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 珪夢清歡
- 云鵠
- 3317字
- 2013-05-27 09:44:10
元吉見太子掉下馬來,頓時慌了,掉頭逃跑。秦王府的追兵鋪天蓋地而來,紛紛拉弓直射齊王。
終于,在箭雨之中,元吉中箭落下馬去。
歡呼聲直沖云霄,勝利屬于秦王——李世民!
秦王按捺住內(nèi)心的激動,他必須確認齊王的確死了。長年累月的作戰(zhàn)經(jīng)驗告訴他,越到關(guān)鍵時刻,越不能掉以輕心。
秦王按馬前行,這時異變突生,原本躺在地上裝死的元吉瞥見兄長要斬草除根,拼力一躍而起。
馬匹受驚,秦王措手不及掉下馬來······
元吉舉起弓箭,箭鋒對準那枚紅心,雙手不停地顫抖。
媚兒,專心一點。
只要像平常一樣,瞄準紅心···
元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再次對準那抹棗紅色,“嗖”的一聲,利箭出弦。
四周一片驚呼,黃門官亂作一團“保護陛下!”
“媚兒!醒醒!”二哥用力將我晃醒。
這是···兩儀殿···昏黃的燭光下,二哥的臉龐逐漸清晰,上面布滿關(guān)切的神色······
“你做噩夢了”
是了,我在書案上睡著了。我搖搖頭,試圖理清頭緒,夢里,那個紅心是二哥的身影···
“我,我在射箭···”我有些口齒不清,二哥的食指按在我的唇上,阻止我說下去,“只是一個噩夢”
我想起來了,那不是夢!
下午,二哥教我射箭,我在恍惚中將箭對準了二哥!
利箭呼嘯而至,二哥長臂一舉奪下飛箭,厲聲下令“此事只是意外,朕不想聽到任何謠言!”
那些慌亂的黃門官與侍衛(wèi)默默退回原地,二哥握著長箭柔聲寬慰“還須練習”。
“二哥,我是不是···”差點殺了你?
“噓——”二哥微微一笑,指著身后的照壁說,“我要求文武百官都要上書言事,每有所言之事切中利弊者,我便將它粘于殿內(nèi)照壁上,時時查閱,以備不忘?!?
我低頭沉吟,“二哥是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
“上次王絺說隋文帝也是一個好皇帝”
“但是二哥并不完全贊同”
“隋文帝欺孤兒寡母得到天下,深恐群臣內(nèi)心不服,所以用人多疑。他無法信任朝中大臣,便事事都要自己決斷。這么一來,盡管他自己勞心勞力,結(jié)果卻未必盡合于理。
朝臣知道之后,更加不敢直言,只知道承順附和,揣度圣意。久而久之,圣心愈固,乖謬即多。
桀、紂、秦始皇并非生來就是暴君,這其中有個漸變的過程。若無臣下匡諫其失,皇帝因獨斷專行而亡國則不遠矣?!?
“二哥想說信任的重要性嗎”
所以,在我回宮的時候,在元弘善污蔑我的時候,在我差點錯手害他的時候,二哥什么都沒問,因為他相信我。
“猜忌就像一枚小小的種子,一旦埋下便會瘋狂生長,最終吞噬理性”二哥的話別具深意。
我深吸了一口氣,正視二哥關(guān)切的神情。
“我夢見元吉中箭落到馬下,但是他并沒有受傷,只是躺在地上假裝喪生···”
二哥靜靜地聽著,一動不動。
“后來二哥騎馬過去檢查,結(jié)果元吉一躍而起···”
二哥眉頭微蹙,輕聲問,“然后呢?”
“然后二哥的坐騎受驚,衣服又被樹枝掛住,我看見二哥跌下馬去···”
二哥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什么都沒說。我注視著他的表情,此刻英俊的臉上神色嚴峻。
“二哥?”
二哥回過神來,語調(diào)柔和地說,“你想問什么,不需要顧忌”
你是不是殺了他··這個疑慮在我心頭叫囂,快要破繭而出···
可是。
我真的想知道嗎?
如果他說是,我該怎么辦?
我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發(fā)緊地問,“我聽說書寶抱恙已久,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二哥深深地注視著我的眼睛,半晌,仿佛松了一口氣,嘆道“小烏龜···”
書寶的府邸在朱雀大街西側(cè)的安業(yè)坊內(nèi),出宮門后經(jīng)過禁苑再向南繞去朱雀街,快馬馳騁只需一炷香的時間。
一年時間,長安已是不同的景象。多了朱門綺戶,綠柳紅花,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眼前的風景如風車一般旋轉(zhuǎn)而過,我下馬走到書寶的宅門前,讓門人進去通報秦夫人有遠房親戚來訪,不要驚動將軍。
門人看著我一副尚儀官的打扮,倒也沒有多話便進去通傳了。
不一會兒,那名門人折回來領著我穿門過院,直奔書寶居住的后堂。
院門口站著一個素凈的婦人,想來應是書寶的夫人。
我打量她不過二十幾歲的摸樣,白皙的臉上不見半點脂粉,一看就是溫柔賢惠的女子。等我走近了,她微微襝衽略顯局促,估計是被我的服飾弄懵了。
“夫人好,我今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意過來探望將軍的”
秦夫人一聽圣旨頓時慌忙起來,“妾即刻去告知將軍”
“夫人莫急”我連忙攔住她,“你看,我可帶了人來?”
她抬起頭看看左右,紅著臉搖了搖頭。
“陛下說,秦將軍若知道他派人來探視,必定強撐起來,所以讓我直接找夫人,不讓他們事先通報”
“這可如何使得,要讓將軍知道了一定會怪罪妾的”
“夫人莫怕,有陛下為我們撐腰呢”
秦夫人聞言驚奇地抬起頭來,問“你、你是、小···海、海陵王的、王、王妃?”
一句極短的話被她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我覺得有趣極了,連連點頭道“夫人叫我小烏龜好了”
“使、使不得”
“嫂嫂,叔寶兄怎么突然就病了?”
秦夫人嘆了一口氣,“其實他自去年以來就一直不太好”
“太醫(yī)看了怎么說?”
“太醫(yī)說他早年用武過度,現(xiàn)在積勞成疾,需要慢慢調(diào)養(yǎng)”
“嫂嫂不用太擔心,陛下賜了好多珍貴的藥石,總能好轉(zhuǎn)”
秦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嘆道,“再多藥石也要他自己愛惜身體,將軍他···”
“將軍還念著朝堂嗎?”我有些擔心地問。
秦夫人默默搖頭,“去年他總是拖著病體早出晚歸,經(jīng)常渾身疼痛,咯血不止,無論怎么勸都不聽”
說話間我們已到書寶門前,門外守著一個丫鬟,手里持著一碗湯藥,不知道是要伺候書寶喝藥還是吃飯。
小丫頭對秦夫人行了禮,說“夫人,將軍不讓打攪,現(xiàn)在湯都涼了···”
“下去吧”秦夫人為難地看著我說,“妾要去為將軍熬湯···”
“嫂嫂去吧”我笑著對她點頭,她微微一笑行禮離開。
真是體貼入微的好妻子。
我輕輕推門而入,此時天氣已經(jīng)轉(zhuǎn)暖,但屋內(nèi)仍然攏著一盆炭火。左邊的桌榻上擺著一摞文書,還有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書寶閉目躺在榻上,柔和的日光射在臉上,膚色蒼白如紙。
想當年秦瓊秦叔寶將軍恰英雄少年,是何等意氣風發(fā)。颯爽英姿談笑間,敵軍灰飛煙滅。如今卻是這幅光景,讓人看了悲從中來。
“放著吧,我不想喝”
我定定心神,笑著說“我是奉旨送藥,難道書寶要讓我抗旨不成?”
他睜開眼,見我快走到榻前,急忙掙扎著要起來,嘴里說道“怎么無人通傳?!”
我伸手將他按回去,輕聲說,“陛下特意交代,你身子沉重不可妄動,讓我不要驚擾你的。你就好好躺著吧,千萬不能再加重癥候?!?
書寶的目光定在我臉上,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咳咳,我曉得了,你把手拿開”他輕叱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怎么總是記不住”
“是,叔寶兄”我吐吐舌頭,拿起藥碗,“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至始也?!?
“立身行道,揚名於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書寶的大名,普天之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陛下剛剛即位,正是需要群臣出力的時候”他面露愧色道,“我卻臥病在床,空掛著朝廷的官職,享受陛下豐厚的實封···”
“你已歷經(jīng)百戰(zhàn),為大唐屢建奇功,眼下太平,正是修養(yǎng)的時候”我以為書寶是激流勇退,沒想到是真的重病不起。
“況且,狡兔死,走狗烹···”
“小烏龜!”書寶阻止我說下去,哭笑不得地開口道,“我有些同情陛下了”
“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罷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他將湯藥飲盡,又道“看來陛下還沒贏得芳心呀”
我見他有心情揶揄二哥了,不覺輕松許多。
“他休想,最好他知難而退我也樂得逍遙”
“是嗎”書寶眉眼帶笑地說,“陛下艷羨已久,豈會割舍”
“久?有多久?”
“你猜”
“嗯···去年?”
“再猜”
“在他別業(yè)的時候?”我歪著腦袋思索道。
“咳咳”書寶又笑又咳,肩膀一抖一抖,“我真同情陛下”
“那是什么時候,難道還要早?”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第一次遇見的時候···第一次遇見的時候···
···我們第一次相遇,你就是扮成男兒在茶館聽說書,一臉興致勃勃又羞又窘的樣子,實在可愛···
我想起二哥那晚說的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問他,“那時候你也看出我是女兒身了?”
“嗯”
“我以為你們是后來才知道的”
書寶慘白的臉上忽然浮起血色,低低地咳了幾聲。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了,湊近他問,“你們那日究竟是何時到我房里的?”
書寶的臉色越發(fā)紅潤了,星眸悄悄看向別處。
太可疑了。
“沐浴的時候就在了?!”
“咳咳咳!咳咳咳!”書寶快將心肺都咳了出來,我撇嘴道,“明明就是色胚,還裝君子”
“咳!陛、陛下說非禮勿視”書寶解釋道,“于、于是,他就捂上了我的眼睛”
“······”
“我什么都沒看見”
“我相信!”
書寶聞言松了一口氣,見我憤憤然的模樣,突然面露憐憫,不知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