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從來沒有對一種食物有過此等執著，他倒是心心念念著火鍋。我任由他浪費口水在我耳邊嗡嗡地說個不停，就當作是聽人唱歌吧。隆彥默的肩膀不自然地抖動，明顯是憋著笑給尉遲庸面子。

眼看著光明宮就在眼前，尉遲庸靠近我扯了我的長裾，“鳳，給個痛快話，到底吃不吃？”裝可憐？

“要吃你自己吃，我不吃。”我話音落下，鑾駕也落下。芍弋連忙為我打傘，我一手提著長裾一手指了指那個宮女，吩咐芍弋，“姑姑，給她找件衣服換上，別凍著。”芍弋點頭答應，還看了看那名一直低著頭的宮女。

隆彥默和尉遲庸換好干凈的衣袍進了我的寢殿，剛好芍弋也將那名宮女帶進來。她身體微微顫抖著，頭幾乎要埋在地下。我還沒開口，她就噗通一下跪在了我跟前，“殿下饒命，放奴婢回去吧。”

我有那么可怕嗎？我納悶地想著，嘴里說道，“哪個宮里的？抬起頭來。”她僵硬地抬頭，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想要暈厥。

我沒有記錯母親面容的話，這個宮女和母親有bajiu分相像，尤其是在哭的時候。芍弋“啊”了一聲，大概也看出些什么，“殿下，你沒事吧？”

“叫什么？”我擺擺手，母親已經死了，就算她鬼魂附身來找我報仇我也不會害怕，說到底是我對她不起。這么一想，心里暢快多了。

“奴婢李梅香。”她聲音里還存在害怕，不知道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禧常容？”芍弋很訝異地呼出聲，尉遲庸急忙去關好寢殿的門。芍弋這才對我道，“殿下，應兒說過禧常容就叫李梅香。”

“奴婢該死，奴婢不敢了，求殿下放奴婢回去，奴婢不想死。”她哭得梨花帶淚，我見猶憐。我示意芍弋把她扶起來，她惶恐地坐下。

我問她，“你真是禧常容？”她點頭，眼中寫滿恐懼。“我不是多管閑事的人，出了何事你大可直說，看看我是否能夠幫你。”

“奴婢……奴婢只是想偷偷溜到午門去看看家人！”她抽抽噎噎地回答，“奴婢沒有想到會沖撞到殿下……”

今天是月半，宮女的家人每年六月十五可以到午門探親，但是身為皇帝的女人就不行。“所以你打扮成宮女的模樣？”

“嗯。”她點頭答道。

“這樣，你用過午膳后再去探親。”我看著她給出建議，“我知道你思家親切，宮中的規矩有不通情理的地方，你不能改變要學著適應。禧常容要把握好時辰，父皇如果看不到你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殿下……”她再次熱淚盈眶地跪下，“多謝殿下！”

“你家鄉是哪里？”我狀似關心地開口，“家中可還有什么人嗎？”

“奴婢家在上京渝州，家中父母都在，還有三個姐姐一個弟弟。”她一一回答，沒有防備心的女人是不適合在后宮生存的。

我點頭，放下手中的茶盞，“禧常容，你那個青梅竹馬如果被父皇知道，你覺得你的家人們還能活得了嗎？”她的臉色煞白，幾乎就要昏死過去。看著與母親相似的臉龐，我還是不忍心嚇她。“我能知道這些，別人也會知道。這樣，你還想著去見家人嗎？這個家人怕是那個男人吧？”

“殿下！殿下救我……”她緊緊地拽著我的袖子，像是拽著救命稻草一樣。

我嘆息道，“如果不救你我也不會說這么多，說到底你也是個可憐人。今天你也別去見他，有什么話要告訴他的我令人轉告便是。”我轉眼看他們三個，“你們先去安排午膳，我和禧常容說說體己話。”

我是第一次做什么沒有當著他們的面，他們三個疑惑地看著我片刻，才依次出門。殿門緊閉后，我笑笑，“現在這里只有我們兩個，有什么話我就直說。當然，你可以有自己的選擇。我從不勉強人，好嗎？”

“殿下，我可以做什么？”她似乎有點意識到我的意圖。

“你可以做的事情太多，因為你是父皇的新寵，即使你多么不愿意。”我笑笑，“父皇年紀大了，你多包容他。等他歸天后，我會放你出宮讓你與心愛的人遠走高飛。只是父皇他萬壽無疆，不知道你要等多久。我幫幫你，好不好？”

我從案幾的抽屜里拿出一支羊脂白玉釵，為她插在發髻上，“發釵上的白玉很好，每次只要沾上一點酒，父皇就會酣睡，省得你應付他。我說過你可以自己選擇，你有一刻鐘的時間思考。”

白玉內是沾酒即溶無色無味的化功散，我知道父皇的武功深不可測，只有將他的身體徹底掏空才能收拾他的勢力。先前姝華夫人已經給父皇服下了大量的迷魂散，遇到化功散后，人會逐漸衰老，功力在自己還未察覺時就全部流逝。她不知道這些，我也沒有必要告訴她。

“弒、弒君。”她抖著身體，牙齒都在打顫。

我笑笑，“怎么會？他是我父皇，我怎么會害他。這只是幫助你不做不想做的事情，這藥只是催眠的，無毒無害。”

她松了一口氣，連忙磕頭，“多謝殿下，奴婢不知道該怎么謝你。”

“不用謝，你只要記著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你要把今天的事情爛在肚子里，否則不僅是你的家人連我都會被處死，明白嗎？”我交待她，她連連點頭。

我午睡醒來的時候，王敬問我今天帶回來的宮女的去處，我只道她沖撞我，被我解決了。隆彥默當然不會問我單獨和李梅香說了什么，尉遲庸想問卻沒有問出口，芍弋更是絕口不提。外面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捧著一本《奇兵》在榻上研讀。尉遲庸在一邊剝瓜子，隆彥默難得也在看書，芍弋依舊繡花。

“如果我又要進冷宮了，你們三個還會跟著嗎？”我看完最后一頁，外面的雨還在下著，不過已經是黃昏時分。

他們齊刷刷地定格了自己的動作，看著我異口同聲地問，“為什么？”

“隨便問問。”我看隆彥默和尉遲庸，“你們不是問昨天我去干什么了嗎？父皇為我安排了司制局的姑姑教授我男女之道。”看了一大堆的春宮圖，讓我出宮殿的時候眼前都還是白花花的一片。父皇也真是的，我才十二歲就看這些，那些姐姐們可是出嫁前才學習啊！

芍弋尷尬地咳了一聲，我看尉遲庸和隆彥默的俊臉漲得通紅一片，“你們比我大五歲，怕是你們的弟弟都已經有兒子了吧。所以我想著在我還是太子的時候，放你們出宮去，免得將來出事后還要陪我再進冷宮。”

“為什么要把你的想法加注在我身上？”尉遲庸摔門離開，我錯愕地看著那扇晃蕩的門久久回不過神。

芍弋默默地退出去，并且關好了那扇門。我只能轉向隆彥默，斟酌著怎么再開口。他卻直視著我說道，“你什么都不用說。”

有這么噎人的嗎？我抑郁地瞥開眼睛，“嗯。”然后繼續從頭看《奇兵》，多讀一遍我總不礙著誰吧。

“我不會離開。”隆彥默的聲音再次傳來，還是那么堅定。

我驀地抬眼看他，正巧與他四目相接。他的執著始終如一，從未改變。我奈何地嘆息，“皇帝太厲害了，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贏。如果你們還在這里，萬一輸了，怎么辦？”

“原以為經過這些事情，你已經明白我和庸的堅持。”他走到我身邊坐下，手里的書卷放在案幾上。“我們一直在一條線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有什么打算可以不和我們說，難道還要趕我們走？”

是趕他們走嗎？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他，我究竟在做什么。多年前，我為了活命而親手殺死母親。多年后的今日，我再次為了活命而算計對付父親。與母親不同的是，父親還是軒轅王朝這一霸國的皇帝，殺他難如登天。只要有一絲一毫的差錯，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因為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我沉默了。

突然，隆彥默將我攬入懷中，我訝然無比。他也沒說話，只是那如鼓的心跳聲從我的耳畔傳來時，我忽然明白他想要說什么。他的心意，他那說不出口的話，讓我覺得心有感動。感于他的情意，動于他的真心。我伸手環住他的腰，感受他僵硬的身軀時我無限慨嘆。“我希望你能夠平安，等我解決困境后，一切隨你意愿。現在，必須離開。”奪嫡爭儲之事兇險萬分，知曉他的心思后我更加不敢留他在我身邊。

他收緊手臂，幾乎勒得我喘不過氣來。“對不起，我不能。”

最少的語言，表達出他最深沉的決定。他六個字打敗了我的一切決定，我不禁訕然失笑，“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嗎？”

“不知道。”他很誠實地告訴我，而且一點疑惑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