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獨爪蟒袍，頭上只是簪了一根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翠玉簪子。對上他的面容時，我渾身一陣，恍若一瞬間回到那個破落寒清的leng宮時代。

我記得那一天也是如今天一樣，是個寒冬的冷寒天氣。在我餓到昏昏沉沉的時候，他蹲下身子抱起我，笑著對我說，你穿的這么少，一定很冷吧。

那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暖暖的像是初夏時一縷湖心輕風。他抱著我，帶我吃過一頓最豐盛的晚膳。最后他還給我兩個饅頭，才又風輕云淡地離開。沒有問我是什么人，更沒有對我說他是什么人。

沒有想到，他竟然就是十五皇子固郡王軒轅蔚，那個幾乎不出現在別人眼中的郡王皇子。他生于垣熙三十二年，今年二十五歲。

“皇上駕到。”明橋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離開座位雙膝gui地迎駕。隨著他們附和著萬歲，然后與他們一起落座。

真是好大的面子，軒轅鳴果然有chang狂的資本。他居然和父皇一起來的，朝我挑xing地一笑，讓我心里慢慢下沉，不得不更加小心ying付。

“鳳兒，朕聽聞你方才與你十六皇兄鬧了些矛盾。”父皇冷然的面容讓人畏懼，但是我并不怎么害怕。他不會對我如何，這個時候他拿我開刀下不來臺的是他自己，他不會這么笨。“你怎么能學的孝悌之道？怎么能出口侮辱你皇兄？”

“父皇。”我不急不慢地起身，撩起裙裾端然下拜。“兒臣身為國之王儲，怎會不顧及身份出言傷人。敢問十六皇兄，臣妹說您什么了？”

“你罵我是……”他漲紅了一張原本俊美的臉，在父皇身邊努力告狀。“是狗！父皇，您要為兒臣做主，母妃都被太子氣出病來了。”

“你，怎么解釋？”周圍一片寂靜，但是我知道很多人都憋著笑。父皇指著我，沉聲問道。

解釋？這是在給我機會？我裝得很無辜很天真，“回稟父皇，常威開道時不知道哪里闖出來一條狗擋住了去路，兒臣氣不過。思量著，兒臣身為軒轅王朝儲君，難不成連條狗都能隨便欺負兒臣。這不僅傷了軒轅王朝的威望，更是讓父皇面上無光，所以警告常威以及眾人，今后遇到狗便毫不留情地打死。剛好遇上宸貴妃娘娘與十六皇兄路過，怕是娘娘與皇兄都誤會兒臣的話了。”

我就不信，軒轅鳴敢當著這么多的人面承認自己與宸貴妃擋我的鑾駕。我說是狗，那就是狗。除非，他承認他就是gou！

軒轅鳴一陣紅一陣青的臉色煞是好看，最后不得不垂頭道，“那必定是兒臣聽錯了，錯怪太子。”

“聽錯了！”軒轅暄猛地站起身，反手一個巴掌便甩在軒轅鳴臉上，聲音大得在宮殿內回響陣陣。我離得最近，感覺自己的耳膜幾乎被震破。父皇的聲音里全是怒氣，“你一句聽錯了，侮辱的是huang家yan面。整日里不學無術，難怪會對號入座承認自己是狗！虧得太子是個說得清楚事情原委的人，不然定會因你蒙冤。若她再小些，不定被你欺負成什么模樣！滾！滾回你的王府bi門思過半年，沒有朕的旨意不允許踏出殼親王府半步！”

“兒臣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軒轅鳴跪下叩首后，他鷹一樣的眼眸寒森森地看向我，似乎想將我在瞬間殺死。我知道，這輩子他定是與我結下了仇。

“鳳兒。”父皇第一次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把我抱在懷里，一陣環佩叮當后便坐在他腿上。我無法形容此刻我的心情，在這三尺高的九龍盤云黃金龍椅上，我俯瞰著殿內的所有人。

居高臨下，將所有人的sheng命握在掌心，這種感覺應該就是所有人追求的權shi的美好。號令眾生，被人當成神一樣去mo拜。

這時候，我告訴自己。這把椅子，我要了。

在父皇面前我會裝成一位不解世事的孩子，他喝酒的時候我會為他時不時擦拭著唇邊的酒漬，他夾菜的時候我會為他添酒。我逐漸在適應著他的喜好，愛其所愛，只為了得到他更多的信任和喜歡。

他偶爾會夾菜喂我，更多的是與嬪妃周xuan。對于帝姬們的敬酒，更是從不拒絕。父皇在扶晚帝姬敬酒的時候，意味深長地一笑，“過年后，扶晚也十九了吧。”

“是，父皇。”扶晚帝姬很是柔弱，扶風弱柳霞照晚，她的名字與她的人很是相配。欠身起時，臉上帶著些許紅暈。順著她的目光，我看到的竟然是風輕云淡的固郡王軒轅蔚。很是好奇，為什么？

“朕為你挑了一個極好的駙馬，左青光祿大夫龐兆。”父皇很少和藹地一笑，抱著我樂呵呵地笑出聲，“他少年有成，比你大六歲，配得起你。皇后，命欽天監則個好日子，讓扶晚早些嫁過去。出嫁之日，扶晚帝姬晉封為公主。封號……”父皇思索片刻，最后低頭問我，“鳳兒，你是太子，這封號便有你來想，更顯得你們手足情誼。順便，朕也看看你的學業到了何種地步。”

后面的一句話才是他真正的心聲，看看我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我看到扶晚帝姬眼眸中蓄滿的淚水，覺得她的人生已經被劃定，再難改變。這就是玉霄城中，除了帝王之外所有人的悲哀。我眨了眨眼眸，仰頭對父皇道，“煦頤。”

“煦頤，倒是個好的封號。”父皇眼眸中的贊賞讓我略略放下心，不過他又問。“你既說出這二字，可有出處？”

“花問朝煦怎依歸，柳絮飛晚映相頤。翩翩蝶舞誰扶？柔情兆揚顧。”我看著不遠處靜站著的扶晚帝姬，她聽到我吟出這首詞的時候紅了眼眶。我不知道原因，卻知道這首詩寫滿了情誼雋綿。

“鳳兒才學，甚好。”父皇眼神幽怨，嘆道，“文茂教導有方，明橋。即刻宣旨太傅府，文太傅教導太子有功，加封平章政事，外加聞宇閣大學參。賜千年雪參，讓他好生養病。”

“是，皇上。”明橋立即去辦差。

我被他抱著沒法下地謝恩，只嘴上說了一句，“多謝父皇體恤，兒臣替太傅謝父皇隆恩。”

“煦頤公主，真是響亮大方的封號。”父皇笑笑，對我的謝恩不置一詞。

周圍一片恭賀聲，都是恭賀帝姬榮升公主，以及她大婚之喜。我看著父皇面前的那一雙銀筷子，心里百轉千回。其實，煦頤二字還有一首詩可以解釋。

世人皆言煦長佳，不聞和頤已晚霞。渺渺孤月清秋殿，奈何落于di王家。

di王家的孩子，從無自己做主的權力，就像那渺渺的孤月一樣，只能映射著宮殿的清冷凄涼。

父皇不會知道，我懂得這么多shi詞，自然也不會想到我在眨眸間腦海里已經浮現兩首shi詞。而且，都是煦頤兩字的出處。

回到宮里的時候已經很晚，但是肖北還是跟著我進了寢殿。他的眼淚一直在眼眶中打轉，“殿下，肖家……”

“本宮不會插手這件事情。”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斷了他的念想。“不管你怎么想，本宮都是這句話。”

他的背影帶著絕望，讓我有些不忍，但是這個時候我不能出手。否則，一定會被父皇疑心，我結dang營si。況且，經過晚上的一事，父皇就不會偏聽偏信殼王的一面之詞。

我不會做三件事情，沒有把握的不做，對我不利的不做，超出底限的不做。常威來送最后一晚安神茶給我飲下，我將袖子里的暗紅花紙紙包放在他的掌心，附在他耳邊道，“查清楚里面的成分，詳細點。”

“殿下放心，奴才明日這個時辰給您回話。”常威壓低聲音，幾乎微不可聞。見我點頭后他才道，“殿下安歇，奴才告退。”

沒有一個人值得相信，我只能用一個人去對付另一個人，讓一個人去查另一個人。借力打力，隔岸觀火。其他的再多，我也奈何不了什么。

上書房內坐著一位約莫三十來歲的素袍男子，從他簡便的衣著上我看不出他的官位。第一眼就明白，這個人是個擁有玲瓏心思的人，不為別的，只看他那雙充滿狡黠眼神的眸子便知道一二。

“微臣聞宇閣左文士張箋參見太子殿下。”他悠然起身，素手作揖一拜。沒有任何失禮之處，卻讓我覺得他身上有著文人特有的傲氣。

我拱手作揖，“見過先生。”他就是父皇為我找的第二位老師，年輕有為博學多識的左文士。學堂里的規矩我不明白，尊師重道絲毫不敢忘。

或許是我的話讓他所料未及，他看我的眼神帶著訝異和奇怪。狡黠智慧的眸子眨眨，然后問，“敢問殿下，文太傅教授到哪里了？”

這個問題夠難，這個月我都是自己看書，學了多少會多少連自己都弄不明白。何況，文茂通常只是扔一本書給我，講個大概意思，其余任我體會。大半是自學的方式，讓我感覺自己學識雜糅。我用迷茫的眼神看他，緩緩道，“先生用自己的方式教授本宮便是，本宮不才，盡量不讓先生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