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分明許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苦海中，久久得不到爭脫。

一時里因著那肖爭鳴現在的情形，極力說服自己不要再去那邊關找喻正坤，找了他就是建立了功業，說不定一樣也得不到好下場；一時里又完全否決這種貪生怕死，藏頭露尾的行為動機，又想著自己身為男兒的抱負，如若不去邊關，怎樣才能展露才華，怎樣才能有所作為，自己的夢想又怎么能夠實現？而最終的，僅憑自己一人之力，又到何年何月才能尋到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倩影……

他就一直在那里糾結著，內心里斗爭著……

直至那老翁－－－肖爭鳴過去叫他，第一遍他未曾聽進耳中。那白發老人只好又叫了他一句：“白賢侄，老翁有要事與你相商！”

他這才似從一場惡夢中醒來！竟全身已然虛脫！

臉色灰暗，輕應了一聲：“是！”就扶了那老翁慢慢走了出來。

那月兒本來手中抱著野果，跳上前來正想炫耀一番，不想瞧著他臉色不善，于是又灰溜溜地退了下來。

再說那齊樺真呢？

他自是早就覺察出白分明的異常，從他進門時沒有在門口及廚房看到白分明，就已是認為不好！

現時又見他扶著老人的身形神情，顯然地不在狀態！

一時里他也不知說什么好。

就聽見那老翁說道：“白賢侄，你坐下來。齊賢侄，你也坐過來。月兒，你去廚房將野果放下再回來聽我示下。”

他三人自是領命，依言而行。

眾人等齊月兒回來后，那老翁就開口道：“適才，白賢侄，你在我房中，想是也看到了那些東西。我想，不必我說，你已是知悉我的過往了罷？”

那白分明顯然是沒想到這老人竟然開門見山地跟他講起過往來！

一時里又覺得是自己偷窺了人家的私事，不禁默默然無話可說。

老翁見他模樣也不待他回話，徑直又說了起來：“不錯，老夫正是那二十五前憑空消失，遭人唾罵的亂臣賊子——肖爭鳴！”他說這話時，雙眼通紅，神情激憤！

而此話聽在白、齊及月兒耳中，俱是震驚不已。

倘若別人說他是“遭人唾罵的亂臣賊子”那還可以理解，何以這老人竟自取其辱，就了眾人的口，罵起自己來？

連那月兒也在聽完那話后，暗自握起了拳頭！想來，他也是悉知外界對他祖父的誹謗！

只是才一會兒工夫，空氣中剛剛才撒開的憤怒氣味兒就收了起來。那適才還現有戾氣的老人家又恢復了他尋常人的樣子。

只聽他接著說道：”呵呵，要知道，外界紛紛傳言我是敗軍之將，更是遺失西北千里沃土的罪魁禍首！哈哈，你們哪里曉得，當年我一人力戰千百人時，又有誰來幫過我分毫！？……他們只知道那場敗仗是因我而結束，不過，憑心而論，我怎會又沒有過錯呢！？唉，終不過是一個‘人心’在做怪啊！

你們又哪里懂得，史上多少英豪，都是被一個‘人心’所害！這‘人心’，既是帝王之心，也是一個‘民心’，不過至關重要的卻是‘己心’！”

“什么？‘己心’！？”三人都異口同聲道，同時又各自望一眼后，皆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哈哈，是的。是‘自己之心’。其實無論什么人，什么事，關鍵在于你如何去想，你的心想它是什么模樣，他最后就能是什么模樣。而當萬眾之心想的都是同樣，那便就是‘民心’。不過說到底，還是‘民心’可畏呀。呵呵，也罷，現今跟你們講你們也不明白。

我的功、過在后世自是有人去評論，暫不管它了。人生百年，塵事一切只不過是過眼云煙，流芳千古也好，遺臭萬年也罷，都不必太過執著，我之有今日，歸根結底卻還要感謝當年益王的釜底抽薪之計，雖則讓我身敗名裂，卻也讓我余生中悟出許多道理，并且在我退隱山林后，過了二十幾年清淡日子，這二十年中，我可謂享盡人間清福。同時也明白了：凡做什么事，但求無愧于心就好了！而曾經的那些功過是非就讓它去吧。我只要做到‘不貪心，不癡心，不多心，不無心’就好了！”

“也許，我這些話，你們現在還并不懂。但我適才見白賢侄在看到我房中昔年舊物時，眼現迷茫，然則依我之見，你也無需顧慮什么，心中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只要你覺著對就行。其它什么生前身后事，讓別人去說吧，只你自己心中澄澈清明，就天下無礙。”

“公，生明。誠，生明。從容，生明①。這就是我最終要告誡你們的話。月兒，你更當需要記住。往后有朝一日爺爺不在你身邊了，你以后以這十個字來為人處事并自處就行，若然，爺爺生前死后都會對你放心的。”

“爺爺，我會緊記在心的。”月兒十分虔誠地道。

其他兩人也晗首表示受教。

那老翁見他們如此，自是點頭稱好。

哪知不過片刻，月兒復又含怨問道：“爺爺，你總說你要離開，你為什么就不想好好地陪著我？”

“呵呵，好月兒，爺爺老了，人老了，總是要死的哩。以后，等你也老了，你也一樣會死的，就是你在坐的白大叔，齊叔叔，老了都是會死的。所以，不是爺爺不愿意陪你，而是爺爺覺著爺爺的大限將到了

你現在也長大了，可以不用我陪著了。你以后會有很多人陪著的。”說完慈愛地摸著那孩子的頭。眼神中似是欣慰，又似是不舍；似顯得脆弱，又似無比堅強。

只是那月兒再一次聽得他祖父坦然地跟他講到死，甚至說他以后也會死。那單純的孩子一時越是難以接受這令他覺得無比沉重的信息。

但見他聽完其祖父的話，立時淚盈于睫！

顯然那老翁也看到了，當下突然厲聲道：“月兒，不許哭！我說過多少回了，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有應有的氣勢。像你這般經常淚灑衣冠的，將來如何發揚我肖家風范？如何帶了我的寶刀再上戰場？休要再表現出嗷嗷待哺的小兒模樣，不然，我可要對你家法伺候！哼，都怪我憐你從小失怙，對你格外寵溺，怎生的越長大越現出嬰孩行為？簡直沒有半點當年你父親的形象！”

這一番話下來，別說那月兒嚇得不敢再有行動，連著白、齊兩人也一并驚愕當場。

三人立時都垂手而起，恭敬地看著那七旬老翁。

卻見他并沒有因三人的懼怕而有所收斂氣勢。反倒因著剛剛一席話，他周身起了光環似的一圈氣場！

就聽他接著道：“如今，老翁已將不久于世。現還有幾件事情要相托兩位賢侄。一是，我欲將我那寶刀還有盔甲留與月兒，希望他將來能夠像我及他父親一樣，他日馳騁疆場，奮勇殺敵，再現我肖家雄風，不為揚名，只為我肖家世代的昭昭忠心。月兒，你可有信心？”

“爺爺，我有！”就見他小小年紀，突然之間變得高大起來。

“這只是一。再者，我欲讓月兒拜白賢侄為師，白賢侄你是否愿意？”那白發老翁此時又現示出他的精光眼神，凝視著白分明。

“此乃我白某之幸也！樂意至極！請肖老伯放心。我定不辱使命！”白分明慨然應允道。

“好！白賢侄最是合我口味。那我就將月兒托付與你。待我百年之后，你可切切要將他帶在身邊，你去到哪里就帶他去到哪里。”

“是。”就聽那白分明和月兒齊聲答道。

注：①語出《弘一法師（李叔同）經典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