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嬤嬤倉皇離去的背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沈知意強裝的鎮定。院子里暖風和煦,玉蘭芬芳,她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們都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一個能令冷面王爺失態、驕縱貴女驚疑、沉穩老嬤嬤恐懼的“故人”。
她究竟是誰?而自己,又究竟是誰?
沈知意失魂落魄地回到繡房,那盞冰糖燕窩靜靜地放在石桌上,漸漸冷卻,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重新坐到繡架前,試圖用熟悉的針線來平復內心的驚濤駭浪。
手指觸碰到冰涼的絲線,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聚焦于眼前的《云中雁》。針尖穿透綾絹,發出細微的“簌簌”聲,一針一線,重復而專注的動作似乎真有某種安神的效果。
她開始繡制領頭雁的羽毛。選用深淺不一的灰藍色絲線,采用套針和施毛針的手法,層層疊疊,表現雁羽在云層光影下的細膩變化。極度專注時,她會下意識地微微蹙眉,唇線緊抿,整個人的氣息都沉靜下來,仿佛與外界隔絕。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漸暗,有侍女悄無聲息地進來點了燈。
燭光搖曳,給繡房內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暖黃的光暈,卻也在墻壁上投下巨大而搖曳的影子,平添幾分幽深。
沈知意停下針,揉了揉酸澀的眼角,抬眼望向繡架。燭光下,那只領頭雁的頭部已初具形態,尤其是那只回眸的眼睛,在絲線的光澤下,竟隱隱有了些活過來的神采,那其中的蒼涼與決絕,被她用極細的墨綠色和赭石色絲線一點點繡出,看得久了,竟讓人心頭莫名發酸。
就在她凝神看著那只雁眼時,一陣強烈的既視感猛地襲來。
*【記憶碎片:也是這樣的夜晚,燭光搖曳(似乎更昏暗些)。她不是在繡雁,而是在拆一件舊衣的襯里,手指因為焦急而有些笨拙。終于,她從里面取出了一小塊折疊得極小的、泛黃的絹帛,上面用極細的墨線畫著……畫著什么?看不真切……似乎有山巒,有河流……還有一個小小的印記……外面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呃……”沈知意猛地按住太陽穴,那股熟悉的尖銳疼痛再次襲來,比前兩次更為清晰,帶來的心悸感和恐慌感也更為強烈。
那塊絹帛!上面畫的是什么?那個印記又是什么?
她拼命想抓住碎片中的細節,卻如同徒手撈月,指尖只剩一片虛無。只有那驚惶失措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擊著她的耳膜,無比真實。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沈知意猛地從痛苦的回憶中驚醒,迅速收斂神色,下意識地將手邊的繡線理了理,做出正在挑選絲線的樣子。
門被輕輕推開,來的不是送飯的侍女,而是去而復返的林嬤嬤。
她端著一碟精致的點心,臉色已然恢復了許多,只是眼神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掩去的復雜情緒,謹慎、探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沈姑娘,”林嬤嬤的聲音比下午時更加溫和,卻也更加疏離,“老奴方才失態,驚擾姑娘了。特地備了些點心給姑娘賠罪。”
“嬤嬤言重了,是民女惶恐。”沈知意起身,垂眸行禮。
林嬤嬤將點心放在桌上,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繡架。當看到那只已然栩栩如生的雁首時,她的眼神又是一顫,迅速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灼傷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問道:“姑娘這手繡藝……真是巧奪天工。不知是師承何處?”
沈知意心中一緊,知道試探來了。她依舊低著頭,恭敬回答:“回嬤嬤,民女不記得了。醒來時便會這些,坊主姑姑說,或許是本能。”
“本能……”林嬤嬤喃喃重復了一遍,語氣有些飄忽,“是啊,有些東西,像是刻在魂靈里,忘也忘不掉……”她的話像是在說繡藝,又像是在說別的。
她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又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姑娘……可曾聽過‘云中君’這個名字?”
云中君?
沈知意茫然地抬起頭:“不曾聽過。嬤嬤,這是……?”
看到她的反應不似作偽,林嬤嬤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似是失望,又似是松了口氣。她連忙掩飾地笑了笑:“沒什么,只是忽然想起的一個古畫名家,胡亂一問罷了。姑娘莫放在心上。”
又是這樣!話只說一半,留下無盡的猜測和恐慌。
沈知意幾乎能肯定,這個“云中君”絕非什么古畫名家那么簡單!它必然與那幅《云中雁》,與那位“故人”,與她失去的記憶有關!
她正想鼓起勇氣再追問,林嬤嬤卻已轉身:“姑娘早些歇息吧,夜里繡活傷眼睛。若有需要,門外有人值守。”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客氣與疏離,帶著明確的送客意味。
沈知意只能將滿腹疑問生生壓下,看著林嬤嬤再次離去。
這一夜,沈知意輾轉難眠。
“故人”、“云中君”、記憶碎片中的絹帛和印記……這些零碎的線索在她腦海中不斷盤旋交織,卻拼湊不出任何完整的圖景。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不安。她仿佛走在一條漆黑的甬道里,兩旁是看不見的深淵,只有前方那幅《云中雁》圖,散發著微弱而詭異的光,引著她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處。
接下來的兩日,沈知意更是心無旁騖地埋頭刺繡。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專注,將所有的惶惑、不安、探尋都傾注到了針線里。
只有不停地繡,她才能暫時擺脫那些糾纏的思緒。
也只有通過繡,她仿佛才能觸摸到那個被遺忘的過去的邊緣——有時繡到某處,她的手會自然而然地選用一種非常規的針法;有時調配顏色,她會下意識地調出一種獨特而美妙的間色。這些仿佛來自肌肉記憶的本能,讓她既熟悉又陌生。
這日午后,她正在為云層鋪底,采用淡淡的雨過天青色絲線,以散套針暈色,表現云海翻涌的磅礴與朦朧。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請安聲:“參見王爺。”
他來了?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針尖差點刺偏。她連忙穩住呼吸,放下針線,起身垂首而立。
腳步聲漸近,蕭煜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繡房門口。他今日未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更顯得身姿挺拔,氣場迫人。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整個繡房,最后落在繡架之上,定格。
他沒有說話,緩步走近,停在繡架前一步之遙的地方,靜靜地凝視著那幅已完成了大半的《云中雁》。
秋云蒼茫,雁陣驚寒,尤其是那只領頭雁,已然完全活了過來。它的羽翼豐滿,姿態矯健,那雙回眸的眼睛,在萬千絲線的精心雕琢下,包含了太多復雜難言的情緒——眷戀、決絕、哀傷、孤傲……仿佛它不是要飛往溫暖的南方,而是奔赴一場注定隕落的宿命。
蕭煜看得極其專注,薄唇緊抿,側臉的線條繃得極緊。燭光映照下,他的眼睫微微顫動,深邃的眼底仿佛有驚濤駭浪在翻涌,卻又被強行壓抑在冰冷的潭水之下。
沈知意屏住呼吸,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聲。她偷偷抬眼,覷著他的反應。
忽然,蕭煜的眉頭猛地蹙緊,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額角,指節用力得發白。他似乎極力在忍耐著什么,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沈知意幾乎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劇烈的、無聲的痛苦。
是因為這幅畫嗎?這幅畫,或者說畫中所代表的人或事,竟能讓他如此?
良久,蕭煜才緩緩放下手,臉色似乎比來時更加蒼白了幾分。他轉開目光,不再看那幅繡品,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情緒:“還有多久能完工?”
“回王爺,大約……還需五六日。”沈知意低聲回答。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因連日趕工而略顯憔悴的臉上,以及那雙因為長時間握針而微微泛紅的手指上,眼神似乎有瞬間的波動。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不必過于急迫,保重身體。”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沈知意猛地一愣。
這……算是一句關心嗎?來自冷面靖王的、極其罕見的關心?
然而,不等她細想,蕭煜的下一句話卻讓她如墜冰窟。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緊緊鎖住她,仿佛要看進她的靈魂最深處:“沈姑娘,在你失去的記憶里……可曾有過關于‘前朝秘府’的印象?”
前朝秘府!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沈知意耳邊!
*【記憶碎片:冰冷的湖水……奔跑……耳邊似乎有人聲嘶力竭地喊著一個詞……那個詞……那個詞……是不是就是……?】*
頭痛驟然襲來,眼前陣陣發黑。沈知意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一晃,幾乎站立不住。
她劇烈的反應,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蕭煜眼中。
他眸中的探究之色瞬間達到了頂峰,混合著一種極其復雜的、近乎殘酷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