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歡撥弄耳畔一縷黑發，慢悠悠地笑道：“哎呀，師兄你現在真是善解人意啊。”

“呵呵”灰衣人沒話說，他可不會以為師弟這是在夸他！

“不過——”這一聲拉的老長，轉了幾個彎子，明擺著吊人胃口。

“不過——，什么？師弟但說無妨，師兄我洗耳恭聽。”

“不過，我現在不是出不去么，師兄這錯認得會不會太嫌早了點？等我出去了再認也不遲。啊？哈哈。”陳歡笑得讓人牙癢癢。

灰衣人驀然愣住，沒錯，他現在不是出不去么，剛剛說的不都是白日做夢？那自己誠惶誠恐認得哪門子錯啊！回味過來隨即咬牙說：“好師弟，你拿我當猴兒耍呢？嫌皮太癢，想松松筋骨是不？”

陳歡笑著坐在榻上長揖到地，氣死人不償命的說：“不敢，不敢，我還不嫌命太長。其實，哪里怨我，分明是師兄你繞不過彎兒來。”

灰衣人惱道：“你畫了個圈子把我困進去，不然我哪能繞進去。”

陳歡接口說：“我畫個圈子，師兄你就鉆？有個詞怎么說來著，請君入甕，甕中捉鱉。”說畢伸出左手食指隔空點著站在陰影里的灰衣人。

灰衣人氣急反笑，他活動活動稍稍靈便的左手，骨節卡卡作響，笑說：“師弟，你真是欠抽打！”

話鋒未落，仿佛一道閃電劃過，人竄出大殿陰影，一絲聲響也無，不帶眨眼，身形已經到了陳歡榻前。左手扣五指成鷹爪狀，朝陳歡皮面蓋下，陳歡不疾不徐，右手兩指并成指劍，急點灰衣人手腕列缺穴，那指劍來的迅猛，灰衣人不敢怠慢，手腕一翻變爪為勾，直取陳歡三寸橈骨。陳歡不改指劍，仍舊刺他穴道，左手揮掌疾出恪擋。灰衣人心想師弟素來愛耍詭計，當下不敢怠慢，順勢撞在他左掌上，就力變勾為掌滑拍向陳歡胸口，手上已經加了四分力氣，又借了陳歡手掌兩分，六分掌力拍去，掌風掠起陳歡頰畔的兩縷烏發。灰衣人料想師弟必要躲閃，也不收力，許久不見面，心里也有切磋比試分個高下的意思。

沒想到陳歡絲毫不顧及拍到胸前的狠狠一掌，只盯著灰衣人的衣襟，不退反進，挺身迎著掌風，忽然指劍散開，他如同毫無任何武功的普通人一樣緊緊抓住灰衣人的衣角。灰衣人大驚，想收力都來不及，眼睜睜的看著師弟撞在自己這狠辣一掌上。

“嗯哼”師兄這一掌真狠吶，陳歡悶哼出聲。耳朵里嗡嗡直響，胸膛悶疼像鈍刀子從里到外刮過，眼前一陣陣發黑。灰衣人心中又驚又疼，懊悔無比，慌慌張張撮指探他脈門，心神如亂麻連脈息都診不到。他抓緊陳歡的肩膀，急急地問：“怎么樣！你，覺得怎么樣？”

陳歡胸口如千萬只螞蟻啃咬，咳喘幾欲噴口而出，被他強自壓下，抬頭面色蒼白如紙，勉強笑道：“無礙。”

灰衣人仔細審視，上上下下不住打量，發現他除了臉色差些沒別的不好，才放了兩分心，不由得后怕，啞著嗓子抬高聲音呵斥陳歡說：“你是第一天習武么！怎不知道躲開！若你有什么好歹，你……你要我愧疚一輩子么？”

陳歡左手揪住胸口衣服，右手仍舊抓緊灰衣人衣角死死不放手，他苦笑：“若不這樣，師兄肯到我面前來，咱們兄弟好挨得近近的說話么？咱們兄弟都多久沒在一起把酒言歡了，久到我都忘了上次促膝暢飲是什么時候在哪里。師兄這衣角我是不會放手，如今，你若還一意遠著兄弟我，那可不依不行不許！”

灰衣人低頭，見陳歡緊緊拽著自己衣角，生怕一松手就再抓不住。他心里堅硬的殼悄然裂開一條縫隙，本以為這輩子都無堅不摧的冷硬心腸，不會有柔軟火熱的一天，卻被這小子一個小小的動作感動得一塌糊涂。眼眶熱熱的，胸中如堵了一團燒紅的熾炭，燙的他喘不過氣。

“你是故意激我動手，好讓我到你眼前來？”灰衣人嗓子沙啞帶著顫抖。

“是，如果不這么做，師兄這輩子豈不是都要生分與我，遠著這幾丈距離的情分，我不踏實。”

“拼著自己被我重傷，或致死？”

陳歡搖頭忙道：“師兄下手必不會重傷我，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你……我身上那股味道……”

陳歡笑道：“你我兄弟，大不了你泡什么藥草，我照樣子弄一池子泡去，染了同一種味道，這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嗯，不，這叫有福同享有味同臭！”

“你……咳咳………咳咳！”灰衣人忽然嗆咳起來。

陳歡連忙掙扎著把榻邊機子上的茶盅遞給灰衣人，師兄牽動了舊傷。

灰衣人接過茶盅一飲而盡，頓覺一線清涼傳喉而下，胸中如夏日涼風拂過，說不出的舒服。這滋味清清淡淡，卻叫人舍不下，如同被人惦念關懷備至的感覺，他很久沒嘗過了。瞧著手中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青瓷杯，奇道：“你這是什么茶？叫人舒服的緊。”

陳歡莞爾道：“師兄你當真好品味，這是今年茶道新制的茶，采的二月二龍抬頭那天第一遍雨過的茶芽，因顏色青碧，故名‘雨過天青’。呵呵，滿宮里都嫌滋味寡淡，比不上碧螺龍井。秋兒也不愛這個，我喝著喜歡，留了許多。想不到師兄跟我喝到一起去了。”

“雨過天青”灰衣人細細咀嚼這四個字，半晌如云開雨霽，放下心結，爽朗大笑：“雨過天青，好名字！哈哈哈哈！”

陳歡許久沒見過師兄這么灑脫歡暢，如將前塵往事盡數拋之腦后，卸下千斤重擔。他會心一笑，說：“師兄喜歡雨過天青，做兄弟的送給你一罐，慢慢品味。”

灰衣人眼角上挑，道：“就一罐？你好意思拿出手，要送就送十壇！”

陳歡白他一眼，駁道：“你以為喝酒呢，十壇！把你賣了都換不回這個數。兩罐雨過天青，不能再多了！”

灰衣人比出個手勢，叫道：“十罐，不能再少了！”

“大家兄弟，別傷和氣。五罐吧，多的我也沒有。”

“八罐，少一根茶芽，就做不成兄弟!”

陳歡切齒咬牙：“八罐就八罐，你個無恥小人！”

灰衣人長笑一聲：“哈哈，彼此彼此。你無恥我小人。”

說畢，兩人對望一眼，彼此都找回了當日的感覺，心照不宣，看著對方，放聲大笑，笑聲破空而上，連大殿穹頂都為之震顫為之傾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