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醫學源流論
- 徐大椿
- 4811字
- 2015-12-26 17:54:48
經絡臟腑
無氣存亡論
養生者之言曰:天下之人,皆可以無死。斯言妄也,何則?人生自免乳哺以后,始而孩,既也。則絕嗜欲,可以無死乎?或者曰:勞動賊之也。則戒勞動,可以無死乎?或者曰:思慮擾之也。則屏思慮,可以無死乎?果能絕嗜欲,戒勞動,減思慮,免于疾病夭札則有之。其老而,而死猶然也。況乎四十以前,未嘗無嗜欲、勞苦、思慮,然而日生日長。四十以后,雖無嗜欲勞苦、思慮,然而日減日消。此其故何歟?蓋人之生也,顧夏蟲而卻笑,以為是物之生死,何其促也,而不知我實猶是耳。當其受生之時,已有定分焉。所謂定分者,元氣也。視之不見,求之不得,附于報導血之內,宰乎氣血之先。其成形之時,已有定分焉。所謂定分者,元氣也。視之不見,求之不得,附于氣血之內,宰乎氣血之先。其成形這時,已有定數。譬如置薪于火,始燃尚微,漸久則烈,薪力既盡,而火息矣。其有久暫之殊者,則薪之堅脆異質也。故終無病者,待元氣之自盡而死,此所謂終其天年者也。至于疾病之人,若元氣不傷,雖病甚不死;元氣或傷,雖病輕亦死。而其中又有辨焉。有先傷元氣而病者,此不可治者也;有因病而傷元氣者,此不可不預防者也;亦有因誤治而傷及元氣者;亦有元氣雖傷未甚,尚可保全之者,其等不一。故診病決死生者,不視病之輕重,而視元氣之存亡,則百不失一矣。至所謂元氣者,何所寄耶?五臟有五臟之真精,此元氣之分體者也。而其根本所在,即《道經》所謂丹田,《難經》所謂命門,《內經》所謂節節之旁中有小心,陰陽合辟存乎此,呼吸出入系乎此。無火而能令百體皆溫,無水而能令五臟皆潤。此中一線未絕,則生氣一線未亡,皆賴此也。若夫有疾病而保全之法何如?蓋元氣雖自有所在,然實與臟腑相連屬者也。寒熱攻補,不得其道,則實其實而虛其虛,必有一臟大受其害。邪入于中,而精不能續,則元氣無所附而傷矣。故人之一身,無處不宜謹護,而藥不可輕試也。若夫預防之道,惟上工能慮在病前,不使其勢已橫而莫救,使元氣克全,則自能托邪于外;若邪盛為害,則乘元氣未動,與之背城而一決,勿使后事生悔,此神而明之之術也。若欲與造化爭權,而令天下之人終不死,則無是理矣。
軀殼經絡臟腑論
凡致病必有因,因受病之處則各有部位。今之醫者曰:病必分經絡而后治之。似矣,然亦知病固非經絡之所能盡者乎?夫人有皮肉筋骨以成形,所謂軀殼也。而虛其中,則有臟腑以實之。其連續貫通者,則有經有絡貫乎臟腑之內,運乎軀殼之中,為之道路,以傳變周流者也。故邪之傷人,或在皮肉,或在筋骨,或在臟腑,或在經絡。有相傳者,有不相傳者,有久而相傳者,有久而終不傳者。其大端則中于經絡者易傳;其初不在經絡,或病甚而流于經絡者,亦易傳。經絡之病,深入臟腑,則以生克相傳。惟皮肉筋骨之病,不歸經絡者,則不傳,所謂軀殼之病也。故識病之人,當直指其病在何臟何腑,何筋何骨,何經何絡,或傳或不傳,傳以何經始,以何經終。其言歷歷可驗,則醫之明者矣。今人不問何病,廖舉一經以借口,以見其頗識《內經》,實與《內經》全然不解也。至治之難易,則在經絡易治,在臟腑者難治,且多死。在皮肉筋骨者難治,亦不易死。其大端如此。至于軀殼臟腑之屬于某經絡,以審其針灸用藥之法,則《內經》明言之,深求自得也。
表里上下論
欲知病之難易,先知病之淺深。欲知病之淺深;先知病之部位。夫人身一也,實有表里上下之別焉。何謂表?皮肉筋骨是也。何謂里?臟腑精神是也。而經絡則貫乎其間。表之病易治而難死,里之病難治而易死。此其大略也。而在表在里者,又各有難易,此不可執一而論也。若夫病本在表,而傳于里;病本在里,而并及于表。是為內外兼病,尤不易治。身半已上之病,往往近于熱;身半以下之病,往往近于寒。此其大略也。而在上在下,又各有寒熱,此亦不可執一而論也。若夫病本在上,而傳于下,病本在下,而傳于上,是之謂上下兼病,亦不易治。所以然者,無病之處多,有病之處少,則精力猶可維持,使正氣漸充,而邪氣亦去。若夫一人之身,無處不病,則以何者為驅病之本,而復其元氣乎?故善醫者,知病勢之盛而必傳也,預為之防,無使結聚,無使泛濫,無使并合,此上工治未病之說也。若其已至于傳,則必先求其本,后求其標,相其緩急而施治之。此又桑榆之收也。以此決病之生死難易,思過半矣。
陰陽升降論
人身象天地。天之陽藏于地之中者,謂之元陽。元陽之外護者謂之浮陽,浮陽則與時升降。
若人之陽氣則藏于腎中而四布于周身,惟元陽則固守于中,而不離其位。故太極圖中心白圈,即元陽也,始終不動,其分陰分陽,皆在白圈之外。故發汗之藥,皆鼓動其浮陽,出于營衛之中,以泄其氣耳。若元陽一動,則元氣漓矣。是以發汗太甚,動其元陽,即有亡陽之患。病深之人,發喘呃逆,即有陽越之虞,其危皆在頃刻,必用參附及重鎮之藥,以墜安之。
所以治元氣虛弱之人,用升提發散之藥,最防陽虛散越,此第一關也。至于陰氣則不患其升,而患其竭,竭則精液不布,干枯燥烈,廉泉玉英,毫無滋潤,舌燥唇焦,皮膚粗槁。所謂天氣不降,地氣不升,孤陽無附,害不旋踵。《內經》云:陰精所奉其人壽。故陰氣有余則上溉,陽氣有余則下固,其人無病,病亦易愈。反此則危。故醫人者,慎毋越其陽而竭其陰也。
治病必分經絡臟腑論
病之從內出者,必由于臟腑;病之從外入者,必由于經絡。其病之情狀,必有鑿鑿可征者。
如怔忡、驚悸為心之病,泄瀉、膨脹為腸胃之病,此易知者。又有同一寒熱而六經各殊,同一疼痛而筋骨皮肉各別。又有臟腑有病而反現于肢節,肢節有病而反現于臟腑。若不究其病根所在,而漫然治之,則此之寒熱非彼之寒熱,此之癢痛非彼之痛癢,病之所在全不關著,。無病之處反以藥攻之。《內經》所謂:誅伐無過,則故病示已,新病復起,醫者以其反增他病,又復治其所增之病,復不知病之所從來,雜藥亂投,愈治而病愈深矣。故治病者,必先分經絡臟腑之所在,而又知其七情六淫所受何因,然后擇何經何臟對病之藥,本于古圣何方之法,分毫不爽,而后治之,自然一劑而即見效矣。今之治病不效者,不咎己藥之不當,而反咎病之不應藥,此理絡身不悟也。
治病不必分經絡臟腑論
病之分經絡臟腑,夫人知之。于是天下遂有因經絡臟腑之說,而拘泥附會,又或誤認穿鑿,并有借此神其說以欺人者。蓋治病之法多端,有必求經絡臟腑者,有不必求經絡臟腑者。蓋人之氣血,無所不通,而藥性之寒熱溫涼,有毒無毒,其性亦一定不移,入于人身,其功能亦無所不到。豈有其藥止入某經之理?即如參之類,無所不補。砒鴆之類,無所不毒,并不專于一處也。所以古人有現成通治之方,如紫金錠、至寶丹之類,所治之病甚多,皆有奇效。蓋通氣者,無氣不通;解毒者,無毒不解;消痰者,無痰不消。其中不過略有專宜耳。
至張潔古輩,則每藥注定云獨入某經,皆屬附會之談,不足征也。曰:然則用藥竟不必分經絡臟腑耶?曰:此不然也。蓋人之病,各有所現之處;而藥之治病必有專長之功。如此胡治寒熱往來,能愈少陽之病;桂枝治畏寒發熱,能愈太陽之病;葛根治肢體大熱,能愈陽明之病。蓋其止寒熱,已畏寒,除大熱,此乃柴胡、桂枝、葛根專長之事。因其能治何經之病,后人即指為何經之藥。孰知其功能,實不僅入少陽、太陽、陽明也。顯然者尚如此,余則更無影響矣。故以某藥為能治某經之平凡則可,以某藥為獨治某經則不可。謂某經之病,當用某藥則可;謂某藥不復入他經則不可。故不知經絡而用藥,其失也泛,必無捷效。執經絡而用藥,其失也泥,反能致害。總之變化不一,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也。
腎藏精論
精藏于腎,人盡知之。至精何以生,何以藏,何以出?則人不知也。夫精,即腎中之脂膏也。有長存者,有日生者。腎中有藏精之處,充滿不缺,如井中之水,日夜充盈,此長存者也。其欲動交媾所出之精,及有病而滑脫之精,乃日生者也。其精施去施生,不去亦不生,猶井中之水,日日汲之,不見其虧;終年不汲,不見其溢。《易》云: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其理然也。曰:然則縱欲可無害乎?曰:是又不然。蓋天下之理,總歸自然。有腎氣盛者,多欲無傷;腎氣衰者,自當節養。《左傳》云:女不可近乎?對曰:節之。若縱欲不節,如淺狹之井,汲之無度,則枯竭矣。曰:然則強壯之人而絕欲,則何如?曰:此亦無咎無譽,惟腎氣略堅實耳。但必浮火不動,陰陽相守則可耳。若浮火日動而強制之,則反有害。蓋精因火動而離其位,則必有頭眩、目赤、身癢、腰疼、遺泄、偏墜等癥,其者或發癰疽,此強制之害也。故精之為物,欲動則生,不動則不生。能自然不動則有益,強制則有害,過用則衰竭。任其自然,而無所勉強,則保精之法也。老子云:無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之道,乃長生之訣也。
一臟一腑先絕論
人之死,大約因元氣存亡而決。故患病者,元氣已傷,即變危殆。蓋元氣脫,則五臟六腑皆無氣矣。竟有元氣深固,其根不搖,而內中有一臟一腑先絕者。如心絕,則昏昧不知世事;肝絕,則喜怒無節;腎絕,則陽道痿縮;脾絕,則食入不化;肺絕,則氣促聲啞。六腑之絕,而失其所司亦然。其絕之象,亦必有顯然可見之處。大約其氣尚存,而神志精華不用事耳,必明醫乃能決之。又諸臟腑之中,惟肺絕則死期尤促。蓋肺為臟腑之華蓋,臟腑賴其氣以養,故此臟絕,則臟腑皆無稟受矣。其余則視其絕之甚與不甚,又觀其別臟之盛衰何如,更觀其后天之飲食何如,以此定其吉兇,則修短之期可決矣。然大段亦無過一年者。此皆得之目睹,非臆說也。
君火相火論
近世之論,心火謂之君火,腎火謂之相火,此說未安。蓋心屬火,而位居于上,又純陽而為一身之主,名曰君火,無異議也。若腎中之火,則與心相遠,乃水中之火也,與心火不類,名為相火,似屬非宜。蓋陰陽互藏其宅,心固有火,而腎中亦有火。心火為火中之火;腎火為水中之火,腎火守于下,心火守于上,而三焦火之道路,能引二火相交。心火動,而腎中之浮火亦隨之。腎火動,而心中之浮火亦隨之;亦有心火為動而腎火不動,其患獨在心;亦有腎火動而心火不動,其害獨在腎。故治火之法,必先審其何火,而后用藥有定品。治心火,以苦寒;治腎火,以咸寒。若二臟之陰不足以配火,則又宜取二臟之陰藥補之。若腎火飛越,又有回陽之法,反宜用溫熱,與治心火迥然不同。故五臟皆有火,而心腎二臟為易動,故治法宜詳究也。若夫相火之說,則心胞之火參令人怔忡、面赤、煩躁、眩暈,此則在君火之旁,名為相火,似為確切。試以《內經》參之,自有真見也。
脈
診脈決死生論
生死于人大矣!而能于兩手方寸之地,微末之動,即能決其生死。何其近于誣也?然古人往往百不失一者,何哉?其大要則以胃氣為本。蓋人之所以生,本乎飲食。《靈樞》云:谷于胃,乃傳之肺,五臟六腑皆以受氣。寸口屬肺經,為百脈之所會,故其來也,有生氣以行乎其間,融和調暢,得中土之精英,此為有胃氣。得者生,失者死,其大概也。其次,則推天運之順逆。人氣與天氣相應,如春氣屬木,脈宜弦;夏氣屬火,脈宜洪之類。反是則與天氣不應。又其次,則審臟氣之生克,如脾病畏弦,木克土也;肺病畏洪,火克金也。反是則與臟氣無害。又其次,則辨病脈之從違。病之與脈各有宜與不宜。如脫血之后,脈宜靜細,而反洪大,則氣亦外脫矣;寒熱之證,脈宜洪數,而反細弱,則真元將陷矣。至于真臟之脈,乃因胃氣已絕,不營五臟。所以何臟有病,則何臟之脈獨現。凡此皆《內經》、《難經》等書言之明白詳盡,學人茍潛心觀玩,洞然易曉,此其可決者也。至云:診脈即可以知何病。又云:人之死生,無不能先知,則又非也。蓋脈之變遷無定,或有卒中之邪,未即通于經絡,而脈一時未變者;或病輕而不能現于脈者。或有沉痼之疾,久而與氣血相并,一時難辨其輕重者;或有根據經傳變,流動無常,不可執一時之脈,而定其是非者。況病之名有萬,而脈之象不過數十種,且一病而數十種之脈,無不可見,何能診脈而即知其何病?此皆推測偶中,以此欺人也。若夫真臟之脈,臨死而終不現者,則何以決之?是必以望聞問三者合而參觀之,亦百不失一矣。故以脈為可憑,而脈亦有時不足憑。以脈為不可憑,而又鑿鑿乎其可憑。
總在醫者熟通經學,更深思自得,則無所不驗矣!若世俗無稽之說,皆不足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