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最后一日，隆冬的卯時，成都的天空仍是深沉混沌的，未見星辰，不露微光。當城門守衛齊力推開城門時，一輛馬車從城門內緩行而出，與之隨行的還有侍從與婢女，而諸葛亮黃月英夫婦更是親自送其出城，黃月英與莫言同坐馬車，諸葛亮則騎馬相伴。

“阿言，你何不等天暖的時候再走？此去洛陽路途漫漫不說，如今又是最冷的時節，我真擔心你路上出什么事。雖說這些婢女是我替你選的，但真有什么事的話，你身邊可是沒有我這個姐姐來貼心照顧的。”離別之際，難免心生不舍，一時傷感的黃月英緊緊地握著莫言的雙手，她的眼眸更是泛紅得幾欲落淚。

“我的好姐姐。”見黃月英面帶傷感，莫言只得用笑容來掩飾她的悲傷，她似是安慰地輕拍著黃月英的手背。“我又不是去洛陽‘打仗’的。你這樣說，好像我是去‘送死’的。”

“莫言，你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這樣去洛陽，與‘送死’有何分別？即便你要去洛陽救你夫君，你也犯不著用這等‘激烈’的辦法！你這么聰明，為何不與劉……大王商量穩妥之策，總會有個萬全之策的。既能救你夫君，又能與你，與孩子們一家相聚。阿言！你既然知道曹丕是個陰狠卑鄙之人，他當年還這么對你……你就不該去洛陽，不該用‘美人計’！我真想不到，原來這種男人到哪兒都有，不管是我們生活的時代，還是這個亂世。當年我若是與你一同穿越至許都，我非不打他個落花流水，跪地求饒，我就不是‘黃茹茵’！”黃月英始終沒能阻止莫言踏出諸葛府，讓她偷偷見了劉備。對于這事，黃月英心中萬般自責，而莫言受辱之事，卻讓她想起了當年她所救的女生，懦弱的女生，因為無法面對自己的一切，后選擇了跳樓自盡……黃月英與莫言相識至今，焉能不知莫言是何打算？

莫言恢復記憶后，將她穿越后的歷經之事，一切悉數說與黃月英，曾經受辱之事她本不想再提及，但面對義結金蘭的黃月英，莫言卻無法相瞞，或許同為現代女性，她曾經最不想提及的，卻也能與黃月英訴說。黃月英的憂心，莫言自然是明白的，可她既然選擇了，就不會反悔。況且曹丕登基為帝，良家女子自然是要被進獻進宮的，為天子綿延皇嗣。若曹丕當真是對莫言念念不忘，想要救劉協，這是她唯一可行的辦法。

“月英。你先冷靜聽我說。”莫言看著黃月英的雙眸說道，她那雙清澈眼眸總能在這種時候會安撫人心，即使不認同莫言的做法，黃月英也只得依她之言，先靜聽其言。

看黃月英不再說話，莫言這才娓娓道來她是何用意。“你應知，劉皇叔已不是昔日的劉皇叔。他可是漢中王，將來更是三分天下占其一。曹丕雖然是稱帝了，但是他名不正言不順，世人乃至后人，皆道他是篡位稱帝。他非漢室后裔，莫說天下人了，你說身為漢室后裔的漢中王會信服嗎？”

聞此，黃月英點了點頭，認為莫言言之有理。莫言又繼續說著，“無論他是為了什么，是天下蒼生還是匡扶漢室？這些都無法遮掩他真正想要的一切。曹丕登基后，伯和的‘生’，你覺得他會在意嗎？換言之，他真的會替我去找伯和嗎？若真的是尋到了伯和，他這個漢中王又怎能登基為帝？他自然是相信‘天子遇害身亡”的謠言，而他身為漢室后裔，在伯和‘去世’后，自當是順從民心登基為帝，再過不久，他就會如此做的。”

“阿言，依我看，這根本就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①。你說了這么多，還不是因為深愛夫君，然后別人對你有多好你都不愿意搭理，寧可自己涉險去洛陽。我若是沒說錯，那日你與大王說要去洛陽，他有多緊張你，雖然他說是受人之托，但是臉上神情是不會騙人的。他是孔明的主公，我這樣說或許有些像是偏袒他了。但這些年來，他是如何待你的，你應該也明白。不過情感之事，本就是無法勉強的。好了，我知道我說再多也無益，你去洛陽心意已決，我阻止不了你。但是……阿言，此去洛陽，你要……小心！你還記得我教過你的防身術嗎？若曹丕對你心懷不軌，而我又不在你身邊，只能……靠你自己……脫身了。”當黃月英說完這些，卻早已是淚如雨下，熱淚滴落至莫言的手上。

“月英，你別哭了。你一會兒下了馬車，讓孔明瞧見了，他會擔心的。”莫言嘴上如此說著，實則眼里噙著淚，她拿出隨身攜帶的手絹輕輕地替黃月英拭去臉上的淚水。

“阿言，就當是我這個姐姐求你了，你不要去洛陽好不好？不管是以前的‘黃茹茵’，還是穿越后的‘黃月英’，我都沒有求過人。這一次，我真的很想求你，求你留下來。我們本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因為一場穿越，才得以在亂世相見，又義結金蘭。這些年你我好得跟親生姐妹一樣，我怎能讓你獨自去洛陽呢？”黃月英一把抓過莫言的手，莫言手中的手絹輕飄飄而落，這一次，黃月英是真的失態了，可她也不過是為了這個結拜妹妹。

“……一縷情一絲愁\恨時光匆匆\落花風總惹人煩憂\紅塵化浮云\此情何悠悠\道神仙羨鴛鴦到白頭②……”不知是何緣故，莫言腦海中忽然想到了這首歌。莫言的歌喉本就是空靈淳樸的，她的歌聲會使人醉心聆聽，忘卻一切。莫言將她對劉協的愛意，思念，無悔……所有的一切都投入了歌聲之中，二人經歷的過往，往事一幕幕像潮水般涌現在她眼前，她的眼淚再也不受控制，終是潸潸而下……

一首唱罷，莫言與黃月英都哭成了淚人。這時，前行的馬車忽然緩慢了許多。莫言隨手抹去了臉上的淚痕，她嘴角輕揚，努力地笑著。莫言想在離別之時留給黃月英的是她一展笑顏的模樣，她笑道：“月英，你我的年齡加起來都快要超過八十了。八十啊……兩個人還哭成這樣，說出去也得讓人笑話。月英，你我終須一別的，就送到這里吧。孔明還在馬車外等你呢。”

“阿言！”黃月英倏地將莫言抱入懷中，與她緊緊擁抱。“真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會再相遇。即便再見的機會有多渺小。阿言，一路平安，我祝你與他早日相見，一家團聚。”

“好。”莫言低聲而應。莫言又何嘗不知道她此去洛陽是何其艱險。可莫言深愛劉協，而劉協為她付出了一切，更甚至是放棄了漢室江山，而她卻好好地活了九年之久，為了他，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夫人，既然阿言去意已決，我們也該與她道別了。”諸葛亮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其聲溫潤如玉，恰似春風拂面，又像是炎炎夏日的那陣清風，總能安撫人心，令人平靜。

“阿言，那我走了。”黃月英依依不舍地看著莫言，她在諸葛亮的攙扶下彎身走出了馬車。“阿言！”黃月英回身又喚了一聲莫言，她說道：“雖然我不能陪著你去洛陽，但是你身上有我送你的白玉手鐲。你戴著它，就像是我陪你去洛陽，它會替我守護你的。”

“月英！再見了！孔明，請替我好好照顧姐姐，你在外行軍用兵，運籌帷幄時，莫要忘記了家中還有妻兒！我還要送你一言，司馬懿此人是‘冢虎’，你要小心。將來你們必有一戰。‘冢虎’始終是‘冢虎’，而你是‘臥龍’，必要時，可反其道而行之。”莫言在馬車上送上最后的道別之言，亦是她贈予諸葛亮的“箴言”。她原本準備了一個“錦囊”，本是打算親手交于黃月英的，可她最終還是沒有交于黃月英，與其在意天命，倒不如順遂而行。所謂離經易命，扭轉乾坤，卻也只是多一個無辜之人犧牲，未必能改變什么。“歷史”是留給后人解讀的，而“現實”是始于足下的。天下之大，得償所愿的又有幾人，能面對此生得失且無怨無悔者才是天下真正的贏者。

“陰平峻嶺與天齊，玄鶴徘徊尚怯飛。鄧艾裹氈從此下，誰知諸葛有先幾。③”莫言從懷中拿出“錦囊”，她輕輕念著《三國演義》中的詩句。“錦囊”之中，正是莫言親筆寫下的前句“陰平峻嶺與天齊，玄鶴徘徊尚怯飛”，若鄧艾未能偷渡陰平，那蜀漢的結局必然是與史書記載的不同。但最終，莫言始終沒有將這“錦囊”交于黃月英。

“阿言！保重！”黃月英見馬車再次前行，她哭喊著向莫言揮手道別。牽著坐騎的諸葛亮，見夫人哭成這般模樣，他連忙松了韁繩，將黃月英摟入懷中，他溫柔地說道：“夫人不必如此憂心，阿言雖是孤身一人去洛陽，但以她的聰慧，定能履險如夷，與其家人團聚。”

“不是的，不是的。”黃月英搖了搖頭，她抬眼凝視諸葛亮，此時眼中含淚，她視線不禁變得模糊，連眼前的諸葛亮都有些看不真切了。“孔明，若論天下事，我自是不及你的，但若是論‘情’，我卻比任何人都明白她此去是為何。我真的好怕她……怕她會選擇‘同歸于盡’！”

“若真是如此，那也是她最終的抉擇，無關他人。”諸葛亮一邊說著，一邊又伸手用衣袖替黃月英輕輕拭去臉上的眼淚。“夫人，你與她義結金蘭，更勝似親生姐妹，你心中該是明白她是不會留在成都的。難道你以為今日攔下了她，她往后就不會去洛陽嗎？”

“我……”黃月英竟一時無言，她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而諸葛亮的溫柔讓她頓時止住了眼淚，他的面容逐漸清晰明朗。諸葛亮頭戴綸巾，披鶴氅④，身形挺拔，雖已是不惑之年，但仍顯其卓然獨立，清雅飄然，更不難看出他曾是個翩翩少年，面如冠玉，朗目疏眉。

“孔明，你說得對。即便我能今日阻止她，卻也不能改變她的決心。”黃月英又低下頭，靠在諸葛亮的胸膛上，依偎在他的懷中。

諸葛亮想起莫言的臨別之言，又不禁心生感嘆，她確實是一個不平凡的女子，她曾經敢于為漢室冒險，而她更對天下之事了若指掌，她方才又提及了“司馬懿”，讓他心中著實一驚。不過，諸葛亮也確實很期待那一日的到來，這個司馬懿他早有耳聞了……

“黃夫人，這真的是阿言姐姐給我做得冬衣嗎？”劉禪此前已被漢中王劉備封為太子，而今他也從一個孩童變成了俊秀的少年，十四歲的他仍是一臉的稚氣。他從黃月英的手中接過了莫言親手為他縫制的冬衣，輕輕撫摸著柔軟而又厚實溫暖的冬衣，他不禁眼眶泛紅。

“是，這是阿言親手為你做的。”黃月英如實說道。黃月英自然是明白劉禪心中同樣也是不舍莫言離開的，雖然莫言沒能嫁于劉備，但她與這個孩子的緣分還是有的，而劉禪雖是稱她為姐姐，但想來也把她當做第二個母親了吧。

“阿言姐姐為什么不告訴我她離開了？難道阿斗連送她都不可以嗎？”劉禪并不知道莫言會離開成都，等到他知道這事，已經是莫言離去的第二日了。劉禪抬眼看著黃月英，他似是努力地不讓自己落下眼淚，強忍著心中的情緒。

“阿言是怕殿下傷心難過，所以才不讓你知道這事的。”

“阿言姐姐可還有說些什么？”劉禪又帶著一絲期待的口吻問著黃月英。

“她說，阿斗，以后姐姐不能陪在你身邊了，若阿斗以后想我了，等入夜了，就抬頭看看天上的星辰，我會在另一個地方看著你。”黃月英將莫言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說與劉禪聽。

“黃夫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與我母親一樣。”劉禪緊緊地抱著手中的冬衣，他終是流下了兩行熱淚，因為他知道莫言去了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即使她并非與母親一樣是“離世”。

注：

①襄王有意，神女無心：意思是指楚襄王愛慕神女，苦苦追求，而神女無心與他歡會。比喻單相思，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神女與楚襄王的故事出自《神女賦》。宋玉在《神女賦》中花了大量筆墨來贊頌神女“上古既無，世所未見”的美艷。然而神女圣潔不可侵犯，“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襄王求神女而不得。此所謂“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②選自歌曲《相思無解》。是歌手熊天平所唱的歌曲。曾為電視劇《東游記》的插曲。

③選自羅貫中的《三國演義》的【第一百十七回鄧士載偷度陰平諸葛瞻戰死綿竹】。

④鶴氅[hè chǎng]：鶴氅是漢服中的一種。仙鶴是道教常用的圖案，世稱成仙為“羽化登天”。古代指一種像鶴的水鳥的羽毛，用以做衣服和儀仗中的旗幡：鶴氅。戈氅。戟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