的公子。他父親怕事，不敢留他，便趕他出門。李秋狗無可奈何，只得逃去外鄉。那一日他跑到夏州城，已是饑寒交迫。可偏偏運氣好，遇上夏州都督趙杰招兵，他就去投軍，竟不料被他混進行伍，還做了營長。

有一回，胡虜國靖南大王襲夏州，趙都督親率精銳出城，不料中了敵人埋伏，連都督本人也被胡騎包圍。偏偏李秋狗誤打誤撞，帶領弟兄冒入陣中，砍倒胡軍纛旗三面，嚇怕了胡人，才救了都督性命。都督以他英勇，使他做了自家貼身馬弁，又把夫人的陪嫁丫嬛金鳳嫁給他。

從那天起，李秋狗就仿佛平步青云，扶搖直上了。

——沒過兩年，趙都督因為軍功卓著而被調任東京南營指揮使，秋狗也跟隨他來到京城。在一次酒宴上，趙都督把秋狗事跡講給了他的老戰友劉子忠聽。劉提督聽過，深以為奇，說要一睹真人風采。秋狗便被人稀里糊涂地領到了提督虎駕之前，又糊里糊涂與提督對答了幾句。誰知提督竟很賞識他，不但認他做了干兒，還令獨子劉特與他結義金蘭。因秋狗長劉特四歲，乃為兄長。

劉提督命他坐下一塊兒喝酒，接著對他說：“你小子樣樣都好，就是這名字實在太土。趕明兒你要是見了陛下可怎么辦？豈不讓人恥笑？！”

趙都督道：“我也是這么以為，可一時間又想不出個好名字……”

劉子忠喝干了一盅，笑道：“我看他生得虎頭虎腦，又是魯莽率性，就叫李彪吧！”

此后，李秋狗便成為李彪了。

一個月后，李彪被提拔為佐領，鎮守新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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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歸正文。

劉提督走后，李彪又在崗上呆了會兒，不覺無聊起來。于是，他對部下推說內急，獨自溜去不遠處的風滿樓吃早酒。自古當兵吃餉，逃不過“酒色”二字，若能忍住這兩樣，就是“關羽”“岳飛”，做不得武圣也做得名將了。

李彪踱進店門，就有小二堆笑而來。他道：“仍舊老地方”小二便引他上二樓，來到他慣坐的臨窗位置。他坐下來，翹起腿，道：“仍舊老花樣。”小二似領了圣旨般的去了。不多久，一盤白切羊肉、一盤醬鴨、一碟浙醋花生、一碟老虎菜并一小壇汾酒就端上桌來。他點著頭，小二替他擺好了碗筷，又替他滿上一盅酒，又夾了一塊羊肉在碗里，之后恭敬地告退了。

李彪如往日一樣吃喝起來，時而望望窗外熙攘的街景，可謂愜意。想起幾年前自己還深陷貧困顛沛之中，他便不禁感慨起人世無常來。就在他舉起酒盅準備一飲而盡時，無意間瞥見了對面挨著墻的一桌人。他們一共六個，都是青灰短打，青灰包頭，這會兒正湊在一處，不知說什么。李彪有些起疑，因留心起他們的舉動，自然是越看越覺鬼祟。

如此約小半個時辰，小二從他身邊經過，他拉住小二，不動唇齒地問：“那一桌六個人你可認得？”

小二睄一睄，道：“您說的是靠墻那桌人？小的不認識。”

李彪又問，“他們坐了多久？”

小二道：“早晨一開張，他們好像就來了；點了一壺茶，坐了足有兩個多時辰。”

李彪覺得這一伙人確有問題。可此時他若上前盤問，難免唐突，且又寡不敵眾。于是，他便想佯裝酒足飯飽，回去喊兄弟們過來。

但俗話說得好，“墻內說話，墻外人聽；路邊說話，草叢人聽。”李彪自以為行止不露痕跡，其實早就被那六人盯上了。他剛一起身，便有個中年男人朝他走來。

那男人三十五六歲光景，生得高瘦，留著八字胡。他來到李彪面前，笑道：“李佐領可是吃完了？”

李彪心知不妙，一摸腰間竟沒帶上佩刀，因也笑道：“不錯不錯，我正準備下樓去與小二結賬。”

“可在下看您的肉也未盡，酒也未干，豈是獨酌無趣？”八字胡一面說，一面按著李彪的肩膀請他坐下。“那就讓在下陪您喝幾杯如何？”

李彪本欲掙脫，卻拗他不過，又與他對了對眼神，不禁一戰——此人雖是滿面春色，目中卻含兇氣，絕非善類。他不由心中一嘆，我李彪今日怕是要斷送于此。可他轉念又想：殺人不過頭點地，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于是，他索性豁出去，道：“好！你要喝，我們就喝兩杯！”

此時，只見那桌余下的五個人都站起身來，談笑風生地下樓了。

八字胡于是笑道：“李都尉難不成想讓在下用手扒菜吃嗎？”

李彪愣了須臾，也笑道：“小二，給爺再拿一副餐具來！”

不多時，小二從樓下捧上一副餐具，擱在八字胡面前。這小二最是精明，見勢似覺不對，回身看看李彪。李彪正襟危坐，也看看他。小二就知其中有鬼，又睄睄八字胡，嚇得肝膽倶顫，也還是故作鎮定。

他道：“二位爺慢用~~”之后就匆匆下樓。等到了樓下，他趕緊把掌柜的拽到一旁，道：“掌柜的，可不好了！出大事了！”

掌柜的正招呼客人，見他六神無主的模樣，氣道：“你發什么癔癥呢！青天白日能出什么事，還不趕緊干活去！”

小二便將剛才看見的一一告訴他聽。掌柜的聽完，倒抽一口涼氣，呆了半天，道：“你且在店里招呼買賣，我這就去報官。”

他說罷便出了店門，往新門跑去，可沒跑出十步，耳邊就聽霹靂乍起，隨之帶起黑煙滾滾，驚叫如崩。他腦中一白，心說，我的媽誒，快跑吧！可街上早已亂成一片，路人皆如“避貓鼠”似的四下竄逃，哪里容他想跑就跑。正當他在人群中推搡之際，只覺身后像是挨了一悶棍，就倒地不起了。

他再醒來，已是“十八年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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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騷動的人流中，能看見廿多個青灰短打、包頭蒙面的漢子，他們手持鬼頭刀，見了攔路的就砍，見了不順眼的就殺，嘴里還喊著“殺死狗皇帝！殺死狗丞相！永遠沒徭役！永遠不交糧！”——方才的巨響，就是他們埋在街邊的炸藥發出的。

而守備新門的兵士忽見事端驟起，四下找不到李佐領的影子，不知如何是好。這時，有個叫孫五的把總一面拔出腰刀，一面對兵士道：“弟兄們不要慌張！！如今大敵當前，佐領又不在，大家倘信得過我，就暫且聽我調遣！！”

眾兵士此刻顧不得爭辯，況且孫把總資歷也深，故而無人反對。孫五平日與李彪相好，知他愛去風滿樓喝酒，就道，“王寶，你帶些弟兄去風滿樓找李爺！若是有人阻攔，格殺勿論！”王寶得令，挑了三四個人，飛一般去了。

孫五接著道，“周富強，你帶兩名弟兄，趕緊去九門提督府報信！一定要快！！不要聲張！”周富強得令，點了弟兄，跨上馬，奔提督府去了。

孫五又道：“董國昌！你領十名神機手，上城樓防備！”

董國昌得令，之后，孫把總向剩下的二十多人道：“我們在此營造街壘，以防賊人……”他正說著，不知從哪兒飛過兩支三棱鏢來，鐸在他身旁兵士的項上。兩人不及慘叫，撲地就死。

孫五再看，那二十多人已殺到咫尺之遙了。他又氣又惱，嚷道：“弟兄們報效朝廷的時候到了！！跟我去把亂黨殺個干干凈凈！！”

于是兩方就地廝殺在一處。

此時，竟也不知在風滿樓上的李彪是如何情景——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