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國
- 郵差總按兩遍鈴
- 姜琪笙
- 3156字
- 2025-08-28 20:48:53
火車駛出西安城區(qū)后,雪漸漸小了,窗外的景色從古城的青磚城墻變成了覆雪的農(nóng)田,遠處的樹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里晃得人眼發(fā)困。
車廂里的燈是暖黃色的,卻照不進角落的冷意,蘇清沅始終靠著窗戶,圍巾沒松過,眼神卻落在窗外掠過的電線桿上,像在數(shù)著什么,又像只是放空。
林逸坐在旁邊,手心里的暖手寶漸漸涼了些,他偷偷瞥了蘇清沅好幾眼,見她指尖還在輕輕摳手套毛球,沒敢搭話,只好從背包里摸出本國文習題冊翻著。
書的紙頁邊緣卷了角,是上學期用過的舊書,題目旁的筆記密密麻麻,但他卻沒什么心思看,耳朵總不自覺捕捉著身邊的動靜:她偶爾會調(diào)整下圍巾的角度,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或是指尖蹭過糖紙的輕響,都比車輪“哐當哐當”的聲音更清晰。
過了大概兩個小時,車廂里開始有人起身泡方便面,濃郁的香味飄過來,林逸肚子“咕嚕”叫了聲,他趕緊按住肚子,怕被蘇清沅聽見,又從背包里拿出裝的全麥面包,剛想撕開包裝,突然想起什么,轉(zhuǎn)頭問蘇清沅:“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這還有牛奶。”
蘇清沅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手里的面包上,頓了兩秒,輕輕搖頭:“不用,謝謝。”
聲音還是淡的,說完又轉(zhuǎn)回頭去,只是這次沒再盯著窗外。
林逸沒再勉強,自己咬著面包,嚼得很輕,他注意到蘇清沅的帆布包放在腳邊,拉鏈沒拉嚴,露出半本《新編日語》的封面,還有幾顆桂花糖滾到了包口,他想提醒她,又怕打擾到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沒開口。
天色慢慢暗下來時,車廂里的燈更亮了些,有人開始打撲克,笑聲、吆喝聲混著車輪聲,倒顯得不那么冷清了。
蘇清沅從帆布包里把那本《新編日語》取出來,又摸出個小本子和筆,借著燈光翻到夾著書簽的頁面,指尖指著書頁上的假名,偶爾會輕輕念出聲,聲音很輕,只有坐在旁邊的林逸能聽見幾句零碎的發(fā)音。
林逸湊著暖黃的燈光看了眼書封,確認是之前社團招新時她抱的那本,忍不住問:“原來你外語學的是日語?”
蘇清沅翻書的手頓了下,沒抬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指尖在書頁上停頓幾秒,又繼續(xù)往下看,筆尖在小本子上寫著什么,筆畫娟秀工整,只是沒再念出聲。
林逸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藏在背包里的書,猶豫了會兒,還是把那本泛黃的《雪國》掏了出來。
書脊有點松動,是高中時從舊書店淘來的,封面上還貼著他當時寫的便簽。
“其實我也挺喜歡日本文學的,”他聲音放得很輕,怕打擾到她,“尤其是川端康成的《雪國》,去年冬天翻了三遍,總覺得書里的雪,跟西安今天的雪有點像。”
這話剛落,蘇清沅握筆的手猛地頓住,筆尖在小本子上洇出個墨點。
她終于抬起頭,眼神里沒了之前的冷淡,反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震驚,睫毛輕輕顫了顫,連聲音都比平時亮了些:“你也喜歡《雪國》?”
林逸愣了下,沒料到她會有這么大反應,趕緊點頭:“對啊,里面那句‘銀河傾瀉進瞳孔’,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
蘇清沅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日語書的封面,眼神軟了些,像冰面融化了一角:“我初中時第一次讀,后來每年冬天都會翻一遍。”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川端康成的文字,總像裹著層薄雪,冷但很靜。”
這是她第一次跟林逸說這么多話,林逸心里有點發(fā)暖,剛想接著聊書里的情節(jié),蘇清沅卻又低下頭,把小本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只是這次翻書的動作慢了些,指尖偶爾會蹭過書頁上的墨點,像是在回味剛才的對話。
之后的半個多小時,兩人沒再說話,卻沒了之前的尷尬。
林逸靠在椅背上翻著《雪國》,偶爾能聽見蘇清沅翻動日語書的輕響,車輪“哐當哐當”的聲音,倒像是成了兩人之間無聲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林逸迷迷糊糊快睡著時,突然感覺肩上被什么輕輕碰了下,睜眼一看,是蘇清沅的頭不小心歪了過來,她閉著眼,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那支沒蓋筆帽的筆,日語書攤在膝蓋上,正好翻到講“雪”的詞匯頁。
林逸的身體瞬間僵住,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他看著蘇清沅的側(cè)臉,平時冷得像冰的輪廓,在暖光里顯得軟了些,圍巾滑到了下巴,露出點泛紅的嘴角,不知夢到了什么,她的指尖輕輕動了下,還蹭了蹭書頁上的“雪”字。
就這樣僵了約莫十幾分鐘,蘇清沅突然醒了,睜眼看見自己靠在他肩上,身體猛地坐直,臉頰瞬間紅了,趕緊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低聲說了句:“抱歉。”
聲音有點發(fā)緊,眼神也不敢看他,只慌忙把筆蓋好,和日語書、小本子一起塞進帆布包,連那本《雪國》的封面,都沒敢再多看一眼。
“沒事。”林逸的耳朵也熱了,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看窗外,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得比車輪聲還響。
兩人沉默地坐著,車廂里的撲克聲漸漸小了,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有節(jié)奏地響著。蘇清沅悄悄側(cè)過頭,看了眼林逸垂在膝蓋上的手,又低頭摸了摸帆布包,猶豫了幾秒,從里面摸出顆桂花糖,她這次沒捏在手里轉(zhuǎn),而是輕輕遞到林逸面前,糖紙在燈光下泛著微光:“這個……你吃嗎?不那么甜。”
林逸愣了下,看著她遞過來的手,淺棕色手套的破洞露著點粉白指甲,趕緊接過來:“謝謝,我正好有點困,吃顆糖提提神。”
他撕開糖紙,桂花的甜香飄出來,含在嘴里,不算齁甜,倒有股淡淡的清香。
蘇清沅見他接了,悄悄松了口氣,又把帆布包往旁邊挪了挪,從里面掏出自己的諾基亞直板機,比林逸的舊些,屏幕沒貼貼紙,外殼磨出了點劃痕。
她按亮屏幕,指尖在按鍵上輕輕按了幾下,調(diào)出里面的貪吃蛇游戲,卻沒開始玩,只是盯著屏幕發(fā)呆。
林逸瞥見了,也掏出自己的手機,晃了晃:“你也玩這個?我高中時總跟同學比誰的分數(shù)高。”
蘇清沅抬眼看了下他的手機,屏幕上的周杰倫貼紙很顯眼,輕輕點了點頭:“偶爾玩,打發(fā)時間。”
她說著,按了下確定鍵,游戲開始,小蛇在屏幕上慢慢移動。
林逸也打開游戲,兩人沒說話,只聽見此起彼伏的按鍵聲,偶爾有誰吃到食物,按鍵聲會輕頓一下。
林逸故意放慢速度,想讓她贏,沒想到蘇清沅看著冷淡,玩游戲卻很認真,手指按得又快又準,沒一會兒分數(shù)就超過了他。
“你玩得比我好。”林逸笑著說,故意輸了一局,把手機揣回兜里。
蘇清沅的嘴角輕輕彎了下,很快又恢復原樣,只是關游戲時,指尖慢了些:“以前等車的時候,玩得多。”
她說完,也把手機收起來,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只是這次沒再皺著眉,眼神里多了點柔和。
之后的幾個小時,兩人沒再聊文學,車廂里的喧鬧漸漸淡了,有人靠在椅背上打呼,有人在小聲聊天。
而蘇清沅沒再翻日語書,也沒靠窗戶,只是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偶爾會摸出那顆桂花糖轉(zhuǎn)兩下,只是這次糖紙的響聲里,好像少了點之前的疏離。
凌晨三點多,廣播里傳來列車員的聲音,說還有兩個小時就到武昌站了。
林逸揉了揉眼睛,看見蘇清沅正低頭整理帆布包,把日語書、小本子還有剩下的桂花糖一一疊好,放進包里時,還特意把他的《雪國》往旁邊挪了挪,怕壓到書脊。
“快到了。”林逸沒話找話,想打破這安靜。
蘇清沅“嗯”了聲,抬頭看了眼窗外,天還是黑的,只有遠處的燈光在動,她的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卻輕聲補充了句:“《雪國》里的雪是冷的,武漢的雨是濕的,倒也不一樣。”
林逸愣了下,隨即笑了:“說不定下次下雪,能一起再翻一遍。”
蘇清沅沒接話,只是把帆布包的拉鏈拉好,抱在懷里,又把圍巾緊了緊,只是耳廓悄悄紅了,像被燈光染了點溫度。
列車進站時,天剛蒙蒙亮,果然飄著小雨,細密的雨絲落在車窗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
林逸幫蘇清沅把行李箱從行李架上拿下來,她接過箱子,指尖碰到他的手,這次沒像之前那樣趕緊縮回去,只是停頓了兩秒,低聲說:“謝謝,還有……《雪國》很好。”
兩人跟著人流往車外走,小雨落在身上,有點涼,蘇清沅走在前面,帆布包抱在懷里,林逸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趕緊從背包里摸出暖手寶,雖然涼了,但還是軟的,遞到她面前:“這個你拿著吧,武漢早上冷,下次聊《雪國》時,還能暖著手。”
蘇清沅回頭看了眼暖手寶,又看了看他,沉默了幾秒,這次沒再拒絕,只是輕輕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時,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溫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