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還沒有死，我醒來時的第一句話就是：“為什么我還沒有死？為什么不讓我死了算了呢？”

曹操大怒著說：“想死是嗎？哪有這么容易！我不允許！”

我不吃藥也不吃飯，曹操將藥碗端到我面前，我卻沒有理睬。

“你是不是想要郭嘉死？”

我沒有回應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若再這樣不吃不喝，我馬上殺了他！我曹孟德向來不說二話，再不喝藥你就等著見他身首異處吧！”

我奪過了他手上的藥碗一口氣全部喝完。

年底的時候，曹操將兗州全部平定下來。呂布往東逃到了徐州。

我的身體日漸恢復，但是沒有再見過郭嘉，也沒有再吵著要見他，偶爾會聽到別人談論說曹將軍新請的謀士的私生活很糜爛，幾乎每日都縱情酒色之中。

興平二年就快過去了，這一年長安也發生了大事，李傕和郭汜起了內訌，獻帝乘機逃離了長安，然后一直往東逃跑。來年正月，曹操在郭嘉和荀彧的鼓勵下，派了曹洪西上去迎接獻帝。

又是一個萬物復蘇的春天，只是我的心卻如死灰一般。哀莫大于心死，或許正是因為心都已經死了，所以也沒有去想自己為什么還活著。這段時間我深刻地體會到了什么是行尸走肉。

曹操對我很好，他如果在家就會每天到我這里小坐，若是出去打仗，也會特地交代那些人要好好照顧我。

荀彧一有戰事都是留下守城的，所以他會經常過來看我。他把我的琴拿來了，但是我一點也不想玩弄它。他會給我燃上熏香，淡淡的香味總讓我的心情保持著平靜。我沒有再問過他關于郭嘉的事，他也沒有主動告訴過我什么。

丁夫人也經常來找我，當曹昂的說客。只不過已經不會拿曹昂和曹操相比了，而是拿他和郭嘉相比。她說郭嘉行為甚是不檢點，那樣的男人不值得托付終身，不值得牽掛。而曹昂雖然不是她親身兒子，但她是看著他長大的，看著他變得這樣文武雙全，品行端正，還被大家推舉為孝廉。她的話讓我感覺到了她對這個并不是自己親身兒子的無私母愛，這種愛讓我很感動。只不過我和曹昂真的不會有任何的可能，但我還是會感謝她，至少他的舉動說明她并沒有擠兌我。

然而，讓我的心復活的是荀凝香。我在花園里和她不期而遇，想繞路避開，她卻擋在我面前。

“伊若雪，你也有這一天！”

“你想說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失落的樣子，看到你傷心我會很開心。”

“我很傷心，我傷心欲絕，這樣行了吧。”

“你是自找的！就算是奉孝，他也不敢去接近自己的主公和公子喜歡的女人的，這個道理你不懂嗎？伊若雪，奉孝在你和事業之間選擇了前者。”

他在事業和我之間選擇了前者，是這樣的嗎？我沒有去在意她接下來侮辱我的那些話，只是我覺得自己的心又復活了，因為它又開始隱隱作痛。

郭嘉的真實想法究竟是怎樣的呢？我想去找他問清楚，但是他跟著曹操出去征戰了。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心情都很煩亂，很低落，我會莫名其妙地對那些伺候我的人發脾氣，我想好好發泄一番，但是不知道該怎么宣泄，就連想哭也哭不出來。

曹昂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前線回來了，他拽著我往外走，我掙扎著要脫開他，他索性將我扛在他肩上。

我不停地拍打他，要他放開我，他沒有理睬我，把我扔在馬背上，他自己也迅速跨上馬。

我趴在飛奔的馬背上，沒有叫喊也沒有動彈，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與風接觸的感覺了。

他使勁地揚著馬鞭，馬兒不停地向前飛奔，它爬上了山頂，然后迅速向懸崖邊靠近，我看到它的前蹄已經邁出了懸崖，我爆發出全身的能量大叫出聲。

然而曹昂卻在這是緊緊勒住了馬韁，馬兒的前蹄一下子抬升到半空中，它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前蹄穩穩地落在懸崖邊上。曹昂跳下馬，也扶我下來。

我下馬后便倒在他懷中大哭，積壓了這么久的情緒終于能夠發泄出來了，我放聲地哭著……

好一會兒后，他才幫我擦去眼淚，問我有沒有覺得舒服一些。

我點點頭，這樣宣泄一番后確實輕松多了。

他嘆息一聲說：“若雪，我看不下去了，就在剛剛勒住馬韁的一刻我決定要放了你，我不會再讓我的母親去找你，也不會再阻止你和郭嘉在一起，我會勸我父親也放了你。再也不想看你這么痛苦了，我對你的感情會像剛剛勒住馬韁一樣收住的。”

我沒有回應他，沉默著躺在懸崖邊上，他也沒有煩擾我，同樣安靜地躺下。直到天色已晚時，他才叫我起來回去。

我站起來很真心地對他說：“子修，真是謝謝你。”

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最近這段日子里，楊奉、董承在護送獻帝回洛陽舊宮的途中。曹操便親自前去洛陽接駕，途中打敗了汝南和潁川殘留的黃巾軍，這場堅持了二十多年的農民起義在此便徹底失敗了。

又到六月天，對我而言是個帶著些嘲諷般傷感的季節。已經好幾年了，我都幾乎快忘記自己來自哪里，已經幾乎不會去想那個時代的生活了。

我正百無聊賴地擦拭著古箏上的灰塵時，侍女告訴我，荀先生和曹公子請我去喝酒。我沒有多想他們為什么在這個時候請我去喝酒，只是覺得這個時候我確實很想喝酒，所以便過去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人生失意亦須歡，我也沒有問他們為什么突然邀我喝酒，只想不帶任何感傷情緒地暢飲一番。盡管我的酒量已經有長進了，但最后還是醉得不省人事……

七月份的時候，曹操在洛陽見到獻帝。洛陽在幾年前已經被董卓一把大火摧毀，如今的宮殿已經殘舊不堪。曹操便采納了董昭的意見，護送著獻帝遷都到許昌。

獻帝將年號改為建安，這一年便是建安元年。是歷史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因為拉開了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序幕。

八月份的時候，荀彧安排曹操在陳留的家眷遷往許昌，我自然也跟著過去。

遷至許昌后，曹操一邊加緊建宮殿，一邊開始屯田。

我見過郭嘉幾次，但都是遠遠地看到而已，沒有看清他的臉，不知道他是怎樣的表情，想知道他的身體現在怎么樣了。

九月，天飄起了小雨，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場雨后，冬天又該不遠了吧。

我推開門，一陣寒意竄進來，這不是個適合散步的天氣，但我還是撐了一把傘出去了。風吹過，我不由地將衣服再裹緊一些。

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地是，這種天氣竟然還會有人和我一樣有散步的閑情。再走近一點時，我的心驀然地開始緊張。怎么會是他呢？這種天氣他來這里做什么呢？越走近我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氣息。

很想跟他說些什么，可能我卻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走過去了，經過他身邊時，我躲在傘下，把頭垂得很低，什么都沒有看清楚便這樣擦肩而過了……

等待了那么久，盼望了那么久，多少次死里逃生，難道就是為了這一刻的擦肩而過嗎？

郭嘉，你還好嗎？我在心里默默地問著，但是我并沒有停下我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