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丫頭將我引致宴客廳房門外便自行退下，宴客廳門口正襟站著兩名侍從官，態度素整冷漠，目不斜視。入門正對著一面仿古繡百鳥朝鳳的屏風，薄透的絲絹隱約看見里面的人影攢動，似乎來了不少客人，推杯助盞之聲連連，好不熱鬧。

我仍舊穿著自己半簇新的夾襖，外面裹著呢絨大衣，暖氣管子里醺醺染的熱氣撲上面頰，頓覺得周身暖和異常。不知是進好還是退好，隨便要了侍從托盤里的洋酒找個角落躲起來，這地方本不是我該來的。只見內堂燈火通明，諸多目光投來，仔細辨別，卻沒有幾個是認得清的，個個顯得不是禿頂臃態，便是珠光寶氣。大而闊的室內，白玉明幾，雪白的長條沙發上坐著三三兩兩西裝革履的男人與繚繞姿態煙視媚行的女子。靈巧細膩的中式裝飾與西式家具竟能被融洽搭合，在斜躺鎮可算是奢侈少見，這是搜刮幾多民脂民膏得來的！

忽然想到沈家衰敗的景象，不禁心口煩悶不平，一口飲盡杯中物。

酒杯方才落在桌上，手臂豁然被人抓住，竟是顧璟萊的聲音：“酒是這樣喝得？你來這里做甚么？跟我過來！”。

見是他，心中難免一驚，倘或是他的話又使我心窩一暖，只是悶不吭聲，任由他牽著手也不掙脫，與他轉身便看見衣冠楚楚的的朱凌霄和楚懷璧被一群人簇擁著談笑風生，也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大廳的，西園被弄得這樣西不西，洋不洋，就只有他這樣見識多廣又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使性子干得出來。

顧璟萊拉我到屏風處，自袖口掏出壓著印的紙張塞進我手里，輕聲道：“趕緊回去，這是兩張通行證，幫我交給大哥與扣兒！”。

“這是做什么？”我看看通行證，又看看顧璟萊，不解道，“事情不是已經辦妥了！”火車票已經到了扣兒手里，明日一早便可離開嘉興。

“你不知，楚懷璧調用了曹坤喜的兵力盤查各個出站口，沒有曹軍的通行證是要被當做可疑份子扣留的，這是我今晚來這兒的原因！”

“這……”楚懷璧勞師動眾只為堵劫一個女子？不可能！“你是如何得知？”我問他。

沒有等道顧璟萊的作答，便被他雙臂緊緊攔腰圈住身子，我的臉撞上他的堅實胸廓，一句話嗆回嘴里，立時聽見顧璟萊身后揶揄的聲音道：“呦，不好意思！顧少爺，我當是我楚某招待不周你中途退場，原來是佳人在懷，你躲這兒……沈小姐！”語氣忽而略驚。

我慌忙將通行證塞進衣服口袋里，佯裝羞澀的推開顧璟萊。

“二公子，姐夫！”只見楚懷璧手里捏著高腳杯，瞇著狹長的鳳目，薄唇如刀鋒，似笑非笑；朱凌霄則是臉色鐵青，周身慍怒。

“傳聞沈老生前意欲與顧家皆為秦晉之好，原是真事，恭喜顧兄抱得佳人歸！”楚懷璧說道，讓侍從端來兩杯酒遞與顧璟萊與我。

“不是……”手心被捏了一下，我抬眼看高出我許多的顧璟萊，他抿著唇笑的溫和，不做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