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嚴幾道（復）舊字又陵，以精英文名當世，顧獨潛心國學，四部罔不探討，于子學尤深。于詩文往往閉門造車，陳庵、鄭海藏外，不多與人通縞貯。然苦吟冥搜，戛戛獨造，五七字不肯落凡近。其《哭林晚翠》、《見邸鈔》、《寄伯嚴》、《贈畏廬》、《寄呂太微》、《宛在堂禊集》諸作，余已選入《近代詩鈔》外，以《何嗣五赴歐觀戰歸，出其紀念冊子索題，為口號五絕句》為公理卓見，人道主義，于世界極有關系者。其一云：“太息春秋無義戰，群雄何苦自相殘。歐洲三百年科學，盡作毆禽食肉看。（戰時公法，徒虛語耳。甲寅歐戰以來，利器極殺人之能事，皆所得于科學者也。孟子曰：‘率烏獸以食人。’非是謂歟？”）其二云：“汰弱存強亦不能，可憐橫草盡飛騰。十年生聚談何易，遍選丁男作射朋。（德之言兵者，以戰為退化之大具，謂可汰弱存強，顧于事適得其反。”）其三云：“洄漩螺艇指潛淵，突兀奇肱上九天。長炮扶搖三百里，更看綠氣墜飛鳶。（自有潛艇，而海戰之術一變；又以飛車，而陸戰之術亦一變。炮之遠者，及三百里外，而綠氣、火油諸毒機，其殺人劇于火器，益進彌厲，況夫其未有艾耶？”）其四云：“牛女中間出大星，天公如喚世人醒。三千萬眾膏原野，可是耶和欲現形。（本年陽歷六月一日，有新星現于牛女之分，光芒煥發，過于一等星，此自挽近星學家言之，固若無與令人事也。而其所可異者，獨見于此時而已。四年苦戰，死傷總數逾三千萬，宗教用其書之《默示錄》語，疑世界乃近末日，抑救主有復臨之機。此自人心亂極思治，其然豈其然歟？天道固遠，然地球等八行星為太陽系，不得謂其不相關。自哈雷彗星幾壞地球而不果，嗣是革命共產思潮流行全球，間以歐戰，安知非彗星戾氣所感動耶？”）其五云：“由來愛國說男兒，權利紛爭總禍基。為憶人弓人得語，奈何責豆亦然萁。（自愛國之說興，而種族之爭彌烈，今之歐戰，其結果也。英有看護婦名迦維勒者在比，于扶裹創夷，雖仇敵不歧視，嗣緣英俘之逃，以嫌疑被法，臨命告監者曰：‘吾有一語，煩告人間。’監者問何語，則曰：‘愛國愛國一言，殊未足以增進人道也。’語已受槍而死。夫愛國之義，發源于私，誠不足以增進人道，然彼之相為屠戮者，猶以種族異耳，顧同種并化之中，獨以予奪奮虐，此真百喙無以自解者矣。”）《題孫師鄭感逝詩卷》云：“寥亮山陽笛一枝，子期新賦極凄其。感音不獨悲嵇呂，亦為當涂愍《黍離》。”“大錯驚心鑄六州，土崩何日奠金甌。只余野史亭中語，落日青山一片愁。”二詩蓋不免舊思想者。《和荊公子貢》云：“荊公詠史諸絕句，識解往往超絕，獨《詠子貢》云：‘一來齊境助奸臣，去誤驕王亦苦辛。魯國存亡宜有命，區區反覆爾何人。’“奸臣”謂田常也，“驕王”謂夫差也。意云子貢不宜設機詐，如戰國策士之所為，其陳義可謂高矣。雖然，果如荊公言，則孔子且無所逃責，子貢之出，孔子之使也。顧不知子貢所為，有大異于戰國儀、秦諸策士者。策士志在權利，而子貢則存魯而外，無他圖焉。機詐豈非所污？而宗國不可以不救。今人動言愛國，至于謀國專對，則瞻徇毀譽，愛惜毛羽，而置宗國利害于不顧。深恐荊公之說，助其張目，乃為和一絕，以抒余憤焉。”“賜也才賢擅外交，一言三敵起紛淆。存亡所計惟宗國，翻覆何須與訾警。”余嘗謂孔門賢才，以子貢為第一。茍利國家，生死以之，豈能以鄰國之君之不義，而效陳仲子之不食不居乎？《題呆觀岱松風圖》云：“去年蒼柏曾吾壽，此日青松又入圖。好著茅亭覆嵇阮，山河無地覓黃爐。”句如《寄蘇戡》云：“李白世人皆欲殺，陶潛吾駕固難回。”下句是海藏執拗真相，上句則詩讖應于今日矣。《高大嘯桐以故事應御史選，廷試弟一，已而報罷，歸而徵詩奉酬》云：“收汝杜鵑臣甫淚，景山松桂太凄凄。”未幾即鼎革，亦詩讖矣。《游龍華寺》云：“靚妝炫服媚晴川，流水游龍正咽填。闊領遮腮疑俗癭，短衣露斗身儇。钅盧煙漠漠鐘聲續，野日遲遲塔影偏。三十五年彈指過，清波無恙照華顛。（余于同治甲戍乘揚武軍艦至此，句留月余。”）次聯寫婦女妝飾惡狀，已同今日。

二三、容縣陸玄同（更存），胡展堂、沈漁公之詩弟子，書來言曾寄詩稿七小冊，未之見也。嗣復寄《嶠南剩墨》及《燕游草》，合為一冊，不過數十首，大略近實甫、樊山一路。錄其較精警者。如《香妃曲》云：“清高宗定回部，納其酋長妻為妃，曰香妃。寵冠后宮。妃思復仇，其舉動為太后所覺，伺帝出，縊殺之。后人有悼其事。禁城有回回營者，相傳為妃思鄉而筑也。”“玉關春冷愁芙蓉，家山萬里燕支紅。君王苦戀妾顏色，燕子摟空夢云黑。道傍香冢郁蒼蒼，上有繞樹雙鴛鴦。在天在地各有愿，不愿枝頭變鳳皂。御溝水碧相思淚，花欲無言天獨醉。有酒不飲意如何，秋衾銅輦夢中過。明月年年五云裹，清輝不似舊時多。”此等詩只可以少許勝，一為長慶體，則討厭矣。“天獨醉”句，七字抵人千百；“不愿”句，承“各有愿”來，妙絕。《蘇小墓》末云：“人將西子比西湖，為問西湖比得無？憑渠小小一壞土，不許蘇堤不姓蘇。”視樊榭“堤上花枝總姓蘇”句，較有趣味。《鍾震吾出Ψ索畫梅》云：“山人不慣趨炎熱，愛寫寒梅三兩枝。寄與先生好珍重，勝于六月著荷衣。”《送天梅歸松江》云：“要離俠骨入荒垣，一劍孤橫易水愁。今日送君歸去好，種瓜事業勝公侯。”

二四、陳季屏《東游雜詩》，有五律、七絕二體。《泰山絕頂觀日出》云：“泰岱石為骨，峰頭萬古童。帶河尊道貌，襟海表雄風。觀日開東閣，凌云叩上穹。來最高頂，徙倚玉皇宮。”《大明湖》云：“泛泛輕ザ出碧蕪，依然山色滿城隅。荷花已盡垂楊老，蘆葦蕭蕭占一湖。”《歷下亭》云：“秋色湖亭占最多，寒波蘸碧荻花皤。阮亭老去東癡死，名士濟南今幾何？”余《登泰山記》首云：“泰山之陽，自頂至足，有石而無土。”又云：“金山石紋斷裂，億縫兆罅，石多正方長方。”又云：“入南天門，其上無泉若木，怪石突兀負戴，萃成數丘。”君詩以“泰岱”二語盡之。余《歷下雜詩》云：“左海人從海右過，久問名士濟南多。杜陵北海論交地，識面無因奈汝何。”即“阮亭老去”二句意。余云：“隔成花港是蒹葭。”又云：“一城山色半城水。”即“蘆葦蕭蕭”一首意。《癸酉歲朝》云：“霽雪石頭城，金陵景色明。春從江上渡，臘向夢中行。”次聯寫歲朝有神無跡。《挈兩兒及兒婦游后湖》云：“湖上盤桓秋欲闌，荷花萬柄盡摧殘。吾衰已醒繁華夢，領略寒光上釣竿。”是秋盡后湖景。《和貞晦太平門外看杏花因過中山王墓》云：“看花余興展邱園，見說豐碑兀自存。蓋代勛名剩壞土，參天松柏障晴暄。”如見兀然高冢。《燕子磯》云：“雙燕磯頭雙燕飛，（燕子磯大小有二。）沖波掠影各依依。春風駘蕩春江上，淘盡興亡認翠微。”句如“四月余寒尚擁綿，衰年賭飲酒容妍。人生行樂何妨醉，世事畏聞惟有眠。”《花朝微雪》云：“友聲莫報枝頭鳥，詩思猶存灞上驢。”《餞春》云：“坐看白日堂堂去，一碧鍾山欲化煙。”皆輕倩可誦。

二五、貴州詩人罕相識，惟一門人游騫，字翰明，為鄭子尹同邑人。劬學能詩，以家貧從軍，隸何應欽軍長部下。入閩后，轉戰他去，累年不聞消息矣。近識貴陽任志清（可澄），號，嘗任本省省長，兼總纂通志，書成未刊。謂作詩第一忌俗，深中要害。因出示其出游數詩。《鄧尉紀游》四首，其一云：“姑射有價人，幽居在光福。念彼冰雪姿，獨往湖山曲。朝辭姑胥門，雪晴逗初旭。烏蓬兩三人，一棹漾春綠。虹橋忽翼然，舟過如出谷。夾岸幾人家，野屋間花竹。溪頭誰家女，臨流滌野簌。平疇交青蒼，遠煙散樵牧。去去是橫塘，行行過木瀆。關指鄧尉山，一╊塢林間矗。”一路風景，不過如此。其二寫司徒廟“清奇古怪。四柏，中云：“一柏尤奇詭，作寒鐵。震霆昔中分，仆地僵仍活。橫臂欲云，冪天成蒼雪。夔尼類[A084]蟠，攫搏驚鬼犭。成茲神物神，真嘆化工絕。”其三云：“煙雨一亭深，風雪四山大。蓑笠沖曉寒，登覽出塵塔。老梅幾千百，萬方呈儀態。占斷空山春，大作無遮會。叢桂何森聳，老柏尤古怪。同抱歲寒心，成此一世界。夢想五十年，茲游始一快。念彼古稀帝，屢游毋乃泰。雪香花氣中，滌盡煩襟蓋。驀驚萬頃光，蕩搖云以外。”此首寫香雪海。其四云：“崎嶇松桂林，窈窕更尋壑。言登玄墓山，直上還元閣。太湖忽東來，勢如銀濤落。萬峰爭迎拒，元氣相噴薄。尋春我已遲，繁英半辭萼。閣花獨怒開，禁寒似有約。摩挲邾鐘，幸免鈐山攫。所愧一蒲團，飛花尚苦著。晉談久不聞，宗風亦寂寞。悠悠千載心，欲寄當誰托。去矣理孤舟，雨雪正交作。”鄧尉看梅，向例在谷雨節，君游正以此時，而花已殘，今年天氣不正也。《龍華觀桃花并過某氏園》云：“滬濱春色在龍華，野屋臨溪三兩家。我惜名園空有主，階前閑殺碧桃花。”間龍華桃花，近來已遠不如前，想游者亦少，故君詩云然。憶先室人句云：“龍華桃花十五里，桃花紅白玫瑰紫。游人看花兼看人，馬如游龍車如水。中云：“惜春裙衩花枝，映肉花光一何綺。”又云：“游人只恐斜陽暮，照影爭憐綠波美。”余回首前塵，極愛誦末二句。

二六、李佩秋昨由上海奇一詩，和余花下飲酒之作云：“眉公新詠播吳閶，門下傳觀喜欲狂。濟勝已夸腰腳健，加餐更羨齒牙強。百盤鳥道行無礙，多骨辦魚嚼不妨。矍鑠是翁天獨厚，愿從杖履奉壺觴。”余耳目口齒均尚未衰，而腰腳遠不如前，此詩過譽矣。

二七、石屏袁樹五（嘉谷），以庶常試經濟特科首選，僅以編修留館，旋與余同官學部。年少劬學，有詞賦才。中國人愛古薄今，必謂不及彭羨門、劉繩庵者，吾不信也。可能對語便關關，是底言乎？未幾君提學浙江，余有詩送之，君有和章。鼎革后遂不相見。久之，遠道寄其所著《臥雪堂詩》數巨冊，人事卒卒，未遑翻閱。今讀之，則少作已佳，多有關滇省風土掌故之作。《段赤城刺蟒歌》云：“丈夫不能輕此生，見義不勇仁不成。君看榆段赤城，舍生生氣雷霆爭。點蒼兀兀青空撐，下有毒蟒當行程。龍尾關外無人行，行行懼為蟒犧牲。赤城赤城心不平，百夫之特千人英。人且不弱肯弱物，持刀赴蟒天為驚。天意若曰蟒猙獰，制蟒宜智不宜兵。駐錫伏蟒唐高僧，口海波濤兄亦靈。刀利屠豹利斬鯨，惟刀制蟒輸無贏。豈知赤城笑不應，我今刃蟒殊常情。負刀餌蟒吞入膺，蟒欲吐刀刀轉橫。烏云密密黑霧腥，刀出蟒背新發硎。人以蟒死悲風鳴，蟒以人死毒焰清。剖蟒出人淚交并，哀此雄骨埋幽冥。千尺高塔喧金鈴，行人惆悵不忍聽。當日豈為死后名，立死后功光汗青。億萬身重一身輕，吁嗟赤城誰與結心盟。”中段筆力能簡而透。《唐梅用蘇文忠定惠寺海棠詩韻》中云：“唐梅骨格唐詩品，初唐四杰晚鄭谷。橫肆猶未肖花神，合讓秋風一茅屋。一花浸雪香含韻，一詩凌云骨勝肉。果教老杜逢老梅，冷蕊疏枝興更足。”用意亦復鮮新。《丙申中秋無月，次夜月出，補作嘉宴，賦詩》云：“有酒復有月，日日皆中秋。何況塵宇空，湛湛秋光浮。滇南天緯逼，星斗低以流。望舒戀高原，放影成圓漚。天公私我輩，不酌尋常甌。彷佛高處寒，昨夜云中游。眾客和我歌，醉鄉當封侯。仰首視無始，碧暈天油油。”落想頗新。句如《集英山寺》云：“落花雙屐軟，夕靄萬峰交。”“落花”五字佳極。惟鄙意欲易“屐”為“さ”，杜詩“步さ隨春風”，用袁粲事。《宿百花童河張氏山居》云：“奇山雄故里，紆路走新城。”《九日》云：“籬菊花又黃，秋信到重九。對花心已醉，不待新熟酒。山欲引我游，嫣然笑招手。風欲阻我出，送雨灑窗牖。”《江上雜詩》云：“莼羹鱸膾季鷹貪，宦味苦時鄉味甘。異水花魚秀山韭，難忘風味是滇南。”此言滇省上物也。限于篇幅不多錄。《黔道雜詩》云：“萬峰爭欲刺天青，寒雪隆冬睡亦醒。我與奇山斗奇句，長松卓筆寫山靈。”又如《得太夫人書》云：“千里鄉音秋雁落，一龕燈火夜螢殘。”《登螺山》云：“天回飛鳥外，人坐落霞中。”《云水亭》云：“入寺不知徑，泉聲引入亭。”皆佳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