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920—1928(9)
- 梁啟超家書
- 梁啟超
- 4740字
- 2016-11-01 16:42:34
給孩子們書
●1926年10月22日
孩子們:
前天接著你們由費城來的雜碎信和莊莊進大學后來的信,真真高興。
你們那種活潑親熱樣子活現在紙上,我好容易細細研究算是把各人的筆跡勉強分別出來了,但是許多名詞還不很清楚,只得當做先秦古書讀。“心知其意”,“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你們一群小伙子怎么把一位老姊姊當做玩意兒去欺負他呢?做姊姊的也是不濟事,為什么不板起面孔來每人給他幾個嘴巴呢?你們別要得意,還有報應哩,再過十幾年二十年,老白鼻、小白鼻也會照樣地收拾你們!但是,到那時候,五十多歲老姊姊只怕更惹不起這群更小的小伙子了。
民國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寫
致思永書
●1926年12月10日
思永:
得十一月七日信,喜歡至極。李濟之現在山西鄉下(非陜西),正采掘得興高采烈,我已立刻寫信給他,告訴以你的志愿及條件,大約十日內外可有回信。我想他們沒有不愿意的,只要能派你實在職務,得有實習機會,盤費食住費等等都算不了什么大問題,家里景況對于這點點錢還負擔得起也。你所問統計一類的資料,我有一部分可以回答你,一部分尚須問人。我現在忙極,要過十天半月后再回你,怕你懸望,先草草回此數行。我近來真忙,本禮拜天天有講演,城里的學生因學校開不了課,組織學術講演會,免不了常去講演。又著述之興不可遏,已經動手執筆了(半月來已破戒親自動筆)。還有司法儲才館和國立圖書館都正在開辦,越發忙得要命。最可喜者,舊病并未再發,有時睡眠不足,小便偶然帶一點黃或粉紅,只須酣睡一次,就立刻恢復了。因為忙,有好多天沒有給你們信(只怕十天八天內還不得空),你這信看完后立刻轉給姊姊他們,免得姊姊又因為不得信掛心。
爹爹 民國十五年十二月十日
給孩子們書
●1926年12月20日
孩子們:
寄去美金九十元作壓歲錢,大孩子們每人十元,小孩子們共二十元,可分領買糖吃去。
我近來因為病已痊愈,一切照常工作,漸漸忙起來了。新近著成一書,名曰《王陽明知行合一之教》,約四萬余言,印出后寄紅領巾你們讀。
前兩禮拜幾乎天天都有講演,每次短者一點半鐘,多者繼續至三點鐘,內中有北京學術講演會所講三次,地點在前眾議院(法大第一院),聽眾充滿全院(約四千人),在大冷天并無火爐(學校窮,生不起火),講時要很大聲,但我講了幾次,病并未發,可見是痊愈了。
前幾天耶魯大學又有電報來,再送博士,請六月二十二到該校,電辭極懇切,已經復電答應去了。你二叔不甚贊成,說還要寫信問順兒以那邊詳細情形,我想沒有甚么要緊的,只須不到唐人街(不到西部),不上雜碎館,上落船時稍為注意,便夠了。我實在想你們,想得很,借這個機會來看你們一道,最好不過,我如何肯把他輕輕放過。
時局變遷非常劇烈,百里聯絡孫、唐、蔣的計劃全歸失敗,北洋軍閥確已到末日了。將此麻木不仁的狀態打破,總是好的,但將來起的變癥如何,現在真不敢說了。
民國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給孩子們書
●1927年1月2日
今天總算我最近兩個月來最清閑的日子,正在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拿著一部杜詩來吟哦。思順十一月二十九日、十二月四日,思成十二月一日的信,同時到了,真高興。
思成信上說徽音二月間回國的事,我一月前已經有信提過這事,想已收到。徽音回家看他娘娘一趟,原是極應該的,我也不忍阻止,但以現在情形而論,福州附近很混亂,交通極不便,有好幾位福建朋友們想回去,也回不成。最近幾個月中,總怕恢復原狀的希望很少,若回來還是蹲在北京或上海,豈不更傷心嗎?況且他的娘,屢次勸他不必回來,我想還是暫不回來的好。至于清華官費若回來考,我想沒有考不上的。過兩天我也把招考章程叫他們寄去,但若打定主意不回來,則亦用不著了。
思永回國的事,現尚未得李濟之回話。濟之(三日前)已經由山西回到北京了,但我剛剛進城去,還沒有見著他。他這回采掘大有所獲,捆載了七十五箱東西回來,不久便在清華考古室(今年新成立)陳列起來了,這也是我們極高興的一件事。思永的事我本禮拜內準見著他,下次的信便有確答。
忠忠去法國的計劃,關于經費這一點毫無問題,你只管預備著便是。
思順們的生計前途,卻真可憂慮,過幾天我試和少川切實談一回,但恐沒有什么辦法,因為使領經費據我看是絕望的,除非是調一個有收入的缺。
司法儲才館下禮拜便開館,以后我真忙死了,每禮拜大概要有三天住城里。清華功課有增無減,因為清華寒假后兼行導師制,這是由各教授自愿的,我完全不理也可以,但我不肯如此。每教授擔任指導學生十人,大學部學生要求受我指導者已十六人,我不好拒絕。又在燕京擔任有鐘點,燕京學生比清華多,他們那邊師生熱誠懇求我,也不好拒絕。真沒有一刻空閑了。但我體子已完全復原,兩個月來舊病完全不發,所以很放心工作去。
上月為北京學術講演會作四次公開的講演,講壇在舊眾議院,每次都是滿座,連講兩三點鐘,全場肅靜無嘩,每次都是距開講前一兩點鐘已經人滿。在大冷天氣,火爐也開不起,而聽眾如此熱誠,不能不令我感動。我常感覺我的工作,還不能報答社會上待我的恩惠。
我游美的意思還沒有變更,現在正商量籌款,大約非有萬金以上不夠(美金五千),若想得出法子,定要來的,你們沒有什么意見吧?
時局變遷極可憂,北軍閥末日已到,不成問題了。北京政府命運誰也不敢作半年的保險,但一黨專制的局面誰也不能往光明上看。尤其可怕者是利用工人鼓動工潮,現在漢口、九江大大小小鋪子十有九不能開張,車夫要和主人同桌吃飯,結果鬧到中產階級不能自存,我想他們到了北京時,我除了為黨派觀念所逼不能不亡命外,大約還可以勉強住下去,因為我們家里的工人老郭、老吳、唐五三位,大約還不致和我們搗亂。你二叔那邊只怕非二叔親自買菜,二嬸親自煮飯不可了。而正當的工人也全部失業。放火容易救火難,黨人們正不知何以善其后也。現在軍閥游魂尚在,我們殊不愿對黨人宣戰,待彼輩統一后,終不能不為多數人自由與彼輩一拼耳。
思順們的留支似已寄到十一月,日內當再匯上七百五十元,由我先墊出兩個月,暫救你們之急。
寄上些中國畫給思永、忠忠、莊莊三人掛于書房。思成處來往的人,諒來多是美術家,不好的倒不好掛,只寄些影片,大率皆故宮所藏名跡也。
現在北京災官們可憐極了。因為我近來擔任幾件事,窮親戚窮朋友們稍為得點綴。十五舅處東拼西湊三件事,合得二百五十元(可以實得到手),勉強過得去,你媽媽最關心的是這件事,我不能不盡力設法。其余如楊鼎甫也在圖書館任職得百元,黑二爺(在儲才館)也得三十元,玉衡表叔也得六十元,許多人都望之若登仙了。七叔得百六十元,廷燦得百元(和別人比較),其實都算過分了。
細婆近來心境漸好,精神亦健,是我們最高興的事。現在細婆、七嬸都住南長街,相處甚好,大約春暖后七叔或另租屋住。
老白鼻一天一天越得人愛,非常聰明,又非常聽話,每天總逗我笑幾場。他讀了十幾首唐詩,天天教他的老郭念,剛才他來告訴我說:老郭真笨,我教他念“少小離家”,他不會念,念成“鄉音無改把貓摔”。他一面說一面抱著小貓就把那貓摔下地,惹得哄堂大笑。他念:“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又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總要我一個人和他對酌,念到第三句便躺下,念到第四句便去抱一部書當琴彈。諸如此類每天趣話多著哩。
我打算寒假時到湯山住幾天,好生休息,現在正打聽那邊安靜不安靜。我近來極少打牌,一個月打不到一次,這幾天司馬懿來了,倒過了幾回橋。酒是久已一滴不入口,雖宴會席上有極好的酒,看著也不動心。寫字倒是短不了,近一個月來少些,因為忙得沒有工夫。
民國十六年一月二日
致思永書
●1927年1月10日
思永讀:
今天李濟之回到清華,我跟他商量你歸國事宜,那封信也是昨天從山西打回來他才接著,怪不得許久沒有回信。
他把那七十六箱成績平平安安運到本校,陸續打開,陳列在我們新設的考古室了。今天晚上他和袁復禮(是他同伴學地質學的)在研究院茶話會里頭作長篇的報告演說,雖以我們門外漢聽了,也深感興味。他們演說里頭還帶著講:“他們兩個人都是半路出家的考古學者(濟之是學人類學的),真正專門研究考古學的人還在美國——梁先生之公子。”我聽了替你高興又替你惶恐,你將來如何才能當得起“中國第一位考古專門學者”這個名譽,總要非常努力才好。
他們這回意外的成績,真令我高興。他們所發掘者是新石器時代的石層,地點在夏朝都城——安邑的附近一個村莊,發掘到的東西略分為三大部分,陶器、石器、骨器。此外,他們最得意的是得著半個蠶繭,證明在石器時代已經會制絲。其中陶器花紋問題最復雜,這幾年來(民國九年以后)瑞典人安迪生在甘肅、奉天發掘的這類花紋的陶器,力倡中國文化西來之說,自經這回的發掘,他們想翻這個案。
最高興的是,這回所得的東西完全歸我們所有(中華民國的東西暫陳設在清華),美國人不能搬出去,將來即以清華為研究的機關,只要把研究結果報告美國那學術團體便是,這是濟之的外交手段高強,也是因為美國代表人卑士波到中國三年無從進行,最后非在這種條件之下和我們合作不可,所以只得依我們了。這回我們也很費點事,頭一次去算是失敗了,第二次居然得意外的成功。聽說美國國務院總理還有電報來賀。
他們所看定采掘的地方,開方八百畝,已經采掘的只有三分——一畝十分之三——竟自得了七十六箱,倘若全部掘完,只怕故宮各殿的全部都不夠陳列了。以考古學家眼光看中國遍地皆黃金,可惜沒有人會撿,真是不錯。
關于你回國一年的事情,今天已經和濟之仔細商量。他說可采掘的地方是多極了。但是時局不靖,幾乎寸步難行,不敢保今年秋間能否一定有機會出去。即如山西這個地方,本來可繼續采掘,但幾個月后變遷如何,誰也不敢說。還有一層采掘如開礦一樣,也許失敗,白費幾個月工夫,毫無所得。你老遠跑回來或者會令你失望。但是有一樣,現在所掘得七十六箱東西整理研究便須莫大的工作,你回來后看時局如何(還有安迪生所掘得的有一部分放在地質調查所中也要整理),若可以出去,他便約你結伴,若不能出去,你便在清華幫他整理研究,兩者任居其一也,斷不致白費這一年光陰云云,你的意思如何?據我看是很好的,回來后若不能出去,除在清華做這種工作外,我還可以介紹你去請教幾位金石家,把中國考古學的常識弄豐富一點。再往美兩年,往歐一兩年,一定益處更多。城里頭幾個博物院你除看過武英殿外,故宮博物院、歷史博物館都是新近成立或發展的,回來實地研究所益亦多。
關于美國團體出資或薪水這一點,我和濟之商量,不提為是。因為這回和他們訂的條件是他們出錢我們出力。東西卻是全歸我們所有。所以這兩次出去一切費用由他們擔任,惟濟之及袁復禮卻是領學校薪俸,不是他們的雇傭,將來我們利用他這個機關的日子正長,犯不著貶低身份,受他薪水,別人且然,何況你是我的孩子呢?只要你決定回來,這點來往盤費,家里還拿得出,我等你回信便立刻匯去。
至于回來后,若出去便用他的費用,若在清華便在家里吃飯,更不成問題了。
我們散會已經十一點鐘。這封信第二頁以下都是點洋蠟寫的,因為極高興,寫完了才睡覺,別的事都改日再說罷。濟之說要直接和你通信,已經把你的信封要去,想不日也到。
爹爹 民國十六年一月十日
給孩子們書
●1927年1月18日—26日
思順十二月十八、思永十二月十二的信(內夾思成十二月十日給思順的信),昨天同時到,思成、思莊的信也是前幾天到的(思忠信亦到了不久),像已經復過了。
二五附加稅實行后,每年定撥使館經費二百萬元,若軍閥們果真不提用(據說如此,只怕靠不住),那么思順稍得救濟(大概將使館大加裁減后二百萬勉強夠敷衍),但事實如何變遷,誰也不敢說,只好再看罷。
前幾天替思順墊出三個月留支七百五十元寄去,想已收。今日叫銀行再匯美金五百元(已去買匯票,兩三天內寄),給思莊本學期學費,成、永們要零用,就隨時分些去。過三幾個月再寄些來便是。
我游美之舉,朋友們反對的太多,而且游費也不容易,只怕未必能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