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石窩里仿佛失去了意義。李默機械地重復著按壓苔蘚、擠出汁液、小心喂水的動作。胸口的石珠持續散發著那股微弱卻堅定的暖流,支撐著他疲憊的身體,也仿佛在無聲地肯定著他的選擇。
老人的呼吸始終維持著那種奇異的穩定,微弱,卻不再斷絕。他身上的青黑色“毒紋”沒有再蔓延,但也未見明顯消退,仿佛被石珠的力量強行凍結在了某種瀕死的平衡狀態。他偶爾會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囈語,除了之前那幾個令人心驚的“魔指”、“毒”之外,再無其他清晰字眼。
李默的心始終懸著,一半是對老人神秘身份和恐怖仇敵的恐懼,另一半則是對這僵持局面和自己未知前路的焦慮。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谷底的寒氣越來越重,他自己也需要食物和飲水。
就在他再次擠出一小捧苔蘚汁,準備俯身喂給老人時——
地上那一直如同雕像般沉寂的老人,毫無征兆地、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絲毫瀕死之人的渾濁與渙散!深邃得如同萬年寒潭,眼底仿佛有無數破碎的星辰在寂滅、在重生!目光銳利如電,瞬間穿透了石窩的昏暗,精準地落在李默臉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他胸前那顆石珠之上!
李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擠出的苔蘚汁灑了大半。他猛地向后跌坐,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后的柴刀,全身肌肉緊繃,如臨大敵!
老人沒有動,甚至沒有改變蜷縮的姿勢。他只是睜著眼,那雙深邃到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默的胸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一絲極深的追憶與痛楚、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看到某種絕不可能存在之物的駭然!
石窩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李默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聲。他緊張地盯著老人,隨時準備暴起…或者逃跑。
良久,老人那銳利如電的目光,才緩緩從李默胸口移開,艱難地、一點點上移,最終落在了李默因驚懼而蒼白的臉上。
四目相對。
老人的眼神依舊復雜,但那股駭人的銳利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審視。他干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每一個字都仿佛耗盡了極大的力氣:
“心…燈…未…滅…”
李默一怔,完全不明白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心燈?什么心燈?
老人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目光再次變得有些渙散,仿佛在透過李默看向遙遠的虛空,又像是在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縹緲:
“善…非善…狩…非狩…”
這六個字更加晦澀難懂,如同讖語。善不是善?狩不是狩?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說他嗎?還是在說別的?
李默的大腦一片混亂,只能死死記住這幾個古怪的音節。
老人的呼吸驟然急促了一下,似乎剛才的話語牽動了他沉重的傷勢。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目光重新凝聚,這一次,是真正地、清晰地看向了李默。那眼神深處,帶著一種極其復雜的意味,有關切,有警示,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清明,吐出了最后一句相對完整、卻依舊令人費解的話:
“小…娃…守好…你…的‘狩’…莫要…迷失…”
話音未落——
嗡!
李默胸前的石珠猛地一震!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灼熱感瞬間爆發!但這一次,這股力量并非涌入李默體內,也非渡給老人,而是化作一道無形卻磅礴的推力,以石珠為中心,轟然向四周擴散!
“呃!”李默被這股無形的力量推得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巖壁上!
與此同時,地上那重傷垂死的老人,身體竟在這股無形力量的包裹下,如同沒有重量般緩緩懸浮起來!
李默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老人懸浮至半空,周身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卻肉眼可見的微光——那光芒,竟與他石珠散發的氣息同源,卻更加純粹、更加浩瀚!
老人最后深深地看了李默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和那顆石珠一同刻印進靈魂深處。然后,他懸浮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悄無聲息地、迅疾無比地飄出了石窩,投入下方被濃霧籠罩的深谷之中,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詭異!
從老人睜眼,到說出晦澀話語,再到被石珠的力量包裹著離奇消失,不過是短短幾個呼吸的事情!
石窩內,只剩下李默一個人目瞪口呆地靠著巖壁,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胸前的石珠已經恢復了冰冷沉寂,仿佛耗盡了所有力量。那層微光,那懸浮的老人,那晦澀的話語,都消失了。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非人的冰冷氣息,以及老人最后那句“守好你的‘狩’,莫要迷失”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反復回蕩。
李默緩緩滑坐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走了?
就這么…走了?
被石珠的力量…送走了?
他救了人,或者說,石珠借他的手救了人。然后,石珠又親自將人送走了?還留下了一堆根本聽不懂的謎語?
“心燈未滅…”
“善非善,狩非狩…”
“守好你的‘狩’,莫要迷失…”
這都什么跟什么?!
李默用力揉了揉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他看著空蕩蕩的石窩,看著地上殘留的少許苔蘚碎屑和幾點深褐色的污漬,證明著剛才的一切并非幻覺。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頭。他冒著生命危險,頂著巨大的恐懼,耗費心神救助的老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只留下幾句讓人頭皮發麻的謎語。
但同時,一種難以形容的、沉重的明悟也悄然在他心底生根。
那顆石珠…它所關聯的,所代表的,恐怕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和恐怖。老人提到的“狩”,難道就是指這顆石珠?或者…是指他即將要走的路?
“善狩…”李默喃喃自語,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這兩個字可能蘊含的重量。
他低頭,看著胸前那顆再次變得灰暗無光、平平無奇的石珠,眼神無比復雜。
前路,似乎因為老人的出現和離去,變得更加迷霧重重,也更加…深不可測了。
谷底的風依舊嗚咽,吹散了些許殘留的詭異氣息。
李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去糾結那無法理解的謎語。他站起身,走到石窩角落,小心翼翼地背起那個裝著紫紋草的背簍。
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離開這里,回到母親身邊。
他看了一眼老人消失的深谷方向,然后轉過身,開始仔細觀察這個石窩,尋找任何可能離開的路徑。
那顆石珠,和老人留下的謎語,如同種子,已深埋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