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沉默了良久，就像他爺爺赫柏說的那樣，折云將帶他來了解的，會是一個令他震驚的驚喜。
不過，似乎這應該是兩個獨立的感受，震驚以及驚喜。
驚喜是淺顯的，震驚是深刻的。
他怎么也不會想到，消失了千年之久的龍族圣龍，就一直待在迷途森林那棵巨樹的地底，更想不到，會從圣龍口中，聽見和傳說完全不符的魔素起源。
他有些慌亂，也有些默然，他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去想，怎樣去思考聽到的這些信息。
這就像原本能輕易消化的食物里，被塞下了一塊石頭，他咽下去，卻梗在身體里面。
他隱隱有種預感，如果不是上神創造的魔素和魔素世界，以及生活在魔素世界中的那些召喚獸，那么真正創造的那位，或許就是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及的對象。
魔神，那個入侵大陸的魔神，不然為什么流動于空氣中的能量，會被叫做魔素呢？
可他這樣一想，隨即又微微搖頭否定了，不論是傳說，還是當初折云告訴他的歷史，魔神都是在上神誕生后許久才出現的，是乘著一片紅云來到大陸的。
但這個否定，他又覺得無法自圓其說，可真要想自己就弄明白，似乎也是一件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他能隱隱察覺，這里面一定隱藏著歷史中最為核心的秘密，一個可以揭開他為什么會是命定之人的秘密。
既然想不明白，北山只得深吸口氣，把這個疑惑壓制在心底，也許未來終有一天，他會真的看見那被重重迷霧遮掩的真相。
圣龍阿斯特拉察覺到了北山情緒的波動，它那巨大的頭顱緩緩湊近，低沉的聲音在北山耳邊響起：“預言之子，汝心中似有困惑，不妨與吾說說。”
“圣龍殿下，我只是聽見魔素并非上神創造，而感到有些震撼罷了。”北山隨意回復道，既然阿斯特拉都說了他也不知道，那這個疑惑說出來，似乎也沒有必要。
阿斯特拉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魔素之存在，汝不必擔憂，當初魔神入侵之前，吾便已誕生，那時魔素便已流動于大陸之上，與那位無關。”
沒想到，阿斯特拉還是看穿了北山的內心。
北山怔了一下，這個答案的確讓他松了口氣，至少他不用擔心，魔素是魔神創造的，更不用擔心，他內心深處猜想到的那一點可能。
因為如果魔素是由魔神創造，那么四大古族難道真會是上神的血脈？
四族都具備其他人沒有的天賦，而那天賦不論怎樣去看待，本質上都是和魔素緊密相關的，要真是他猜想的那樣，或許他和身邊的折云，甚至包括阿斯特拉，身上流淌的都是魔神之血。
那樣的話，他們才是這世上最該被消滅的一個群體。
他剛才有了這個猜想后，就根本不敢去猜想，這就好像一個英雄，最終卻發現自己是仇敵的后代一般。
不僅其他人不能接受，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這樣一個可笑的事實。
平復了下心緒，北山看向阿斯特拉：“多謝圣龍殿下，如果不是您這個回答，我怕是要陷入深淵中，無法自拔了。”
阿斯特拉微微晃動頭顱：“吾能感知到汝心中那沉重的枷鎖，身為預言之子，本就背負著諸多使命與壓力，不可被無端的猜忌擾亂心神。”
隨后，他又問道：“汝可還有想問吾的？”
還有想問的嗎？好像沒有了。
北山正要搖頭，就突然想起了那片隔絕了魔素的風暴，環繞大陸的“魔素之墻”，他心中一動，脫口而出道：“圣龍殿下，您知道‘魔素之墻’是怎么回事嗎？”
他想著，如果能明白“魔素之墻”隱藏的秘密，說不定就能從側面去看出魔素的起源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什么是‘魔素之墻’？”阿斯特拉還沒回答，折云就在旁突然發問，而北山也注意到似乎阿斯特拉也有著相同的疑惑。
他笑了笑，這才想起“魔素之墻”是爐石取的名字，那片隔絕了魔素的風暴，或許在眼前這兩位口中，有著另外的稱呼。
他連忙開口解釋，從之前帶領船隊出海看見風暴開始，一直到穿過風暴后發現魔素消失，同時還有風暴中的魔素似乎在有律動的流淌，所有他親身感受過的，都講了出來。
阿斯特拉的金色豎瞳微微收縮，龍息變得沉重起來，他看了折云一眼，在對方微微點頭后，他才緩緩開啟那張巨大的龍嘴。
“這是一個更為重要的古老秘密。”阿斯特拉的聲音變得悠遠，“那片風暴，于五千年前，上神離世的最后一日才出現的，它由上神打造，名為‘封印之邊’。”
“‘封印之邊’？封印的是誰？”北山其實已經猜到了答案，但他不敢相信。
“汝認為呢？”阿斯特拉的眼神更加深邃。
“魔神？”北山的語氣有了一絲顫抖。
阿斯特拉微微點頭：“是的，魔神。”
北山倒吸一口涼氣，急切地問道：“魔神不是死了嗎？我在看見過去的時候，親眼看到上神一揮手間，那個紫色鎧甲的身影就消散了。”
“不，魔神并沒有死。”折云接過了阿斯特拉的話，開口解釋道，”這個秘密是后來上神通過心靈感應，告訴了四大古族當初的族長的，并沒有付諸于口。”
“魔神當時只是神識被擊碎，但卻沒有熄滅，但上神卻已經沒有神力去解決了，他只能當著那時人類戰士的面，假裝徹底消滅了魔神，以此穩定人心。”
“而實際上，上神只是將魔神破碎的神識封印了起來，那片環繞大陸的風暴，則是一個巨大封印陣的邊緣。”
魔神竟然沒有死？！
“魔素之墻”之所以存在，竟然是因為一個巨大的封印陣？！
之所以風暴里魔素不斷地流動，是因為剛才位于封印陣邊緣才引起的？！
而在風暴之外，沒有魔素存在，也是這個封印陣的緣故？！
上神當初設下這個封印，導致“魔素之墻”成為了隔絕魔素存在的分界線？！
不！不對！應該是正因為這個封印陣，才讓原本肆意彌漫、混亂無序的魔素被強行約束與分割！
北山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腦海中一陣轟鳴，他呆立原地，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魔素之墻……不，封印之邊的律動……”
話還沒完全說出口，折云就重重地點頭：“那是魔神的神識在掙扎的跡象。”
“魔神雖然被上神封印，可其破碎卻未消散的神識，就像被困在牢籠中的猛獸，不斷撞擊著封印的壁壘，每一次撞擊，都會帶動周圍魔素的波動，從而形成我們所看到的那種有律動的流淌。”
“那……那魔神的神識，被封印在哪里？圣山之巔嗎？”北山發覺自己的喉嚨變得沙啞起來。
“你不知道？”折云反問道。
北山一愣：“我知道什么？”
折云更加疑惑：“你既然被圣庭告知了那段預言，他們難道就沒說魔神神識的信息？”
“預言？”北山回憶起在圣庭之塔時，萊特告訴他那段古老預言時的神態。
是啊！那時候他總覺得萊特對于預言的解釋有些牽強，為此還重復確認了好幾次，關于預言中那些指代的意象，究竟是不是指大陸將要陷入無盡的戰亂中。
現在，他明白了，萊特那時根本就是故意隱瞞了他！
還有，在科威比特議政院的時候，那些長老當時明明好像是有什么話要說的，但被爐石他父王弗恩給刻意避開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北山喃喃自語。
那段古老預言中的“黑色大霧”，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陸陷入無盡戰亂！
那明明就是，明明就是指魔神，上神口中對于“大霧再度襲來”的指代，分明是魔神的神識會沖破封印，再度降臨世間！
折云看見北山呆愣在原地，瞬間也就明白過來，他感慨道：“是了，當初你第一次來，我刻意隱瞞了一些東西沒告訴你，后來不論是雷族那邊，還是圣庭，就算把預言告訴你，也不會把真相全部說出。”
北山根本沒聽清折云在說什么，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原來所有知情的人都在瞞著他，包括他的爺爺赫柏，身為閃族的族長，不可能不知道那段預言，不可能不清楚預言中的意象究竟指代什么。
他有種被欺騙的氣苦感，不知道為什么這些人都不告訴他，他們明明認定了他是命定之人，卻讓他連早一些知道真相的權利都給剝奪。
“為什么要瞞著我？”他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折云避開了北山的目光，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難道說，正因為你是預言之子，所以我們才要暫時瞞著你嗎？
這算什么道理？
阿斯特拉的龍瞳中閃過一絲憐憫：“汝不要生氣，吾等不是有意瞞你，若汝提早知道預言，以及預言中的真相，或許會改變命運之輪的走向。”
“那你們為什么現在又要告訴我了？不接著瞞下去？”北山雙眼通紅地質問，“你們現在不怕我知道我最終要面對的是魔神？然后不擔心我因此產生其他的想法？”
說完，北山又像失去力氣一樣，無力地垂下雙肩。
折云看著北山，長嘆一口氣道：“北山，我不是有意瞞住你，只是擔心如果提早讓你知曉一切，會讓你承受不住，我想雷族和圣庭那邊也是這樣考慮的，我們都不想見到你的命運產生偏移。”
“還有你爺爺，赫柏他當然早就清楚這些，但他是你的親人，他更不希望你因此而感到肩負沉重，你之前去克爾伊目山時，他本來就想對你全說了的，但被我制止了。”
“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總不免有些像是借口，但這也的確是事實。”
“至于現在，我們沒有時間讓你再去慢慢探索真相了，魔神的神識已然快要突破封印，整個大陸岌岌可危。”
“我們也相信，你經歷了那么多之后，現在有了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去面對這一切。”
“是嗎？”北山笑了笑，但笑容里充滿諷刺。
他才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身上背負著許多人的未來，好不容易打定主意去面對那些托付給他的期望，結果現在告訴他，他最終要面對的，是那個魔神。
那個連上神都無法殺死，只能封印的魔神。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阿斯特拉再一次看穿北山的想法，他緩緩說道：“汝誤會了，預言中的汝將打敗魔神，但不是上神在世時面對的魔神。”
“你什么意思？”太多的震驚過后，北山沒再對阿斯特拉用上敬詞，而是直接問道。
折云趕忙在一旁幫著解釋：“上神的封印不可能消失，魔神的神識最多也只能盡全力逃出來一絲，但仍會受到封印的影響，你承繼預言，最終面對也不會是當年那樣厲害的魔神。”
“可那即便只是一絲神識，也是魔神的一部分，我只是一個凡人，怎么可能打敗他？”北山的語氣帶著懷疑。
與此同時，他心里忽然感受到，折云其實說的沒錯，在短暫的震驚和憤怒后，他已然開始在想，如果預言真的要他面對魔神，那他該去怎樣擊敗對方了。
如果換作一兩年前，他要是聽到這樣的信息，面對如此宏大而沉重的使命，那他大概會被這份沉重與宏大，直接壓成一個瘋子。
但現在，就像他說的，為了許多人的未來，再大的困難他也會去直面，再難的坎坷，他也要走過去。
“汝不可懷疑預言。”阿斯特拉的龍爪輕叩著地面。
“對，既然上神會留下這段預言，證明就算魔神的神識逃脫出來，你也一定會贏得勝利。”折云也拍了拍北山的肩膀。
北山的目光從折云臉上，又看向阿斯特拉的龍瞳：“萬一預言錯了呢？”
不論他怎樣想給自己打氣，讓自己去直面這個消息，但面對魔神，那份未知與恐懼仍不是那樣輕易能擺脫的。
“預言絕無錯誤。”阿斯特拉回應的斬釘截鐵。
“是嗎？”北山再次反問，只是沒發出聲音，只在自己的內心深處。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阿斯特拉和折云就那樣安靜地在旁等待，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在空曠的溶洞內，流轉金色光芒的傳送陣的映照下，北山眼中閃過一陣陣復雜，他有時抬起頭，有時又低下，偶爾看向自己右手掌中那第五個與眾不同的【印】，青紫色的紋路若隱若現。
“如果預言不會出現任何錯誤……”他的聲音忽然異常平靜，“那就這樣吧，戰亂也好，魔神也罷，所有擋在我面前，想要奪取我們未來的，我都將打敗他。”
聽到北山這樣說，折云不動聲色的和阿斯特拉對視了一眼，一人一龍的瞳孔中，同時閃過輕松之色。
折云剛要繼續安慰北山什么，就被北山伸手制止住了：“折云爺爺，不必再說了，我很明白，拋開預言，拋開我是不是命定之人，我的道路其實已經決定了。”
“不同的，也只是我的敵人究竟是誰而已。”
他說著，笑了一聲，但沒了嘲諷，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折云爺爺，就像剛才那時我問你的，如果‘魔素之墻’是封印陣的邊緣，那么魔神的神識被封印在哪里？我們能不能趁他完全擺脫之前，先想辦法把封印加固？”
北山的問題讓溶洞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阿斯特拉的龍瞳微微收縮，折云則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斟酌該如何回答。
“我們其實也不知道。”折云有些尷尬地說道。
“不知道？”北山挑了挑眉。
他認為假定預言指向的“黑色大霧”是那位魔神，既然現在還被封印禁錮著，那應該可以趁著對方的神識逃脫出來前，把危險扼殺在搖籃里。
“準確的說，”折云的語氣有些低沉，“上神離世前告訴過我們，魔神的神魔當時被攻擊消散，依靠巨型封印讓他不能聚合起來，同時用‘錨’確保他神識的分散狀態。”
“所以，我們不知道，也是魔神的神識，根本沒有具體的封印地點，換句話說，整個封印之內，都算他神識的封印地點。”
“什么是‘錨’？”北山眉頭緊鎖，越聽越頭大。
讓他接受預言，他接受了，讓他聽見預言里最終會面對的敵人是魔神，他也釋然了，可明明被刻意掩蓋住的信息都已經清楚，卻還是沒辦法提前做出什么準備。
這種情況，他怎么能不感到無奈？
折云見北山神色凝重，耐心解釋道：“根據四位先輩族長流傳下來的信息，當時，上神才伸手指向他們，才說出了穩固封印的‘錨’這句話，還沒來得及交代是什么，就控制不住形體消散了。”
“也是因此，我們現在也只知道‘錨’這個名詞，但究竟那是什么，數千年來我們做出過許多猜想，卻始終沒有頭緒。”
阿斯特拉在折云說完這句后，也點了點他那巨大的頭顱，意思是身為守護圣龍的他，也一直再猜想和推測“錨”是什么，但卻一無所獲。
北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所以……我們既不知道魔神神識的具體位置，也不知道‘錨’是什么，更不知道該如何加固封印？”
折云面露難色：“理論上確實如此。”
“那我該怎么做！”北山突然提高了聲音，回聲在溶洞中層層疊疊，“就被動的等待著預言實現？在那之前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無法準備？”
阿斯特拉的龍尾輕輕拍打地面，激起一陣微風：“汝自當做汝該做之事，上神之預言絕無錯誤，汝現做之事，便是面對魔神之前提。”
北山看向阿斯特拉，他明白對方的意思，四大古族和圣庭都依靠他曾經的經歷，認定了他是預言中能拯救大陸的那位，那么他在過去、現在、未來，想要去做的事情，也是預言中的一部分。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命運安排好的，他只能在這個規則下去前行，無法偏離出去。
這讓他有些喘不過氣，有些不甘心，這明明是他的人生，是他選擇的命運，到頭來卻愕然發現，自己成了上神在數千年前就定下的“棋子”。
如果一切都是固定的宿命，那他的人生，究竟還有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