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是太寂寞才養花，還是因為真的喜歡花。我覺得不會是后者，真的喜歡花御花園什么花沒有，隨時都能夠看到。

還沒有等我走幾步，外面棲梧宮的大太監章偉唱道，“理親王到。”

我看到皇后眼中的慈愛，才覺得這個女人不管怎么樣都還是個母親。兒子，就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也許沒料到我在殿內，軒轅勵進門就一句，“皇后你……”然后便在看到我后完全失去言語，靜立在那里與我挑開面紗。

他哪里還有多年前見的蒼白臉色，四十八歲的他有著三十歲的精神和四十歲的沉穩。眼中閃過的情緒，其中殺氣占據多數。皇后一看便是膽小的，顫顫巍巍地站在一旁也不敢開口。

這對母子，還不是一點點的奇怪。我展眉一笑，“三皇兄好孝順。”孝順到連母后兩個字都直接省略，母慈子孝裝得也太好了些。

他的臉色從通紅變成鐵青，最后定格在一片坦然。真是個能夠沉得住氣的人，也難怪。他快五十歲了連這點霸氣都沒有，怎么與軒轅暄那頭老狐貍虛與wei蛇。“太子妹妹最近和皇后娘娘走動頻繁，本王當然不能落后。”

他是第一個稱我為妹妹的人，我倒是有些訝異。這算是示威――他在告訴我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他的妹妹？還是示好――我們兄妹應該一條心，統一抗戰？我拿捏不準的時候只好繼續與他zhouxuan，“三皇兄子孫滿堂，親人甚多。哪似妹妹孤身一人在宮中，想找個人說話都不能。母后溫和賢德，當然要常來常往。”

常來常往。我的示好，他應該聽得出來。果然，他笑出聲，“咱們兄妹自然是應該經常走動，尤其是到母后這里。”他眼神掃到皇后那里，變成警告和威脅。

皇后一個哆嗦，我都害怕她會突然倒下去。她勉強一笑，“你們聊，本宮去準備些茶點，你們應該也餓了。”

殿門關上后，軒轅勵便帶著我來到小花房。我和他坐在榻的兩邊，中間用一案幾隔開。案幾上是一串皇后沒有來得及帶走的念珠，火紅如血。

“皇后很愛皇帝，妹妹可不要多做他想。”軒轅勵的眉宇間有些皇后慈眉善目的影子，更多的卻是像父皇。他笑笑，“我就不一樣了，是不是？”

“妹妹人小力薄，就算有他想也沒用。”我不喜歡這樣的說話方式，繞啊繞的還要擔心自己會不會被繞進去。“哥哥就不一樣，您只缺妹妹這個名分罷了。”

“我不圖那個。”他搖搖手，一點誠意都沒有。他的話，我不相信。“皇帝疑心這么重，我要是太子就算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妹妹卻是特例，因為妹妹是女子且沒有母家作為靠山。”

他的話句句精辟，我當然明白父皇的意圖。我不過是他擺在明面上的qi子，只能由他一個人擺布。他讓我出冷宮前就殺了母親，也是怕母親會借著我太子的名義專權后宮聯系前朝。我誠懇一笑，“妹妹有哥哥這座靠山，足矣。”要合作，就要付出代價。我一直明白，這些日子也在想怎么樣才能籠luo住他。

“唉。”他嘆息一聲，“再穩的靠山，總有倒塌的一天不是？哥哥年紀大了，也幫不了你多少。”他對歲月的感慨是我不能體會的，這句話里有三分悲涼三分假意還有一分真誠。

“哥哥說笑，父皇像哥哥這么大的年紀我還沒出生呢。”我笑意拳拳，“妹妹一介女兒家，怎么當得起國家重任。哥哥不嫌棄，將來妹妹一定將quan柄讓于哥哥。咱們兄妹，何苦分這個彼此，是不？”

“妹妹謙讓。”他連忙擺手，“哥哥常年重病在身，哪有這個福氣。恐怕還要走在皇帝的前面，那個位置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哥哥千萬要保重身體。”我不知他是真病還是假病，緩緩說出我的想法。“妹妹縱然登上那個位置，也是不會與人成婚。軒轅王朝豈能落于外姓人手里，是不是？哥哥膝下子孫甚多，到時候還望哥哥體諒妹妹膝下空寂，過繼一二。哥哥也可與妹妹一同培養，未來儲君。”

我仔細地看著他的表情，從震驚到欣然，從莫名到肯定。他的笑容增添了光彩，用那雙十分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妹妹果真是有帝王之才，為兄斷然不會拒絕。放心，哥哥作為一座靠山定會支撐到妹妹deng基。”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最大的敵人都被我拉到同一陣營，接下來該對付的就只剩下父皇。軒轅勵是一只猛虎，我雖然是在與虎謀皮，但是勝算絕大。而且我句句屬實，我將來的繼承人只會在這幾位皇兄的子孫中挑選。與其到時候逼不得已，不如用這個作為條件獲取我的li益。

燈火通明的寢殿內，我趴在榻上的案幾上認真地描紅。張箋給我的這本字帖我都已經描爛了，剛開始的時候晚上一閉上眼腦海里都是橫平豎直的字。圓潤大方的楷體，處處透著溫和之氣。張箋說這本字帖是他們家族流傳下來的，到他手里才做了先一步改進。能夠斂去鋒芒，寧靜心神。如今我只要是在想事情，就會拿出字帖出來描紅，一筆一劃，毫不懈怠。

芍弋為我把案幾上的一盞琉璃燈撥亮了些，然后坐在一旁的繡墩上為隆彥默做常服。衣服很好看，上面繡著的竹剛勁有力，迎風而動。我漫不經心地開口，“姑姑，一般男孩像默和庸這個年紀都會成婚了吧。”

“誰說不是呢。”芍弋邊捧著繡箍繡竹葉，邊笑著回答我。“這兩個孩子原本就不似其他男孩一樣，成熟穩重的很，走出去還以為年已弱冠了呢。還記得先年去尚武堂挑選護衛時，默兒的回答可是把我嚇得不輕。一轉眼，都五六年過去了。”

“委屈他們兩個跟著我，以后定要為他們挑選個好的妻子。”我忽然想起尉遲庸那句話，覺得甚是溫暖。“今天看你和應兒在嘀咕什么呢？”

“我正想和你說呢。”她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鄭重，手里的活計也放了下來，坐在我的另一邊與我面對面。“應兒說，前晚皇上逛御花園的時候遇到一個養花的宮女，甚為喜歡，今天已經破格封為了禧常容。宮里為這事，議論很大。禧常容原就是應兒的好姐妹，她告訴應兒說皇上昨天喝醉了口里面叫的是洛兒。”

洛兒！我手中的毛筆一頓，在紙上漾開一個豆大的墨滴。我沒有放棄這張字，繼續描紅。雯洛，父皇肯定是因為禧常容像雯洛才會寵幸她。我狀似無意地開口，“禧常容從宮婢一躍成為八品常容，應該很高興吧。”

“不是所有女人都希望做皇帝的女人，禧常容原本是想著一到二十五歲便可以放出宮去與人成婚。她在家鄉還有個青梅竹馬的qing人，這么一來肯定是今生無緣。應兒說著說著都替她落淚，我怕這件事鬧大也沒有說什么。”

“知道了。”我回她三個字，“夜深了，姑姑去歇著吧，別把眼睛熬壞了。”紙上的字越看越覺得順眼，真是個好消息。

芍弋繼續拿起繡箍，“奴婢今天守夜，需要陪著殿下。看殿下練字時間也有大半年，怎么還在描紅？”

“打發時間罷了。”我不能做的事情只能由身邊的人去做，我能夠做的只是坐鎮中堂，指揮調度。

六月的雨總是帶著些許的氣悶，我坐在鑾駕上雖然不會被淋到，卻覺得渾身濕漉漉的。環視著隆彥默和尉遲庸，他們兩個人的衣服差不多沒有一塊干的。可見，雨傘有時候也不能遮風擋雨。我正要讓王敬加快腳步回宮時，他卻攔下了一名在雨中匆匆奔跑的女子。我能清晰地聽到他在吼道，“沒看見太子殿下的鑾駕嗎？莽莽撞撞地沖撞了殿下，打發你去太掖宮。”好家伙，我都沒用說什么耶！他被雨淋著不能打傘，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只是怎么能夠拿旁人撒氣？

“參見太子殿下，奴婢不敢了。”她立馬跪在水中，連連磕頭。

王敬想要抬腳踹人的時候，我立馬出聲，“把她帶回光明宮。”這都養成的什么毛病，動不動就動手動腳。王敬急急地跑到我跟前，我冷眼看他，“怎么？本宮使喚不動你？還不快走！”狗奴才，真是狗膽包天！

他被我難得的冰冷語氣嚇得渾身一抖，躬身退步后抹了一把臉，繼續往前走。那名宮婢不得不跟著我的鑾駕走在中間，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不委屈。尉遲庸似乎心情不錯，“鳳，下午不用去練武唷。有什么安排不？”

“下雨天的，你想去哪？”我就知道，他最喜歡偷得浮生半日閑。孫轍告了病假，中武房沒有人教導武藝，所以今天休息。

“咱們吃火鍋吧。”尉遲庸的提議讓我差點掉下下巴，他還樂滋滋地在說個不停。“馬上就夏天，再不吃火鍋得等到冬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