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紅帳、紅燭、紅衫。金玉良緣閣滿眼的血紅色。

身著大紅吉服的寶玉，胸口的位置仍是一剜一剜地疼著。他手持描金喜稱，總覺著哪里不對頭，可一想到與林妹妹雙宿又飛，此乃亙古一大舒心暢快的喜事。

大紅喜帕，紅絲銀線繡著戲水的鴛鴦，八角綴著香囊垂著寶石瓔珞。遮住寶釵羞紅的粉面，她雙手放在膝上絞著衣衫。這一日，她等得海枯石爛。呵呵，較了幾年的勁兒，玉落薛家已成事實。只要過了今晚，寶玉曉得實情，瀟湘那位，呵呵，以哥哥的手段她怕是難活過今晚。

鳳姐悄悄給襲人遞了眼色，襲人會意熄了幾盞紅燭，喜堂昏暗下來。

“寶兄弟，時辰不早揭了喜帕，休息了吧。”鳳姐堆著笑臉催促著。

賈母一顆心懸在半空，手里捏著一把汗。她早已命鴛鴦請來賈政喜堂外鎮著寶玉，唯恐寶玉識了廬山大鬧起來。

“老太太放心。”鳳姐捏了捏賈母的手，等著看好戲。

“二爺。”襲人笑看著寶玉，又朝端坐的寶釵努努嘴兒。金玉成緣，最高興的莫過于襲人。她自小服侍寶玉，早已破了身子。老太太和二太太誰也不提封她做姨娘的事，姨太太早有話在先，只要寶姑娘過了門，立刻就升襲人做姨娘。小門小戶的姑娘，若是做了大宅門里的姨娘，那可是極風光的事。

“林妹妹，咱們終于可以在一處了。”寶玉笑著將喜稱伸到寶釵帕下。

賈母眼皮跳，雙手顫茶杯差點落地。

眾人斂聲屏氣，眼不錯神地盯著寶玉。

“寶玉，來。”賈母朝孫子招手兒。

寶玉喜滋滋地放下喜稱，對紅蓋頭低下的人輕聲說道：“妹妹稍等。”大踏步來到賈母面前，屈膝跪倒頭俯在賈母膝上撒嬌，“老祖宗有吩咐敢快說，林妹妹受不起折騰。”

寶玉邊說邊瞄著新嫁娘。

賈母聽了寶玉的話，一顆心更是突突的。

“鳳丫頭，拿酒來。”王夫人笑著給鳳姐遞眼色，薛家早備好了迷情藥，只要寶玉洞房前喝下，管保他和寶釵做一對歡喜夫妻。天一亮，生米煮成熟飯，寶玉再鬧也無濟于事。

王夫人怕藥有差錯，吩咐鳳姐親手料理。

鳳姐親自端著白瓷酒盅，滿面含笑遞到寶玉唇邊。

寶玉抿了一口，詫異地看著鳳姐。

鳳姐悄悄朝她眨眨眼。

寶玉喝完還朝鳳姐抱了抱拳，還是鳳姐姐心疼我，林妹妹是人愛挑理的，酒氣熏天腌臜了妹妹可了不得。

窗外白光一閃，緊接著一道驚雷響徹天地。

白光打在賈母臉上，賈母神情明顯一震，心道：“活了六十幾的，冬天打雷是頭一遭，難道是黛玉……”

賈母首先想到的是黛玉進了薛家不堪屈辱，輕生自盡。蘇州百姓傳言，林丫頭是花神轉世，莫不是老天爺要降罪嗎？

“打雷了？”不知哪個丫頭說出聲來。　

“胡說，寒冬臘月如何打得雷。”鳳姐話音剛落，一道更為耀眼的白光照得鳳姐的臉白晃晃的，樣子很是堪人，緊接著“轟隆隆”雷聲大作。

“老天有眼，果真是打雷了。”惜春揚起唇角微微冷笑。

洞房內觀禮的丫頭婆子們也都變了臉色，心里紛紛暗道：傳聞林姑娘乃是花王轉世，金玉成緣是娘娘賜婚，林姑娘聘給薛家，唉！哪有這么對親外孫的。看吧，天譴來了。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打個雷有什么的，誰要亂說話，小心我拔了她的舌頭。”鳳姐疾言歷色，丫頭仆婦畏其威都閉著嘴低了頭。

“寶兄弟，快，快揭了喜帕。”鳳姐催著。

“罷了，直接入洞房吧！”王夫人不滿是瞥了一眼鳳姐，都商量好的，萬不能讓寶玉揭喜帕，此時揭喜帕如何收場。

王夫人哪里知道鳳姐心里的算計。

這聲驚雷在寶玉心上炸開了鍋，他的心忽然就透亮了。他倒退幾步，揉著眼睛看著寶釵身后一身新衣的鶯兒和文杏，心“咯噔”一下，向下沉了三寸。只瞧他嘴角肌肉輕顫，瞇起眼睛仔細端詳著蓋著喜帕的新人。

“紫鵑呢？我剛才明明看見紫鵑了。襲人，襲人，你告訴我，她，她是誰？”寶玉漲紅了臉，憋了滿腦門子的汗，他拽過襲人的手急切地問道。

“寶二爺，今兒是您大喜的日子，這，這是您新娶的二奶奶。”襲人心虛地笑著。

“二奶奶，新娶的二奶奶是誰？”寶玉扔了喜稱，一把扯下寶釵蓋頭。“你，果然是你。”“啪”一聲脆響，寶玉甩了寶釵一個響亮的耳光，霎時寶釵左臉腫漲五根指痕鼓起寸許高。

“你，你原是知道的。”寶玉一手指著寶釵，一手撕掉胸前紅花，擲了頭上喜帽，雙腳猛地踩踏。園中這些年，眾人皆知他和林妹妹的情誼，她卻非要橫插一腳，演了一出偷龍換鳳的好戲。寶玉氣得渾身顫抖，“這親算不得數。”他扔下這句話，脫下喜服只著白色中衣，就要沖出門去。

“寶兄弟，老爺在外邊坐著呢！你林妹妹，老太太做主已經許給了薛蟠，今日完婚，此時也該入洞房了。”鳳姐急忙抓住寶玉的手腕大聲說道。

鳳姐的話在寶玉心頭炸開了鍋，他捂住胸口，雙眼幾乎要瞪出血來，語帶顫音揪住襲人的領口，帶著難言的恐懼問道：“她說得可是真的？”

襲人已經嚇傻了，苦喪著臉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賈母和王夫人被鳳姐突出其來的如實相告嚇得呆愣半天沒緩過神來。

“你，你們，林妹妹死了，我也不活了。”寶玉冷冷地掃過眾人，眼神絕望無助，臨死的羔羊一般。“啪”他聽到胸腔內碎裂的聲音。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襲人推倒在地，厭惡地環視眾人一眼。

“林妹妹，等等我，咱們死在一處。”他沖出喜堂，夾風裹雨沖了出來。他不知薛家喜堂設在何處？些時的他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跌跌撞撞奔向瀟湘館。

“寶玉。”

“寶二爺。”

……

金玉良緣閣霎時亂作一團，鳳姐看著自己一手導演的好戲，微微冷笑，這就叫做殺人于無形。

“冤家，冤家。”賈母摔了手里茶杯，立起眉眼，拄著拐棍狠狠地敲打著地面。她心里明鏡似的，寶玉一顆心都撲在黛玉身上，可為了家族百年大計她不得不娶寶釵棄黛玉。黛玉嫁給薛家，生下兒男也流著賈府的血液，薛蟠又是個傻子，黛玉無力持家，薛家的一切可都落在了寶玉手里。為了家族中興，別說犧牲一個黛玉，縱是要她的腦袋，她眼都不會眨一下。

“你，你們死人嗎？還不去追寶二爺。”鳳姐思忖著寶玉已跑遠了，這才抖威指著襲人罵道。

襲人已經嚇傻了，何曾經見寶玉發過這樣大的火。

“襲人姐姐。”秋紋在襲人身后捅了捅襲人的后腰。

“哦！是。”襲人緩過神來，領著秋紋、麝月，婆子們提著燈籠便追了出去。　

窗外，雷聲愈烈，一道道閃電鞭子似的抽打著窗欞。

寶釵洞房受辱，一顆心早已成了風雨中的紙燈籠。

“寶玉。”　

“冤家！”

賈母、王夫人顧不得風寒露重扶著丫頭婆子去追寶玉。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金玉良緣閣此時只剩下新婦寶釵和她兩個貼身丫頭——鶯兒和文杏。　

寶釵羞憤難當，銀盆臉漲得通紅好似隨時都能滴出血來，水杏眼瞪得如銅鈴大小。頂著黛玉的名嫁給寶玉，她設想過無數個寶玉揭開蓋頭的瞬間。唯獨沒想過寶玉會甩自己一個耳光，寶玉脾氣好是出了名的，就是對丫頭也不曾高聲。她咬咬唇，滿腔的委屈化成一奔流激蕩的對黛玉的恨。

“林黛玉，哼哼！”她面目猙獰地笑著，哥哥的手段她是知道的，這會早已入了洞房，仙姿綽約的她此時必定花殘柳敗。想到此，她心里才涌起莫明的快感。

“姑娘，怎么辦？”鶯兒咽著口水，小心翼翼地問道。

“熄燈，睡覺！”折騰一天，寶釵已累得渾身散了架子。他知道又如何？我薛寶釵是你賈寶玉八抬大轎抬回來的，是名正言順的榮國府嫡孫媳，他日進宮，朝陽院的位子還是我的。受點委屈又如何？總比林家那狐媚子送了性命的好。

寶釵將精神勝利法運用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睡，睡覺？”鶯兒嘴巴張得能吞進個雞蛋，她理解不了姑娘此時怎么能睡得著覺。

“文杏，給我準備個冰枕。”寶釵移步到銅鏡前，對著鏡子摸摸自己紫脹的臉頰，輕輕一觸仍是火辣辣地疼。我疼在肌肝，她痛在骨髓，終是我贏了。

寶玉跌跌撞撞進了大觀園迎頭碰上薛家小廝——薛三。　他身后還跟著兩名薛家小廝。

“哎喲！誰他娘的不長眼睛敢撞你薛大爺。”薛三摔了個狗啃屎，捂著鼻梁骨破口大罵。

被薛三一撞，寶玉倒清醒過來了。借著閃電的白光，凝目細瞧，原來是薛蟠的小廝，這貨寶玉是認識的，他壞得腳底長疔，頭頂流膿，終日挑唆薛蟠干些不是人的勾當。

寶玉猛撲過去，一把薅住薛三的衣領，說：“薛大傻子呢？”

“大爺跳河了，都跳河了。”

“誰，誰跳河了？林姑娘跳河，大爺也跟著跳下去了。寶二爺，你行行好，奴才得通知太太救人呢！”

寶玉聽罷，勾勾嘴角居然笑了。妹妹仙姿玉骨，豈容薛大傻子染指，妹妹莫怕，我來了。寶玉扔下薛三，疾飛著趕往寒塘。

薛三本以為寶玉得放聲痛哭，沒想到花癡寶二爺聽說他心心念念的林姑娘跳河，他居然笑了。真真是個怪人。

薛三自泥水里滾爬起身，沒走幾步，一道厲閃鞭子般抽打在他背上。忽然他的身子如落在旱地上的泥鰍似的不安地扭動起來。一聲驚雷過后，一個西瓜大的火球罩在薛三頭頂，一緒青煙伴著焦味升騰而起。薛三慘叫一聲，身子活生生被霹成了血肉模糊的兩半倒在泥水里。兩個薛家小廝顯然已經嚇傻了，癱軟在泥水里。

賈母、王夫人剛好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婆媳二人也嚇得心驚肉跳。

賈母硬撐著，大著膽子責問嚇得尿了褲子的薛家小廝，兩個小廝還不到十歲，一五一十將寒塘邊上的事說了。

“投湖了？”賈母心頭一緊，再怎么說黛玉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雖然將她聘給了薛家，可也不盼著她死啊！

“狐貍精，大喜的日子添晦氣。寶玉，我的寶玉。”王夫人罵了一聲，想到寶玉腿軟得面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