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六月十四。
太陽毒得像燒紅的鍋蓋,官道上的黃土被烤得發白,踩上去“撲哧”冒青煙。趙二郎在鎮西的“鴻運賭坊”蹲了一整夜,面前的碎銀銅板起起落落,最后竟連押七把“大”,把先前輸出去的銀子一把撈回,還多賺三錠雪花銀。
銀子在他懷里叮當作響,像催命的鈴。賭坊里的人紅了眼,起哄要他請酒,他一腳踢翻長凳,嚷著去老孫家喝“十里香”。
老孫酒肆的幌子被太陽曬得發白,酒壇子摞到屋檐。趙二郎坐下,把三錠銀子一字排開,拍桌要了兩壇最烈的。
酒過三巡,銀子變成了空壇,空壇又變成了滿肚烈酒。他舌頭大了,話卻更多,拍著同桌的肩,說自己要翻蓋新房、要給蓉娘打金簪,還要生三個兒子。
同桌的嘲笑,他聽成喝彩,酒一碗接一碗地灌。黃昏時,他已站不穩,仍抱著最后一壇“十里香”往家走,嘴里哼著走調的小曲:“贏了銀子蓋新房,娶了媳婦入洞房……”
官道上暑氣未退,風像從灶膛里抽出來的,帶著火星。
趙二郎解開衣襟,露出青紫的胸膛,胸口還留著昨夜打手踹的腳印。他踉蹌著,一腳深一腳淺,銀袋在腰間晃,袋口沒系緊,一角碎銀掉出來,滾進塵土,他彎腰去撿,卻一頭栽進路邊的排水溝。溝早已干涸,只剩一灘爛泥和碎瓦。他仰面朝天栽在泥里,后腦勺磕在一塊尖石上,石角像刀,瞬間割開頭皮。血涌出來,混著酒味,招來一批綠頭蒼蠅。
他想爬,四肢卻像煮爛的面條;想喊,喉嚨里只冒出酒嗝。月光升上來,照著他的半張臉,銀袋被淤泥吞沒,只剩一角在月光下閃,像死魚的白肚皮。
下半夜,露水下來,泥面結了一層薄殼。趙二郎的瞳孔散得很大,嘴微張,酒氣仍在,卻已冰涼。
幾只螞蟻排成隊,從他嘴角爬進鼻孔,又從鼻孔爬出,像走一條熟悉的小徑。遠處傳來野狗低吠,嗅著血腥味而來,卻在十步外停下,不敢靠近——不知是被酒氣嗆住,還是被那雙半睜的眼嚇住。
天蒙蒙亮,挑夫李三趕早去鎮上,路過溝邊,先看見一只靰鞡鞋,鞋頭還沾著新鮮泥;再看見溝底的人,臉朝上,背也朝上,像一條扭曲的大蝦。李三尖叫一聲,再不敢多看,把鞋踢進溝,抬腿狂奔到鎮上。不到一盞茶工夫,消息像熱油里濺水,炸開。
蓉娘正在灶前揉面,案板上的面團被陽光曬得發亮。聽見門外腳步雜沓,她抬頭,兩手還沾滿面粉,掌心白得像涂了石灰。李三喘著粗氣,指著官道:“你家男人……跌溝里了!”蓉娘手里的面團“啪”地掉回案板,面粉揚起一團白霧。她赤著腳就跑,腳底被碎石割破,血印在土路上,像一串小瓣梅花。
溝邊已圍了七八個看熱鬧的。蓉娘撥開人群,一眼就看見趙二郎半埋在泥里,臉被泥糊得看不清五官,只剩嘴角一道血痕,像被人用紅筆劃了一道口子。血已發黑,凝在下巴,招來一串綠頭蒼蠅。他的頭發濕噠噠貼在頭皮上,帶著腐水的腥臭。
趙二郎仰面朝天,姿勢扭曲著躺在污泥里,一塊尖利的石角正嵌進左邊太陽穴,猩紅的血流成一條細線,早已凝固成黑紫。他右胳膊還抱著半拉破酒壇,碎裂的鋒口割破掌心,酒和血混在一處,招來螞蟻成群。
蓉娘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僵得像五根鐵鉤,指節發出“咯咯”裂聲才松開。酒壇失了力,“骨碌”到一邊去。她想把人拖上來,卻發現自己雙手抖得使不上力,還是周圍人幫忙,才把扭曲的不成樣子的尸體弄出來。
屋里陰涼,蒼蠅卻仍圍著尸體打轉,嗡嗡聲像遠雷。蓉娘跪在門檻,用木盆打來井水,拿絲瓜瓤給他擦臉。泥污一層層被抹下,露出烏青眼皮和咬緊的牙關——趙二郎的牙齒白得駭人,仿佛死前最后一瞬還在咒罵。井水很快被染成紅褐,盆底沉著細小砂粒。
擦到胸口時,她發現衣襟被血黏住,撕不開,只得拿剪刀剪開。衣下皮膚慘白,肋骨根根分明,左側第五根處凹陷下去,像被鐵錘砸塌的籬笆。傷口里嵌著碎石子,她一顆顆挑出,石子落在青磚地上,清脆作響。挑夫蹲在門口抽旱煙,煙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照見他同情又躲閃的臉:“蓉娘子,天熱,得早些料理。”
蓉娘點頭,卻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她想起來那些祭祀了四方鬼神、八方游魂的剩包子;想起來自己在一個個凄厲夜色里無聲的祈愿“各位老爺,吃了我的包子,就替我收了他吧。”
隱秘的咧了咧嘴角,蓉娘找出成親時那床沒舍得蓋的紅被面,把趙二郎裹了,四角系緊。按規矩,要停靈七日,可暑氣逼人,尸身撐不到頭七。傍晚,她去鎮上賒來一口薄皮棺材,棺板輕得能單手抬起。棺底撒了一層生石灰,再鋪黃紙,紙被汗水濡濕,發出嘶嘶輕響。裝棺時,趙二郎的腳太長,棺尾頂得彎曲,她用力按下膝蓋,“咔”一聲脆響,才勉強蓋好。棺蓋合攏那一刻,屋里突然卷起一陣陰風,燭光晃了兩晃,蓉娘后頸寒毛豎立,卻無人開口。
夜里,她獨自守靈。油燈芯短,火光像豆,她拿剪刀剪燈花,剪一次,火光跳一下,墻上的影子便跟著扭曲。遠處傳來狗吠,一聲長一聲短,像哭喪。
她不敢睡,拿蒲扇給棺材扇風,怕尸身脹得快。扇著扇著,忽聽棺內“咯咯”作響,像有人在指甲撓板。她手一抖,蒲扇掉地,燈花“啪”地炸開,屋里瞬間亮如白晝。那聲音卻停了,只剩她心跳擂鼓。
窗外,一縷月光穿云而出,照在棺上,白得刺眼。棺縫緩緩合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撫平。蓉娘癱坐地上,冷汗浸透單衣,她看見自己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投在墻上,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蘆葦。
第二天一早,官道上的霧氣還沒散盡,趙家煙囪卻先吐出了白煙。煙是濕的,混著肉香,像一條懶龍貼著屋脊游出去,驚起槐樹上的鳥雀。
蓉娘揉著紅腫的眼睛推開灶房門,滿屋蒸汽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新鮮的血腥與蔥蒜味。趙二郎正蹲在灶前,身上仍穿著入殮時的粗麻衣,腰間卻系了條嶄新的藍布圍裙——那是昨夜蓉娘從嫁妝箱底翻出來,一針一線替他縫的。圍裙邊角繡著細碎的梅花,線色已褪,卻襯得他整個人像從灰堆里拔出來的冷刀。
此時這刀口卻閃著柔和的光。
灶膛里柴火正旺,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輕響。案板上,一塊五花三層肉被切成一樣大小的方丁,紅白相間,像一排胭脂骰子。刀是趙二郎新磨的,刃薄如蟬翼,每落一刀,案板便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油壺被震得嗡嗡顫。
蓉娘倚在門框,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圍裙帶,目光隨著刀鋒游走。她記得從前趙二郎連和面都不肯沾手,嫌膩味,如今卻能把肉切成這般均勻,一塊不歪,一塊不斜。
日頭爬上屋脊,光線穿過蒸汽,把男人籠在一團白霧里。他眼角還留著磕出的口子,血痂未褪,卻襯得眼神格外的亮,像昨夜天上的星子。蓉娘看得呆了,直到火星子濺到手背,燙出一點紅,才“嘶”地抽了口氣。
趙二郎忙放下刀,急急地走過來,握住她手腕就往涼水盆里按。井水冰涼,激得她打了個寒顫。男人低聲問:“燙著沒?”聲音帶著溫熱的呼氣,噴在她耳后,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
灶間狹窄,蒸汽氤氳,兩人影子被拉得老長,貼在土墻上,像兩株并生的蘆葦。蓉娘低頭,看見男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像小蛇盤繞。她想起昨夜棺內那陣陰風,想起自己按在火盆里的掌心,想起“以后不打了”那句低語,忽然鼻尖發酸。
第一籠包子出屜時,香味像無形的鉤子,把半里地外的腳夫都勾了過來。他們蹲在槐樹下,狼吞虎咽,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滴。有人邊吃邊問:“趙老板,換方子了?這肉香得邪乎。”
趙二郎笑笑,眼角彎出兩條細紋:“添了點新料。”
說完,他側頭看蓉娘,眼底藏著一抹極淡的綠光,像井水里映出的螢火。蓉娘心頭一跳,手里的竹筷“啪”地掉了一根,滾到灶臺底下,再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