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樂拿起手機，這是她第一次用微信搖一搖的功能，據說在同一時間搖手機的人會推薦為好友。也就是說相同的頻率，電流共振，把毫不相干的人捆在同一秒，這樣的定格頗有意思。林樂搖了一下，無果，又搖一下，重復了五次后，她對自己說，再來最后一次。毫無期盼，但心跳明顯加快，叮咚一聲，原本灰黑色的界面彈出了推薦好友，用六次搖一搖換來的。

綠燈與紅燈換班，林樂把手機扔到副座上。想猛踩一腳油門，像百米賽跑沖線一樣，攪亂斑馬線的橫平豎直。可油門也踩不到底，早上8:00的魔都太過擁擠，這個村松梢風賦名的魔力城市總是把人們的耐心和自己的繁華揉碎了，踏實了，壓在一起。鞋底的凹凸與油門的方正并不契合，用不上力的感覺像是小時候學游泳，換氣與抬頭的節奏亂了，嗆了口水，腦子瞬間失調，明知在下沉，可這“利萬物而不爭”的水，抓不住，也撐不起自己的身軀。上班的路延伸進旸谷，下班的路反向回虞淵，總之，太陽會在最不需要的時候穿過宇宙的塵埃刺進眼里。

終于到了雜志社，有種唐僧到了天竺的感覺。不同的是，唐僧到了天竺遇到了佛祖，林樂在門口卻遇到了“妖精”。宋念成剛鎖好車，三條線呈角度擺放的車標像他的性格一樣，透著冷光，很尖銳。林樂算好他上了電梯，已經坐下，才打開車門，換上高跟鞋，走進大樓。以華字開頭的高跟鞋品牌不磨腳怕是對不起六七千的價格。就算躲過了電梯里的相遇，也躲不過對桌這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辦公室布局。

早上工作量很少，林樂才想起自己在等紅燈的時候還搖到了一個陌生好友，陌生好友？既然陌生怎么會是好友，難道兩支樹杈被蜘蛛結了網，就算老相識？昵稱是ocean，性別男，頭像是一只鯨魚，對方已經打了招呼，一個可愛的小兔子舉手問好的表情。林樂心想，這互聯網時代最怕遇到流氓，所以她是用小號搖到的好友，小號沒綁銀行卡，也沒有自己的任何動態，信息都是假的，手機號也早就不用了。她喝下一大口檸檬水，混著空氣，在喉嚨處形成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嗝，宋念成微微抬了下眼皮。流氓也比對面的男人強，林樂賭氣般地加了這個好友。并且發了同樣表情的兔子。

九點改了幾篇文章。九點三十八推了一篇公眾號。十點二十二宋念成遞過一沓編輯好的文章“潤色，你最拿手，一個小時后交給我。”宋念成上輩子是不是軍機處的要員，話不多說，多說一個字也會被皇帝砍頭的那種。送來的A4紙還殘留著打印機的溫度和宋念成手上的香水味。雜志社，一個油面中分的大叔苦苦撐了二十年的雜志社，要不是此人在上海文學界掀起過風浪，這半死不活的雜志社早該被時代的洪流沖垮，沖碎了。天橋賣藝的生活也比這里多姿多彩。每個人平均二十幾歲的年紀，整日縮在椅子里，躲在Mac后面，熠熠生輝的金屬蘋果標志與灰頭土臉的員工相得益彰。林樂來這里只是過渡，或者稱為體驗生活。父母在一所二線城市的名氣相當大，可觀的收入再加上可以覆蓋到城市每個角落的人脈。林樂沒有養家糊口的煩惱，她只希望最近馬上寫完的這本書可以賣得出去，因為里面的主人公是在雜志社工作，所以她來到了這里。

之所以選擇這個雜志社，吸引她的是那個雜志社主編，那個掀起過風浪的男人，他年輕時寫過的文章曾被林樂奉為圭臬，就差燒香供起來了，結果來到這里的第一天就讓她大跌眼鏡，原來一個作家扯下身上的文字，換上真實的肉體凡胎，放進人海里沒人愿意看第二眼。雜志社的岌岌可危卻給了林樂茍且偷生，偷些時間寫書的便利。主編欣賞她的文采，說有自己當年的影子，林樂聽一句心里顫一下，她不知道主編是褒是貶，夸她文采斐然的同時，是否也預示了她以后的落寞。不敢多想。

二

一點一刻，ocean發消息說：你覺得胡桃木的桌子上放瑪格麗特好看，還是繡球好看。沒頭沒腦的問題，就像老朋友在聊日常，有些不知所措的親昵。林樂猶豫了三分鐘回：我更喜歡小葉紫檀。二選一都不選，回答了一個超出題干的選擇C，反正也不認識，得罪了也無妨，隔著屏幕的關系的確帶著些松松垮垮可有可無的冷漠。公眾號的閱讀量永遠到不了10萬，就像當年自己的語文死活上不了125，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和十萬，124和125，這一點差距就足以撓得心尖兒疼。林樂記得當時班里一個男生的語文永遠第一，126，128，125，127，總之是她作文得滿分也到不了的，125 ，之上。

又吞了一大口水，用吞，是因為林樂每次喝水都像咽雞蛋，使勁兒卡一下嗓子，咕嘟一聲才肯流進胃里。

中午吃了一人食的烤肉，滋滋冒油的肥肉出賣色相引誘食客，辣椒面兒和孜然粉再加上一點兒瀑布芝士，終于，烤肉繳械投降，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手機反蓋在桌子上，嗡嗡的震動了一下，林樂拿起來一看，ocean說小葉紫檀不錯，已經在淘寶買了。

后面還跟了一句：中午吃的什么。

林樂回：好像才認識了不到六個小時，怎么就開始問日常。

ocean：以吃飯打開聊天的大門，不是中國人最常用的手段嗎？

林樂：何以見得？ocean許久沒回，林樂用余光瞥著微信的頁面，看有沒有紅點。終于在最后一塊肉與牙齒相遇的瞬間，手機又震動了。

ocean：你看《紅樓夢》里薛寶釵怎么和林黛玉套的近乎，問她吃的什么藥，雖然藥和飯不一樣，但都是吃的。西門慶和潘金蓮第一次見面，也是嗑著瓜子兒聊的天。咱們走在路上遇到想不起人名的舊熟人，開口也是：吃飯啦。然后繼續寒暄。

林樂嘴角不經意的上揚了一下：西門慶和潘金蓮的例子屬實不好，不過說的也有道理。我在吃烤肉，已經吃完了，準備午睡。

ocean：你是上班族？還是學生？或者是家庭主婦？但肯定不超過30歲。因為超過30歲的女性不會中午吃烤肉。

林樂：上班族，回辦公室的冷桌子上趴一會兒，你呢。林樂發過去這一段話突然覺得有些過于熱情，甚至是露出了自己好奇心的那一面。

ocean：我也上班，正在辦公室吃外賣，一會兒我趴的桌子上還會有米飯的余香。后面還加了一個狗頭。

林樂：好，分道揚鑣吧，我要結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