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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登壇口授 (1)

超、守仁等,猥以庸劣,待罪薊鎮,恒慚蚊負非宜,深懼覆 在疚。入任以來,仰蒙督、撫按關石畫,總鎮司道軍機,首興臺工,以固天險,并舉教練,以振靡風。邊習邊機,雖頗有所聞見,而動輒扼腕,亦嘗竊為我總鎮兵主憂焉。至于超等鴻毛身命,此不足計也。

時惟庚午夏六月,諸邊新臺,肇建過半,乃奉制府會同撫院奏奉暫停,以舉練事。隨于六月下旬,蒙兵主檄文奉行間。竊惟是舉也,往者總鎮臥治三屯,諸路損益興革,勢若秦越久矣。所部獨三屯標下勇壯家丁約五千余人,能使軍容整治,即為盡心厥職,謂之上等品色矣。

超等忽奉前檄,且喜且慮。夫所喜者,我兵主連橫十一路全鎮之力,深得御大敵之道矣;所慮者,諸將積習,未可言轉。而一、二日登壇口語,期瘳數十年來已成已信之痼病,不易易也。于六月二十一日,東路協守守仁、西路協守超、遵化標下游擊孫朝梁、張士義、三屯標下游擊史宸、王通、王撫民、中軍都司謝惟能、分守山海參將管英,石門寨參將李珍、臺頭營游擊谷承功,燕河營參將史綱,太平寨參將羅端、松棚谷游擊張拱立、馬蘭谷參將楊鯉、入衙固原游擊劉葵、延綏游擊侯服遠、其密云標下參將李如檟、蔡勛、游擊王祿、墻子嶺副總兵張臣、曹家寨游擊王旌、古北副總兵董一元、石塘嶺參將陳勛,各以道遠,西防緊要未至,乃用提調等官張應時、寧潮、劉尚仁、章延廩、方相、李天爵、朱維藩等代,及各將官部下中軍官、管操書記、掌號吹鼓手俱集三屯鎮城。

是日辰鼓戒嚴,我兵主肅整冠服,盛列威儀,升帳啟轅門,超等戎裝序秩趨跪,敬謹謁畢,退出。更衣以入,兵主迎至臺中,延超、守仁于庭內,而北行揖禮,西序立,諸將檐下行兩跪禮,兵主面南受之。次各都司提調、中軍等官參畢,閉門,兵主乃降容悅色,揖超等以入止止堂,南面坐。超、守仁垂坐,僅去尺許,諸將分序于東西坐超等之后,次都司提調皆序坐,次中軍等官立于東西壁下,次旗牌、營操書手、掌號吹鼓手俱環侍於廳戶之外,禮畢。超等知兵主之誨必諄諄,不止萬言,恐其聽記弗全,有辜登壇授受之盛舉也。乃與守仁及各將領預擇聰慧書手各一人以從,暗攜文房之具,布于廳事西壁,每書記一人,記一句,各分號編次,周而復始。是以兵主三日之訓辭雖不假思索,出諸口而無不中節。其役夫之紀集,亦不敢魯魚,編既合而如出素成也。

坐頃。天氣正暑,諸將士汗下如雨,莫敢有揮之者。兵主出吳扇百千余柄,自超以至吹鼓手,各給一把,因命揮之以拂汗,復出圃中瓜,獻者于超等各三葉,士識而下各一葉。兵主曰:“位有貴賤,身無貴賤,自兵主而下以至士識皆兩葉。”于是將士不覺棄熱就涼,目為異數。食訖,兵主屏氣澄慮,良久,諸將皆作。兵主曰:“語長,復坐。”曰:“諸君以今日共坐之處是何處耶?”眾莫知意所在,不敢對。

曰:“此非三間房子,乃是一只船,且漏,又當風波之中,若睡的自睡,坐的自坐,仇人反目,各不同心,將船被風浪飄沖打碎,彼時無分賢愚,無分恩仇,都是溺死。遭此之際,便是異心仇人,既在一船,說不得平日不相識,說不得平日仇怨,推此共患共難之心,第不知五十年前將官陣亡之時,同陣偷走者如今還在否?”

諸將曰:“還有今日走回,明日死在家下者。”兵主曰:“死是免不得死,只是多活幾日,做了個帶罪的鬼。當時偷活在世,夸他便益,直到今日,立廟祭祀,天報忠臣,子孫興旺,還是誰便益?”諸將默然。兵主乃更端諭曰:夫九邊雖同為防敵,惟薊鎮之事與八邊不同。我先說薊鎮之形,而后言將官之習。比如宣大山陜無屬夷隔斷,且地平無險可據,蕃兵入犯無時,數千亦入,數百亦入,甚至數十亦入,將官隨有警報便就出去追剿,緩急之際,迅雷不及掩耳,那得齊兵,那得聚眾,故特有家丁之設,所謂在精不在多。與將官廝守一處,人不離營,馬不離鞍,一聲炮響,早已出門,方才追得賊及。又有偷馬打帳房之類,平日邊檄得此功勞,以為根基,及遇大敵,卻稱眾寡不敵,即厚顏無恥尚可保全身家。薊鎮切近京師,議論即多,山川糾繆,有險可守,外有屬夷限隔,使我一籌莫展。于平時無零賊敢入,使我無根基可立,于夙昔即有技能無處可試,三五年才一犯,每一犯必東西合勢而來,動稱十數萬,外延長百余里,或以頭為尾,以尾為頭,分攻聚突,必有一處潰入。入則又以精兵扎營自固,彼知勤王之師不日輻輳,自入至出多不過十日。此薊鎮之形也。吾薊將士平日既無寸功可保,臨大舉時便稱眾寡不敵,惟以家丁數百窺伺,零星即殺數級,豈能掩罪?甚至無零可剿,卻將平民被擄、士兵割他死頭來報功,希以免罪,甚至說謊反功賞譽。試以今日言之,說謊難行,偽首級不準,倘零功不多,倘無零功而彼寇自入至出全不見面,總不一交鋒可乎?’諸將對曰:“決了不得。”

兵主曰:“既知了不得,如何不講戰?夫諸君所以不講戰者,病在理欲不并立,實事與虛套不同行,因有虛套行得慣,故不講戰。諸將平日尚怕督撫,若總鎮操守清嚴,也略怕他。到了報警時,便不怕總兵了,蓋知兵馬由不得總兵調度,政出多門故也。及至敵入之時,督撫也不怕,即有小過,料督撫拘泥舊套,恐有臨敵易將利害,必然姑容。且總兵不惟不能做主將,更為諸將所執拗,甲曰左,乙曰右,嗷嗷眾口,以致主將無所適從。其故為何?蓋逆知敵未出邊,錦衣官校至矣。督、撫、總兵,或亡于陣,或逮入京,其時誰與他算帳,欲便追論諸將之失,誰復聽之?既而代任上司,又不惟不行查究,乃預為己地,且益加優言,冀其感我,必然盡力于我,殊不知奸猾之徒,騙過了多少上司。此諸將所以不用命者,有所恃也。又將官調赴隨征之日,本官未起程,先差人分布于入京道路,及兵部門首內府諸處,計約某日可追及敵,不待報至,便紛紛揚言曰:‘某將官追上敵了。’殊不知三千軍內,還無二、三百到。還有相去一、二百里者,誰為查究?還未見敵,及約期相近,又是前項之人各處稱揚曰:‘某官知何被圍,如何砍殺。’其欲妒人之功,報己之怨者,則曰:‘某官在某處劄營,如何不救。’尋曰:‘本官如何殺砍突圍而出矣。’甚至喧動圣明,至有王全斌之賜。彼人此路既熟,決可僥幸,復肯出死力耶?平日結識此套,不知用了多少心機,費了多少金銀,又肯舍死耶?諸君多系西將,率以家丁為利器,決不可以此視薊鎮也。家丁之召,本為軍士氣弱,散守地方,倏然遇有小警,一時軍士呼集不前,而將官當鋒,必得親養恩深之人,相救相護。今諸將每人統兵一枝,二、三千不等,原要各將將此二、三千眾,教練精強,又召家丁二、三百,厚養以充先鋒,今卻顧此遺彼,愛小失大,就以軍士之馬供家丁騎乘,以軍士之身供家丁役使,以軍士之糧作家丁養瞻,是得二、三百人之心,盡失部下二、三千軍之心,以有用之軍,置之不用之地。是費朝延二、三千軍士之糧餉,而僅得二、三百家丁之力。本為求精,適至冗費,本為求多,反以致寡。既視二、三千為冗數,又視之為必不可練用。如是而廝役益多,益快其欲。諸將又且利于此,習于此,偷馬打帳房得功,視此為備邊之長策,及至大舉而入,便謂此必不可交鋒,必不可堂堂相對,凡能神出鬼沒,偷竊零騎,挑壕自固,便是好漢,此牢不可破之習也。其在薊鎮將士,又以大兵所向無敵,積威所劫,亦謂決不可論戰。本鎮試為言之。若謂戰為容易,固屬欺人,但勁敵魯來,亦未嘗不敗。苻堅六十萬,晉謝玄以八萬敗之。烏珠(兀術)拐子馬,岳飛以五百人敗之。漢武帝時用衛青、霍去病掃空王幕,我太祖用中山武寧王等盡驅元兵于沙漠,恢復中原。此亦為必不可戰勝乎?衛青、霍去病、謝玄、岳飛、中山武寧王,抑神仙乎?抑是我輩之人乎?薊鎮必是大舉,必要大戰,大戰之道在我,必要合十一路全鎮之兵,合眾人之心為一心,合眾人之力為一體,除合眾人之心力另說。

“且以欲圖大戰,試問諸君,夫大戰之道有三:有算定戰,有舍命戰,有糊涂戰。何謂算定戰?得算多,得算少,是也。何謂舍命戰?但云我破著一腔血報朝廷,敵來只是向前便了,卻將行伍等項,平日通不知整飭,是也。何謂糊涂戰?不知彼,不知己,是也。兵法多算勝,就與諸君今日在此算之。敵惟以弓矢為強,我也是弓矢,況又不如他。使射得他一百人死,他也射得我七、八十個官軍死。彼近身惟有馬上短刀、鉤子,我也只有短刀,況不如他。兩刀相砍,我砍殺他一百,他也砍殺我七、八十。我砍他一百,他不退動,他砍我十個,我軍便走了。敵以一人而騎牽三、四個馬,且馬又是經年不騎,喂息膘壯,我馬每軍一匹,平日差使贏瘦,臨時只馱送盔甲與軍之本身也不能,若與他馬對沖,萬無此理。如下馬地斗,能舍命頂當,需要盔甲,今我之盔甲,外面新表可觀,內里鐵葉,一片數個眼,銹爛惟存鐵形,還是好的,其空落如篩子一般,敵射可透,刀砍可破,是盔甲也不如他。惟有火器,是我所長,但火器又有病痛。且如三千軍一營,便一營都是火器,不過三千桿,臨時必下四面營,每面只得六百桿,況一營決無此多,又不敢以六百桿一齊放盡,思以何為繼。只得分為五班,每班不足百桿。臨陣之際,死生只在眼前,人人面黃口干,心慌手顫,或將鉛子先入,或忘記下鉛子,口原是歪邪大小不一,鉛子原不合口,亦尖斜大小不一,臨時有裝不入口者,有只在口上者,有口大子小臨放時流出者,有將藥線撚不得入,用指引唾而撚者,而將火線滅了者,此類皆放不出,已有二十桿矣。放出高下不準,潤濕不燃者,又有四十余桿。得中者,不過二十余桿。內有中其腿及馬腿,非致命所在,又不能打他死。其中他致命處而死者,不過十數人。夫以敵數千人沖來,豈打死十余人,可使之走乎?是如今我與諸君還未出門,還未見敵,先已算輸了。件件不如他,件件殺不得他。明日有兵來,卻要昧著心腸,糊涂與列位去上陣取勝,列位以為何如?天下道理,只有平日件件算勝他,件件強如他,到了臨時,尚不知地利敵情何如,戰不勝者有之,今卻一件不經心,只圖獨力靠天,世間無此用兵之理,無有不較多寡憑天之勝。諸君今日出去,可用心思想。明日來件件細答我,今日以利害為諸君告之。

“敵若進入內地,自入至出,必然要堂堂正正血戰一場,必有數千真正功級,方可塞責。若不及此,決是大家棄了身命。死于戰場,以報國恩。諸君就要偷生,本鎮決無生回之理。我猶可也,今之軍門撫院,忘存報主,心在死綏,諸君若不信,我與軍門周旋兵間十五年矣,軍門平日臨陣,只是單騎,為諸君先,軍門生平抱負志念,我所深知,若不能以功報國,決是成仁取義,斷不為簿吏所辱。曾諭本鎮曰:‘這個面皮進不得城。’撫院同體軍門者也,彼時司、道等衙門,孰敢不從督、撫而往,督、撫、司、道在軍,就是紀功之人,我不慮功賞不明,我只慮諸軍平日套子無處使。平日怯懦者無處躲,軍法在前,無可遮飾。且如往日調兵火牌,軍門只是開云,星夜隨敵向往,將官恐誤限期,軍法嚴重,初出,擇其壯馬健軍,三千之中不過二千余名以往,飯不及炊,電奔星馳,一晝夜便走二、三百里,再不管行伍何如,軍士有無隨上何如。一日之內,沿途疲人倦馬,已少了一半,再日又少了一半,及至到敵所,多不過二、三百,便稱某人已追上了。其得勝與否,又做支吾。軍門各上司亦不查本官有多少兵多少到。如此,即使余鎮十一路主官將官二十余員,不過五、六千人。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是以挑壕自守,如今題奉欽依,定有限期。限外不到,失事。罪及本官。限內不到,已開概累之誣。所定援兵,俱系三分中選二,又以一分,臨時聽將官自備沿途疲乏補數。到了敵所,必尋主將,個個軍定要于正行之間,設法見數,彼時所到不齊,復有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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