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未說出口的故事
- 歸途與融雪
- 狄修克勒
- 4700字
- 2025-08-27 11:54:01
清晨的霧靄尚未從湖面完全散去,埃里克已站在車站等待前往奧斯陸的早班汽車。母親堅持為他準備了餐盒,英格麗德默默塞給他一些克朗——“以備不時之需”。她們沒有多問關于那封官方信函的事,但擔憂寫在臉上。
汽車駛出小鎮時,埃里克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挪威的秋日美得令人心碎,金燦燦的白樺林與深綠的松林交織,遠處山巒初雪覆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種美麗與他內心的忐忑形成鮮明對比。
鄰座是位帶著雞籠去市場的老婦人,她好奇地打量埃里克:“去奧斯陸辦事?”
“有些公務。”埃里克簡短回答。
老婦人點頭,似乎理解這種含糊其辭。“我兒子戰后也常被叫去述職。他在北角服役,凍掉了兩根腳趾,但從不抱怨。”她驕傲地說,“你們這些男孩回來了,這是最重要的。”
埃里克微笑表示感謝,但內心泛起漣漪。他算“回來了”嗎?身體或許如此,但靈魂的一部分仍滯留在那些陰暗的角落和危險的任務中。
到達奧斯陸后,埃里克徑直前往指定的政府大樓。建筑外觀莊嚴肅穆,石墻上仍有幾處彈孔未被修復,刻意的保留仿佛在提醒人們勿忘過往。
接待處,一位神情疲憊的秘書查看他的文件:“安德森少校?漢森上校正在等您。三樓,右手第二個門。”
少校。這個頭銜聽起來依然陌生。戰爭中,他多數時間使用化名,身份隨著任務變換,如同變色龍適應環境。固定的軍銜反而讓他不適。
漢森上校的辦公室簡樸實用。墻上掛著挪威國王和流亡政府領導人的照片,書架上塞滿文件和書籍。上校本人五十多歲,灰發整齊后梳,左眼戴著黑色眼罩,右手缺了兩根手指。
“安德森。”上校起身握手,力度堅定,“旅途順利嗎?”
“還好,長官。”
“請坐。”上校指向椅子,自己回到桌后,“咖啡?”
埃里克點頭。上校倒了兩杯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推過一杯。“歡迎回到平民生活,盡可能的。”
埃里克抿了一口咖啡,苦澀濃烈如記憶。“謝謝,長官。”
上校審視他片刻,“適應得如何?”
“在努力,長官。”
“當然。”上校打開文件夾,“你的最終匯報。我們知道你已經做過多次簡報,但有些...細節需要澄清,為歷史記錄。”
接下來的兩小時,埃里克被問及各種任務細節:1943年秋在特隆赫姆的情報收集,1944年冬在瑞典邊境的護送行動,1945年春在卑爾根的破壞活動。每個問題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他寧愿保持鎖閉的記憶之門。
“關于‘夜鶯行動’,”上校翻過一頁,“報告中提到當地聯絡人背叛的可能性。你仍然認為這是導致小組暴露的原因嗎?”
埃里克感到手心出汗。那個雨夜的記憶涌現:黑暗中等待永遠不會到來的接頭人,突然響起的槍聲,同伴倒下的身影,自己瘋狂地奔跑躲藏...
“是的,長官。情報過于準確,不可能是巧合。”
上校做筆記,“但沒有確鑿證據。”
“戰爭很少提供確鑿證據,長官。”
上校抬眼,獨眼中閃過一絲理解,“確實。”他合上文件夾,“正式問題就這些了,安德森。感謝你的服務。國家欠你一份情。”
埃里克放松了些許,“只是盡責任,長官。”
上校起身,走到窗前俯瞰奧斯陸街景,“最難的部分現在開始,安德森。回家,重建,繼續生活。”他轉身,“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嗎?工作,住房...”
“暫時不需要,長官。我家在泰勒馬克有農場。”
“好。但記住,服務并未完全結束。”上校的語氣變得嚴肅,“你掌握的信息,認識的人...可能還會有人來找你問問題。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們一樣友好。”
埃里克感到熟悉的警覺感回歸,“理解,長官。”
“特別是隨著冷戰陰影降臨。”上校低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舊敵人倒下,新敵人崛起。保持警惕,安德森。”
離開大樓時,埃里克感到肩頭沉重。他原本希望這次述職能帶來終結感,反而卻覺得自己被拉回那個充滿秘密和危險的世界。
走在奧斯陸街道上,埃里克決定不立即返回車站。他需要時間整理思緒,需要讓自己重新適應平民生活的節奏。
他在一個公園長椅坐下,觀察周圍生活。孩子們在玩耍,情侶手挽手散步,老人喂鴿子。平凡日常的景象,卻讓他感到奇異的不適。這種和平如此脆弱,如此嶄新,仿佛一層薄冰覆蓋在深水之上。
“能借一支煙嗎?”一個聲音問道。
埃里克抬頭。面前站著一位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左腿明顯殘疾,拄著粗糙的手杖。但引起埃里克注意的是那人的眼神——銳利,警覺,與他破敗的外表不符。
埃里克掏出煙盒,遞過一支。“謝謝,朋友。”那人接過煙,熟練地點燃,“剛從那出來?”他朝政府大樓方向點頭。
埃里克警惕地沒有回答。
那人微笑,露出缺牙的牙齦,“放松,兄弟。我也曾在那里進進出出。43年空降到泰勒馬克,為米爾的組織工作。”他指的是挪威抵抗運動的主要軍事組織。
埃里克稍放松警惕。“安德森。”他伸出手。
“代號‘山貓’。”那人握手,力度驚人,“但現在只是老奧拉夫。”
兩人沉默吸煙片刻。奧拉夫先開口:“難以適應,是不是?和平。”
埃里克點頭,“有時感覺戰爭更簡單。知道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奧拉夫輕笑,“啊,但現在敵人在我們內部,朋友也是。”他敲敲自己的太陽穴,“記憶是最狡猾的對手。”
“你怎么...應對?”埃里克謹慎地問。
奧拉夫聳聳肩,“一天天來。找到能理解的人交談。不像有些人那樣喝酒逃避。”他停頓片刻,“聽說你在特隆赫姆行動中。”
埃里克僵住了。那次行動是高度機密,很少有人知道細節。
“放松,”奧拉夫說,“我認識小安娜。充滿勇氣的女孩。”
安娜的名字像一把刀刺入埃里克心中。那個年輕的聯絡員,不到二十歲,笑容能點亮最黑暗的房間。她因他們的行動被抓獲,命運不得而知。
“她...”埃里克無法說完問題。
奧拉夫表情陰沉,“沒回來。但多虧她,許多人了。”他拍拍埃里克的肩,“不是你的錯,孩子。我們都在賭桌上擲骰子。”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奧拉夫分享了一些適應心得——找具體工作保持忙碌,避免過多獨處,允許自己有好日子和壞日子。埃里克發現這些簡單建議比任何官方輔導都更有幫助。
告別時,奧拉夫遞給他一張紙條:“需要交談時,來這個地方。每周四晚上,我們這樣的人聚會。分享故事,或者只是沉默坐著。沒有評判。”
埃里克收起紙條,感到一絲意外的安慰。知道還有其他人理解這種分裂感——身體回家但心靈滯留的感覺。
返回車站途中,埃里克經過一家書店櫥窗,陳列著新出版的戰爭回憶錄和抵抗運動歷史。他看到自己的某些行動被簡要提及,化名印刷在紙上,仿佛說的是別人。歷史已經開始吞噬事實,用簡單敘事替代復雜真相。
汽車駛回小鎮的旅程感覺比去時更長。每個里程標志都讓埃里克更加沉思,更加意識到他攜帶的未說出口的故事的重量。
傍晚時分,埃里克回到家中。母親迎接他,擔憂寫在臉上。“一切順利嗎?”
“順利,媽媽。只是例行公事。”埃里克親吻她的臉頰,隱藏自己的情緒。
晚餐時,他注意到英格麗德欲言又止。最終,她問道:“埃里克,周日學校有個重建儀式。他們想榮譽...歸來的人。你愿意來嗎?作為嘉賓。”
埃里克放下叉子。聚光燈是他最不想要的。“我不確定...”
“卡爾也會在那里,”英格麗德迅速補充,“還有別的退伍軍人。不是很正式,只是向孩子們講述重建的重要性。”
母親輕輕碰他的手,“可能對你有好處,埃里克。成為社區的一部分。”
埃里克感到陷阱正在閉合,但看到她們眼中的希望,他嘆了口氣:“我會考慮。”
第二天,埃里克拜訪了卡爾的木材場。鋸木機的轟鳴聲和新鮮木材的香氣創造出一種勤勞的氛圍。工人們正在處理原木,準備用于鎮上的重建項目。
卡爾從辦公室出來,臉上帶著笑容:“奧斯陸怎么樣?”
“官僚主義。”埃里克聳肩,“一如既往。”
卡爾理解地點頭,“來,我帶你看看我們正在做的項目。”
他引導埃里克參觀木材場,展示為新建學校教室準備的木材,為修復教堂準備的梁柱,為冬季準備的家庭燃料木柴。埃里克看著工人們熟練操作,感到一種對實際勞動的渴望——用雙手建造而非破壞。
“需要幫忙嗎?”埃里克突然問。
卡爾驚訝地看著他:“你確定?這活兒很臟累。”
“正好需要。”埃里克真誠地說。他需要做些具體的事情,讓雙手忙碌,讓思緒安靜。
接下來幾小時,埃里克協助搬運木材,操作鋸機,整理庫存。體力勞動令人精疲力盡但滿足。沒有道德模糊性,沒有復雜決定——只有木材的長度是否準確,切口是否筆直。
午餐時,工人們分享食物和故事。埃里克安靜聽著他們談論家庭、漁獲、球賽比分。普通話題,普通關切。這種普通性令人安慰。
一位老木匠看向埃里克:“聽說你在外面為國王戰斗。”
所有談話停止。埃里克感到所有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我盡了責任。”他謹慎地回答。
老木匠點頭,“我兒子也是。沒回來。”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磨損的照片——穿軍裝的年輕人,“驕傲,但依然思念。”
埃里克看著照片,喉嚨發緊。“我很抱歉。”
老木匠收起照片,拍拍埃里克的手臂:“重要的是有些人回來了。歡迎回家,孩子。”
簡單話語中的溫暖讓埃里克感到出乎意料的感動。也許奧拉夫說得對——一天天來,找到能理解的人。
下午晚些時候,埃里克決定拜訪漢森先生的書店。老人正在整理新到書籍,許多是英語捐贈書。
“啊,埃里克!從首都回來了?”漢森先生推推眼鏡,“找到有趣的書了嗎?”
“主要是公文。”埃里克微笑,“需要些閱讀推薦。讓自己分散注意力。”
漢森先生理解地點頭,“小說?歷史?詩歌?”
“有什么推薦都行。”
老人思考片刻,然后從柜臺后拿出一本薄卷:“試試這個。一位年輕挪威詩人,戰時寫的。關于失去與希望。”
埃里克接過書。封面簡單,標題《冰雪之間的光》。“謝謝,我會試試。”
“有時別人的話語能幫助我們理解自己的沉默。”漢森先生神秘地說。
埃里克正要離開,注意到書店后角新設的小區域——幾張椅子圍繞低桌,標牌寫著“閱讀圈:每周五晚”。
“這是什么?”他問。
漢森先生微笑,“戰后開始的。人們來分享閱讀,有時分享故事。非正式,但...治療性。”
埃里克感到好奇。也許這是另一種找到理解的方式,通過共享的故事而非直接懺悔。
離開書店后,埃里克決定散步到湖邊。秋日空氣清爽,湖面如鏡,倒映著周圍山巒和逐漸變色的樹林。他在老碼頭坐下,掏出漢森先生給的詩集。
詩歌簡潔有力,關于抵抗的黑暗日子,關于失去的苦澀,關于繼續前進的必要性。埃里克發現自己被一段特別詩節吸引:
“傷痕不會完全愈合,而是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如同樹木的年輪,記錄干旱與豐饒的季節。不是要忘記的過去,而是要承載的歷史。”
這些話在他心中回響。也許釋懷不是忘記或甚至原諒,而是接納傷痕為自身的一部分。
“埃里克?”
他抬頭。艾絲特站在小徑上,表情猶豫。她穿著實用而非時尚的衣裙,金發簡單束起,與戰前總是精心打扮的她不同。但眼中仍有那種熟悉的火花。
“艾絲特。”埃里克起身,“沒想到在這里見到你。”
“我常來散步。安靜。”她走近,“歡迎回來。再次。”
兩人尷尬沉默。埃里克注意到她手中拿著速寫本。“你還畫畫?”他問,記得她曾是有天賦的藝術家。
艾絲特稍顯驚訝,“有時。現在主要是為兒子畫。兒童故事。”
埃里克微笑,“真好。”
又一陣沉默,然后艾絲特突然說:“聽說你周日可能來學校儀式。”
埃里克點頭,“英格麗德問我。還沒決定。”
“你應該來。”艾絲特聲音帶著不尋常的急迫,“對社區重要。對...我也重要。”
埃里克疑惑地看著她,但艾絲特沒有解釋。“我該走了。伯恩特期待我回家。”她轉身離開,又停頓,“很高興看到你回來,埃里克。真的。”
看著她離去,埃里克感到未言詞的重量懸在空中。艾絲特的表現中有種他無法解讀的東西——不僅僅是舊情未了的尷尬,而是別的東西。
那晚晚餐時,埃里克宣布決定參加學校儀式。英格麗德臉上綻放笑容,母親欣慰地點頭。
“你會穿軍裝嗎?”英格麗德問。
埃里克猶豫了。軍裝感覺像偽裝,宣稱一種他不完全感受到的英雄主義。“我覺得便裝更好。”
母親理解地點頭,“按你覺得舒服的來,親愛的。”
周日早晨晴朗明亮。埃里克與英格麗德一起走向學校。他穿著最好的西裝,感覺不適地正式。英格麗德興奮地談論儀式——孩子們排練的歌曲,要展示的藝術項目,要演講的社區領袖。
學校本身是修復熱情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