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一個月前，你爺爺找到我。

那時候我正在談一筆生意，你爺爺的到來讓我覺得很驚訝。雖然說我和你爺爺不至于完全沒有來往，但是這么多年來，畢竟也很少聯系。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各干各的，黑宮對外開放的時候，我去過。

不知道為什么，那座黑色的宮殿式的建筑，總是讓我感到眩暈，好像冥冥之中有某種可怕的東西窺視著我，而滿眼的黑色總是帶給我一種壓抑的氣息。

我害怕見到這樣的黑宮。

所以我很快就走了。

接下來的很多日子，我經常感到自己被人跟蹤了。可是，每每回過頭來，身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沒有。

我把這一切歸位神經質，歸為工作忙碌的原因。

然而，現在想來，或許我的唯物主義觀需要改變。

你爺爺突然來到我家里。

那時候我不在家。是藍韻接待了他。

后來，藍韻這樣對我說，老爺子顯得很興奮，總是嘟嘟喃喃著“找到了……找到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會找到什么。總之，我趕回去的時候，你爺爺已經出了門。

聽藍韻說你爺爺并未走遠，我立刻就追了過去。

不出十五分鐘，我就找到了他。

他蹣跚地向前走著。

我驅車到他身邊。

按了一下喇叭，然后踩剎車，搖下車窗。

“秦叔，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他停下腳步，看到是我，便擺了擺手。

“不用了。我自己走去車站搭車。”

“秦叔，您就上車吧，這里離車站還有一段距離……您就上車吧。”

他堅持不上車。

我也沒辦法了。

我問：“秦叔，您過來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嗯，我只是想來看看。”他倒是回答得很輕松。

“是這樣啊。”

“是的……我想看看一洋是否回家了。”

后面的那句話讓我眉頭緊皺。（說到這里，我必須解釋一下，是這樣的，一洋啊，我一直以為你不回來了，所以我就認為你爺爺老了，記憶不清晰了。）

“一洋不回來了，”我跟他說，“他在美國那邊一家500強工作，待遇很好，聽說也交了個女朋友，叫艾米莉的。”

“Emily。”你爺爺重復著這個名字，微微笑了。

其實，我對你的消息都很滯后，你媽媽去世之后，你就沒再給我打過電話。我也就沒再去找過你。

我感到后悔過……一洋，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懷念著過去的那段時間，一家人在一起的時間。我發現，有些東西是根本沒法用金錢來衡量的。Z集團的壯大在一方面使得我有些飄飄然了。我也因此失去了你和你媽媽的信任和親情。

到頭來，我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不是嗎？

繼續說我和你爺爺的相會。

見到他說出“Emily”這個詞，我有點驚訝。你爺爺的發音，十分正宗，于是我就想，你爺爺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于是我就跟他說起我們一家人彼此很陌生的現狀。

他搖搖頭，說：“沒事的。一洋，他一直是一個好孩子，他心里有陰郁，他的爸爸媽媽死于非命。所以，我們更加要相信一洋，他是能夠做到的。他是不會因為這樣的痛苦而放棄的。他一直都是一個勇敢的孩子。”

“我……”我想說出“我也相信”，可是到嘴邊的話卻說不出來。

說不出口的話，就成了永遠。

那天回去的時候，我很快就發現自己丟失一件東西。

我從某某大學化學系里拿來的氰化鉀。

那些氰化鉀裝在一個玻璃瓶里，外面罩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我猛然想起，你爺爺手中拿著的黑色塑料袋，我突然明白了。那是氰化鉀。

你爺爺為什么要拿走氰化鉀？

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有氰化鉀的呢？

我感到頭暈。心臟快速地跳動起來。

難道……你爺爺想殺人？抑或是……自殺？

那么，如果是這樣，你爺爺想殺誰呢？或者，為什么自殺呢？

這一切的為什么讓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立刻跑出去，跳上車，一路狂飆到K市車站。

來到車站，我首先到服務臺發了一則廣播，讓李叔到服務臺等我。末了，我又檢查了一遍當天開往Q村的長途汽車。

那天下午，有四班車。

我看了看表，第二班車已經開走足有十五分鐘了，而第三班車還有四十五分鐘。

我冷汗直冒。

我只能寄希望你爺爺并沒有搭上第二班車。

我在廣闊的候車大廳里找你爺爺。

我在人群里不住地張望，我向所有遇到的人詢問你爺爺的下落。

可是，結果都是——“沒見到這個人”。

很快地，四十五分鐘過去了，我看著所有等著乘上第三班車的人，期望著從里面看到你爺爺的身影。

可是，沒有。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了。

你爺爺根本沒有來到K市客運站。

K市有兩個客運站。

大家總是習慣于稱呼另外一個客運站為K市第二客運站。

你爺爺去的地方，應該是K市第二客運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