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馬克思對古典經濟學家有關論點的批判

古典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大衛·李嘉圖等注意到利潤率隨著資本積累而下降的現象，并且在各種自相矛盾的嘗試中絞盡腦汁地去解釋它。亞當·斯密用資本之間的競爭去解釋利潤率的下降，他說：“資本的增加，提高了工資，因而傾向于減低利潤。在同一行業中，如有許多富商投下了資本，他們的相互競爭，自然傾向于減低這一行業的利潤；同一社會各行業的資本，如果全都同樣增加了，那么同樣的競爭必對所有行業產生同樣的結果。”競爭為什么會導致利潤減少，斯密將其概括為兩個方面：第一，競爭使商品的價格降低。賣方的競爭會使商品的供給超過需求，“資本的利潤，隨使用資本所生產的商品的價格而變動。當價格下降時，利潤也降到原有水平之下。”第二，資本之間的競爭導致工資隨著資本增加而提高。例如，在“大的豐年，要雇用更多勞動者的雇主，便相互競爭，這在有的時候使勞動的貨幣價格及真實價格抬高起來”。“在繁華的都市，擁有大量生產資本的人，往往不能按他們所需要的人數雇到勞動者，所以他們互相競爭，這樣就抬高了勞動工資而減低資本利潤。在沒有充分資本來雇用全體勞動者的偏僻地方，一般人民為獲得職業而相互競爭，于是勞動工資降落，而資本利潤增高。”

大衛·李嘉圖認為，利潤率下降是工資上升的結果，工資之所以要上升是因為生活必需品價格特別是農產品價格上漲。他認為，資本的積累、資本的增值比人口增長快，以致對勞動的需求經常超過勞動的供給，因而名義工資和實際工資不斷提高。人口增加對生活必需品，特別是對農產品的需求增加，一方面使越來越多的劣等地投入開墾，另一方面在原有耕地上連續投資受“土地肥力遞減規律”支配，土地收益遞減。所以，農業生產條件越來越弱，造成農業勞動生產率下降，因而農產品的價格隨著勞動費用的增加而上漲。在一般情況下，隨著勞動者消費的必需品價格上漲，工資也會隨之上漲。“谷物價格的上漲會使勞動者的貨幣工資增加，但是它卻會減少農場主所得利潤的貨幣價值。”所以，李嘉圖的結論是：“在每一種情形下，農產品價格上漲如果伴隨出現工資上漲，農業利潤和制造業利潤就會降落。”

古典經濟學派對利潤率下降問題進行了有益探討，其中不乏具有科學成分的見解和真知灼見。但是，由于他們的理論依據存在內在的缺陷，因而他們的觀點經不起質疑和推敲，更經不起實踐的檢驗。馬克思對斯密和李嘉圖的相關論點進行了批判，針對斯密用資本積累增長和資本競爭加劇解釋利潤率為何下降的論點，馬克思指出，“資本的趨勢只有在競爭中，即在資本對資本的作用中，才能得到實現。”就這一點來說，斯密的觀點是正確的。不過，按照斯密的理解，“似乎競爭把一些外部的、從外面引進的、不是資本本身的規律強加給資本。”實際上，“只有在利潤率普遍下降的條件下，而且只有在競爭之前，并且不管競爭如何，利潤率已普遍地、不斷地、以作為規律起作用的方式下降的情況下，競爭才能夠不斷地壓低一切工業部門的利潤率，即平均利潤率。競爭使資本的內在規律得到貫徹，使這些規律對于個別資本成為強制規律，但是它并沒有發明這些規律。競爭實現這些規律。”從這個意義說，斯密的觀點是經不起推敲的。

李嘉圖對利潤率下降的解釋同樣存在片面性，他將利潤率下降歸因于農業勞動生產率的降低。然而，正如馬克思指出的那樣，利潤率下降不是因為勞動生產率降低了，而是因為勞動生產率提高了。“一般利潤率日益下降的趨勢，只是勞動的社會生產力日益發展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所特有的表現。”馬克思指出，在李嘉圖看來，利潤率和剩余價值率是等同的，利潤率下降趨勢只能用決定剩余價值率不斷下降或下降趨勢的同樣原因來說明。為什么剩余價值率會不斷下降呢？李嘉圖的解釋如下：假定工作日既定，那么只有在工人為自己勞動的那一部分工作日增大條件下，工人無代價地為資本家勞動的那一部分工作日才能減少、縮短。而這（假定勞動的價值能得到支付）只有在用工人工資購買的必需品即生活資料價值增大情況下才有可能。但是，由于勞動生產力的發展，工業品的價值在不斷減少。因此，利潤率的下降，就只能用生活資料的主要組成部分——食物——的價值的不斷提高來說明。而這又是由于農業生產率不斷降低引起的。馬克思指出，當李嘉圖認為勞動生產力在農業中隨著資本積累而下降時，“他從經濟學逃到有機化學中去了”。實際上，農業部門的勞動生產力也是不斷提高的，正是因為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不僅僅是農業部門）才導致了利潤率的不斷下降。

在其他條件不變情況下，工資提高肯定會減少資本家利潤，此時利潤的減少，甚至利潤率的下降是不是一般利潤率下降規律的表現形式之一呢？對此，馬克思指出，

利潤率的提高或降低——由［勞動的］供求的變化，或者由必需品價格（同奢侈品相比）暫時的提高或降低（這種暫時的提高或降低又是由供求的這種變化和由此造成的工資的提高或降低引起的）造成的工資的提高或降低所決定的利潤率的提高或降低——同利潤率提高或降低的一般規律沒有任何關系，正像商品市場價格的提高或降低同商品價值的規定根本沒有任何關系一樣。

一般利潤率下降規律的“對資本主義生產極其重要，因此可以說，它是一個秘密，亞當·斯密以來的全部政治經濟學一直圍繞著這個秘密的解決兜圈子”。為什么馬克思以前的經濟學家都沒能把這個規律揭示出來？這個答案隱含在馬克思《資本論》的一段論述之中：“以往的一切政治經濟學雖然摸索過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的區別，但從來不懂得把它明確地表述出來；它們從來沒有把剩余價值和利潤區別開來，沒有在純粹的形式上說明過利潤本身，把它和它的彼此獨立的各個組成部分——產業利潤、商業利潤、利息、地租——區別開來；它們從來沒有徹底分析過資本有機構成的差別，因而從來沒有徹底分析過一般利潤率的形成，——那末，它們從來不能解決這個謎這一點，就不再是什么謎了。”

從這段話中不難體會到：要全面理解和把握這一科學理論的基本觀點，我們必須區分剩余價值、利潤以及利潤的分割，在此基礎上揭示剩余價值的來源；“明確地表述”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然后在此基礎上揭示資本有機構成的演變規律；通過分析資本有機構成的差別去徹底分析“一般利潤率的形成”。本章接下來的部分將沿著上述邏輯進程展開對一般利潤率下降規律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