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餐，我足足解決了七只大閘蟹，撐得打飽嗝，而霍天曄一只也沒吃。

出了餐廳已是下午兩點，他直接帶我去了豫園，院內幽靜游客少，我知道霍天曄很多年前就在蘇州拙政園附近買下一處三徑四院落的園子，雖價值千萬可沒法跟豫園媲美。我們逛完豫園后去了旁邊的商業城，樓層不高但也是三四層仿古朱漆磚瓦建筑，由于間隔較近似乎能遮天蔽日，饕客人頭攢動沸沸揚揚，心想著這里夜晚亮燈肯定漂亮，流光溢彩，燈火闌珊。

“別亂跑。”霍天曄提前叮囑。

我嫌他啰嗦。

其實，城隍廟附近逛來逛去，最初還挺新鮮到后面也就沒啥看頭。

“那在干嘛？”我探頭盯著一長隊伍。

“想吃嗎？”霍天曄隔著口罩低頭問。

我看見‘南翔饅頭店’五個字，瞬間沒興趣：“我干嘛來上海吃饅頭?！?

霍天曄笑了。

“笑什么？”我不爽：“難道我說錯了嗎？”

霍天曄解釋：“小籠包，上海人把小籠包叫饅頭?！?

我瞅著爆棚的人氣，動了心。

霍天曄見我起了饞心正準備去買卻被我一把拽?。骸斑@次我排隊，你想吃什么告訴我?！?

霍天曄聽后眼神緩緩，說不用。

我卻依然堅持。

這一天全是他給錢，我倆已沒啥關系，有些事還得分清楚，免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他見我態度堅決也不勉強，想陪著我一起排隊依然被我拒絕，我讓他坐在離自己不遠的回廊邊休息。大概過了四十多分鐘，我終于買到剛出爐的小籠包，歡喜捧著外賣盒跑到霍天曄面前，他趕緊起身接著生怕被我冒失打翻。

“你坐著，坐著?！蔽也辉S他站起來，不然位置立馬就被別人占。他很聽話坐下，我將一次性筷子遞給他，說：“給，快吃?！?

霍天曄將筷子掰開又遞回給我，我自然開心，不客氣接過夾了一個小籠包直接往嘴里塞，剛咬下去，他就緊張提醒：“別，燙！”

這已經來不及了，滾燙的湯汁燙得我叫不出聲，眼淚憋著滿臉漲紅，霍天曄見狀掏出紙巾幫我擦拭嘴角附近的汁水。

我邊咀嚼邊吹著氣，委屈稱：“肯定要起泡。”

他笑而不語，看著我一口一個小籠包，正經道：“以后不能這么逞能，聽到沒。”

我意猶未盡，吞下最后一口小籠包，敷衍點頭。不料，臉頰卻被霍天曄用手突然鉗住，自己雙唇因擠壓聚攏嘟起，來不及抹去的湯汁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仿佛擦了一層晶瑩水潤的唇彩。

“聽到沒！”霍天曄厲言再問。

我一臉懵樣，趕緊啄米似點頭，他認真的眸光在我臉上徘徊，最后滿意松開手指。

“你想掐死我！”我劈頭就一聲狂吼驚得周圍人圍觀，霍天曄瞬間石化，我慫了心想這下完蛋了，立刻斂了笑容，乖巧問：“要不晚上我們去東方明珠看夜景，好不好？”

霍天曄盯著我，這種陰晴不定的感覺貌似不妙。

“好不好？”我裝傻。

霍天曄紋絲不動。

“我錯了?！蔽也坏貌幻林夹恼J慫。

霍天曄還是盯著我，可這次眸光泛著揣測不透的笑意，良久反問:“你有什么錯？”

我心里的那團火蹭一下就竄上來，但還得一臉假笑回應：“不該沒大沒小頂撞霍先生，霍先生想的一切、做的一切、說的一切都是對的，全是為我好?！?

“真的？”霍天曄挑眉，雖然戴著帽子和口罩，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極帥。

我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不好的東西要改?！被籼鞎厦髦蚁胂⑹聦幦藚s還緊拽不放。

我頭一揚，瞪大眼質問：“那你說，我有什么缺點?！?

他雙眼微狹凝視，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道：“缺點？固執，脾氣倔的一萬頭牛也拉不回來?！?

我想了想，說的也沒錯。

“好吃懶做，從不干一點家里的活不說，還將家里弄得亂七八糟，甚至大言不慚說生活就該這樣凌亂?！被籼鞎显秸f越來勁兒，絲毫不給我留點面子。

我聽得鼻孔朝上，腦門又一熱，大聲吼道：“說夠沒！”

他沒生氣，反而笑得得意。

我們走回停車的地方，途中有一條街道很安靜，幾乎沒有行人，兩旁梧桐樹遮陰免遭太陽暴曬。我之前吃了小籠包口渴，這里以前是法租界只有一片兩層紅磚小洋樓，沒有店鋪，走了一會兒遇到推車買冰淇淋的，老板不是上海人，說話語速很快，我聽不懂一籌莫展之際霍天曄竟嘰里咕嚕的跟老板攀談上，最后我吃一個，霍天曄吃一個，我一直認為像他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大財閥不會吃，沒想到發現霍天曄比我還喜歡吃冰淇淋，原來他其實也有接地氣的時候。

“你剛說的是重慶話？”我等走遠后好奇詢問，因為易煬川是重慶人，我聽他說過。

霍天曄竟點頭。

“你居然會說重慶話？”我很驚訝，印象里只知道他會英語、丹麥語、德語、法語、意大利語和羅曼什語。

霍天曄解釋：“我奶奶是重慶人。”

我‘哦’一聲沒再細問。

自己跟了霍天曄七年，多多少少知道點他的家族史，父母早逝由奶奶帶大，當初他去丹麥的前一年奶奶過世，整個霍氏集團相當于是霍天曄一手遮天。他從小跟奶奶的感情頗深，所以我剛才不小心觸碰到他的痛處，原本還不錯的氣氛驟然沉靜。我急著想扯開話題，正好瞧見地上有些蟬尸，眼珠一轉仰望霍天曄，問：“你知道它們是怎么死的嗎？”

他似乎沒明白，滿臉木楞。

我得意壞笑，回答：“熱死的?！?

霍天曄聽后失笑，活生生一地主家的傻兒子。

風吹過，梧桐樹發出唦唦聲，他的眸光在陽光的照耀下明亮柔和，我望得出神。

“頭發長了?！被籼鞎贤蝗煌Ｏ履_步轉身抱住我，修長的手指撩起我過肩發尾，淡淡喃喃。

我不敢吱聲仍然被他攬著卻毫無膽怯迎上他炙熱的目光。

“黑眼圈、雀斑……瘦了?！被籼鞎嫌煤槊}脈的眼神目不轉睛端詳我的臉，輕嘆道：“只有我能把你養得白白胖胖。”

我原本還有些小生氣聽了反倒不好意思，他的聲音越是親昵越吹得我耳根泛紅，此刻兩人身體緊貼，霍天曄的身形似西方人高大立體，懷中的我猶如融進他身體里不分彼此，臉貼著霍天曄的白襯衫可以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味，Pengaligon’s Quercus，這是我偏愛的香水牌子。

“我愛你?！被籼鞎贤ｎD數秒。

我愣住，抬頭道：“不，你愛的是趙月亮?！?

霍天曄臉上的深情倏而黯淡，我竟能感受到他的失落。

“小滿，我愛你，至少遇見你后我愛上了你?！被籼鞎虾苷J真很認真的解釋，眼神里有著從未出現過的明亮清澈：“我承認以前是愛月亮，甚至把你當成她，可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只能說我現在愛的是你，小滿。”

“那你對趙月亮的愛算什么？”我像冷眼旁觀的局外人，一步一步逼得霍天曄焦頭爛額，像條蟲子鉆進他的心里一探究竟：“你對她的承諾，就因為她死了或是因為我的出現而改變？那我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不測，你再碰見一個無論樣貌、習慣也像我的，你也會愛上嗎？霍天曄，你到底愛誰……”

我真的也瘋了竟然說出這般鉆牛角尖的話，不知道是在虐自己，還是在虐霍天曄，可我接受不了，這個因為趙月亮折磨我七年的人居然說愛我?；籼鞎系谋砬橥瑫r詫異，眼神在我臉上游走，我同樣望著霍天曄，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他給出怎樣的答案，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經歷了戴奕新的事后缺乏安全感，任何的海誓山盟在我眼里都是屁話。

“你們男人就是見一個愛一個。”我說的是實話，可也在刺激霍天曄，我非要霍天曄不停地說他愛我或做一些能體現他真的愛我的事才踏實，很多人會認為我犯賤，但他們沒經歷過我這樣的人生又有什么資格來評判指責我，說不一定有些人到頭來比我還要過分。

“我們不要再談以前的事，好嗎？現在只有我和你……”霍天曄知道我說的是氣話便又將我再次攬入懷中，捧著我的臉疼惜凝視：“原諒我，好不好？”

他此刻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可我卻不敢輕易相信，不是因為他每次粗暴殘忍的打我，而是這么多年經歷的事心有余悸，他能拋棄我一次，后面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何況，戴奕新也說過他永遠愛我，可最終還是將我忘得一干二凈，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車禍、失憶都是我們無法預測的，可心里卻多少有遺憾和不甘心，其實我也可以像張蘊筱說的那樣直接跟戴奕新坦白所有的事，但始終沒那個勇氣，我是懦弱的、虛偽的，寧愿逃避也承受不了再被人拋棄的結局。

“小滿?！被籼鞎厦奸g緊蹙，眼神疑惑，他似乎揣摩不透眼前的我，看來我把他逼得只差拿把刀剖心了：“你到底要我怎樣才肯原諒我，才肯接納我？”

我望著突然可憐的霍天曄，于心不忍說：“霍先生，您別再跟我開玩笑了。”

“小滿，你明白我的意思。”霍天曄眼神里是綿綿期盼：“我們回到以前，好不好？你有我，不需要這么辛苦，我什么都給你?！?

我聽著無奈笑笑，此刻霍天曄竟像個單純的孩童：“霍先生，您難道沒聽說過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與其遭受變相折磨，我還不如靠自己踏實穩妥。”

男人都不是什么好個東西，戴奕新是這樣，霍天曄是這樣，易煬川也是如此。

霍天曄見我不當回事，顯然不悅。

我干脆直問：“哈妮娜怎么辦？”

他聽到這，眼睛亮了，黑暗深邃貌似在琢磨小心思，反問：“就因為她？”

我頓時內心后悔，這是自己給自己挖了坑掉下去，蠢呀。

我趕緊開口，避開霍天曄失而復得的希望眸光，狠下心說：“霍天曄，我們已經結束了，何況你知道我不愛你的。”

霍天曄眼神復雜，他擁抱我的雙手漸漸失力垂下。

“你說過會答應我提出的任何要求，那么你愛我就放過我吧?！蔽业穆曇纛澏叮捎行┰捊K究要說個明白。

霍天曄口罩下的臉色很難看，眼里迸出射出的火花是懲忿窒欲。

我們一起生活了七年，雖然早已熟悉彼此，可也就在此刻我才發覺霍天曄這個人其實很簡單，或許他只是對我才這樣，從不掩飾，只要不觸碰他的雷區任我怎么折騰，他都是開心的，而他不開心時二話不說直接打我，但都是為了戴奕新?，F在看來，霍天曄比我也好不到哪去，他愛趙月亮，可趙月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