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苦難悠悠。朦朧中,暗地里。原是無窮盡。
- 火箭貓貓俠
- 火箭貓貓俠
- 13727字
- 2025-08-30 03:11:41
葬禮上,我沒有哭,外婆哭得驚天動地。不知道是我太無情,還是太年輕,悲傷來得那么遲鈍。躺在紅木棺材里的是外公,臉上沒有表情,反而紅彤彤的充滿朝氣。比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還要年輕。兒時,媽媽帶我回娘家,一路奔波從清晨到日暮。回到娘家,媽媽撲到外公懷里哭了起來。外婆接過媽媽的行李,里面裝著好多花生。
“媽媽,你怎么把東西給別人家的老太婆?”
“她是你的外婆。”
外婆對我笑了笑,把我拉到一邊。我偷偷打量外公,他看起來很疲憊,用力微笑著。媽媽哭著對外公說她不想和那個男人在一起過日子。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外公不善言辭,結結巴巴地安慰媽媽讓她為孩子著想。我依舊不知道那個孩子是誰。相比于他們,我和外婆的談話顯得十分有趣。
“你奶奶找了幾個老頭子?”
我也不知道外婆的問題是什么意思,以為多說幾個顯得更有面子。于是開始掰手指,數來數去總覺得太少。
“一大把。數都數不完。”
外婆聽完我的話,笑沒了眼睛。
如今回想,腦袋里外公的模樣依舊清晰,可他曾陪伴我的日子已經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八歲那年,外公騎自行車帶著我差點掉到溝里。那個烈日炎炎的下午,我坐在外公的自行車上搖搖晃晃。上坡的時候外公一會向左,一會向右。很多年以后我才悟出他這樣做是為了省力。他躬著腰,全神貫注,汗水浸透了背,我覺得自己是一座小山,不敢動,不能言。終于艱難爬上坡,我和外公都松了一口氣。下坡時陣陣風吹過,我不由自主笑了出來。過了一會才發現外公在顫抖,他無法控制方向,快要一頭扎進溝里的時候,跳下車仰著臉拼命穩住自行車,然后把嚇呆的我抱下來。我還沒站穩,外公就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幸好身邊有棵大慈大悲的楊樹。他已經累得不知道自己累了。為了防止出現意外,他把我送上公交車。這是我第一次單獨坐公交車,緊張得不停哆嗦,別人不下車我也不敢下車。就這樣離外公家越來越遠。終于跟在一群人身后下了車,沒過多久,只剩下我。我一個人慢慢往回走,以為能夠找到回去的路。暴雨忽至,身上滿是泥濘,心里害怕極了。我要走丟了嗎,會不會被壞人拐走,把我賣到礦場挖煤。這條堤壩長得看不到頭,偶爾會迎面走來一個路人,我低下頭不敢看他們。外公找到我時,也是低下頭,不敢看我。我沒哭,只是呆呆的,像個傻子。回到外公家,外公從井里提上來兩桶水把我好好搓洗一番。穿上干凈衣服,噴上花露水,天晴了,我還是呆呆的。外公買冰棒給我吃,給我玩撥浪鼓,我依舊呆呆的,直到外公把他最喜歡的一對玉石球送給我,我才回過神,興趣盎然地學著外公轉動手中的玉石球球,沒轉兩下石球失手,把我腳趾砸腫了。我又沒哭,呆呆的像個傻子。看著外公傷心自責的臉,暗自慶幸自己沒走丟。那是我第一次在外公臉上看到笑容以外的表情。
外公摔倒了,癱瘓在床。起初他并沒有被病魔打倒,雖然半身癱瘓,卻總是神采奕奕。他聽醫生的話按時吃藥,每天堅持鍛煉,想要趕快好起來重新站在我們面前。外公對每個人都很好,大家都喜歡他,只有一個人例外。外婆將積壓多年的怨氣肆無忌憚地在他身上宣泄。外公日漸憔悴,身上滿是傷痕,慘不忍睹。問他是怎么回事,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他卻佝僂著腰,目光呆滯,手腳無力的垂在身前,嘴角流著口水,用盡全力地笑著。那笑容每每想起,我都會暗自垂淚。看著他銀白的發,憔悴枯朽的面容。兒女們強忍淚水,把他送進養老院。一群人費盡力氣將癱瘓的外公搬來移去。終于安頓好,養老院的護理人員慈眉善目。可是外公卻笑得很勉強,似乎還帶著失落或是畏懼。一群人匆匆離去,留下那個老人躺在充滿腐朽,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房間里。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外公雖然免受皮肉之苦,但是精神上的折磨讓他奄奄一息。他和子女們說自己快不行了,想要回家。一群人又匆匆地把他搬回那張熟悉的床上。這張床殘破不堪,木頭早已失去原有色彩,取而代之的是油光發亮的污漬。坐上去吱吱作響。
我無法忘記外公活著的時候,我見他的最后一面。那天我長途跋涉來到他面前,他正躺在床上,眼角掛著水珠。我猜他是睡著了,也許正在做噩夢。我試著喊醒他,給他一個驚喜。外公沒有睜開眼睛。當我打開隔壁房間的門,外婆正和陌生老頭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我愣在那里,外婆慌張地對我笑,陌生老頭也對我笑。我惡心地想吐,拔腿就跑,邊跑邊哭。那眼角或許不是水珠。外公死了,臉上沒有表情。床上又臟又亂,冰冷的石頭上還帶著血斑。衣服上,被子上全是已經干燥的排泄物。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惡臭。他死后終于穿上嶄新的,深藍色,閃閃發亮的衣服。他在冬天死去,在烈火中化為灰燼。這團猩紅的火焰照亮人間通往地獄的路。一路上無數人被押進地獄,也有無數惡鬼涌向人間。
此后幾天我一直魂不守舍,總是在思考,可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渾渾噩噩。還是她的呼喚,把我從泥潭里拉出來。
“笑笑!”
我猛然回頭,美麗女人牽著孩子的手,陽光明媚地沖我笑,隨即大步流星向我走來,緊緊抓住我的手。她的步伐讓我如遭雷擊,是她?
“你的腿還沒好?”
“會好的,笑笑,一切都會好的。遇到你太開心了,你過得怎么樣,怎么瘦了,眼睛也少了許多光彩。笑笑……”
“天笑哥哥,唔吼,我有天笑哥哥一半高了。”
小瓜開心得手舞足蹈,像只小猩猩。我笑著,摸了摸他不知道聰不聰明的腦袋瓜。小瓜的模樣變化有些大,已經不是坐在西瓜皮里搖來搖去的小寶寶了。現在的他背著卡通書包,一身衣服干凈整潔,西瓜頭,大眼睛,眉宇間已經有幾分少年英氣。當然變化最大的還是傻大倩,應該好久沒人叫過她這個名字了吧。傻大倩當初亂糟糟的刺猬頭,現在已是長發飄飄,原本滿是傷痕,粗糙病黃的皮膚也變得白皙柔嫩,最讓人驚奇的是那雙眼睛,呆滯,渾濁,躲閃,傻呵呵的眼睛,如今竟也干凈透徹,甚至洋溢著幸福,除了腿腳依舊不便,她完全不是傻大倩了。不知吃了什么靈丹妙藥,一掃污濁。
“天笑哥哥,我有新名字了,我叫晨星,天笑哥哥,我的名字好聽吧,哥哥要記住我的新名字,哥哥有新名字嗎?”
“哥哥沒有。”
不知傻大倩的新名字是什么。
“笑笑,小瓜看見你開心死了。這些年他天天念叨你,想你了就抱著你送他的小狗。時間過得好快,沒想到還能遇到你。院子里的人都還好嗎?房東夫妻?青瑤?青龍?還有那個傻孩子,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你的爸爸好嗎?還在外面打工嗎?媽媽呢?你呢?你過得好嗎?是不是已經從院子里搬走了?這些年我一直想回去看看,可回頭太難。離開那里之后,我嫁給一個好人,他很善良,有責任心,對我很好,對小瓜也好。我很幸運,雖然不如原來和你們在一起時那般快樂,可他讓我慢慢體會到幸福。很難想象吧,原來那個流著大鼻涕的傻妞,如今也能說出幸福了。”
大倩問了我一連串問題,她也不等我回答,自顧自說著。等她停下,我躲避著她的眼睛,簡單幾句敷衍,我沒有把青龍哥的死告訴她,也沒問她關于陶先生的事情,看來她已經知道陶眼鏡不是什么好人。當他提到爸爸的時候,我的心猛然收縮一下,好久沒見他了,在我心里他和陶眼鏡一樣不是什么好人。不知道他現在是何模樣,想著想著忍不住渾身發抖。
“笑笑,你怎么了?”
“沒事。”
“我看你精神狀態不太好,要保重身體,不要胡思亂想。小瓜學習成績可比你以前差多了,小學二年級的試卷都考不及格。有時間你幫我教教他。”
“不是二年級,小晨星已經三年級了。是三年級的小朋友喔。”
小瓜掐著腰氣鼓鼓地說。
“好了,媽媽知道你三年級。時間不早了,我要把小瓜送去學校。改天來我家坐一會。跟哥哥再見。”
“哥哥再見,要來找我玩喔。”
“再見。”
大倩把她的聯系方式留下后帶著小瓜匆匆離開。短短的十分鐘相遇,讓我心里五味雜陳。以前一直把她當成朋友,現在才發覺她像媽媽一樣。
回到住處,我不停發抖。看著鏡子里憂郁的眼神,爸爸也有一雙憂郁的眼睛,我聽到最多的聲音,是他的嘆息。
次日,我站在堤壩上,一眼望去。道路上雜草叢生,楊樹沒了蹤影。山坡上的蒲公英和野菊花也被水泥掩埋。干涸的池塘,廢棄的茅房,四處都看不到人影。院子已經重新擴建,看著比之前氣派多了,只是那兩棵梧桐卻也不見了。我搖搖頭,沒有走下堤壩。似想非想,似夢非夢,天地間只能聽到一聲嘆息。
我決定去找爸爸,盡管滿是恐懼。歷經一整天奔波,終于到達爸爸居住的地方。他在這生活那么多年,而我今天是第一次來到這陌生的地方。原來他待在山窮水盡之處。天空黑得透徹,附近空曠幽靜,道路兩邊是平坦的農田,遠處圍繞著高低起伏的山丘,路的盡頭才有燈火。路邊有個水果攤,要不要買些水果呢?可是又不知道他喜歡吃什么。空蕩蕩的車在空蕩蕩的路上行駛。一會見到他,我該用怎樣的表情,用怎樣的語氣說怎樣的話?他一定又老了很多。我開始害怕。下一站就是終點。他會在那等我嗎?寒風中的他是否和我一樣在瑟瑟發抖。車轉入下個路口,我看見一個男人,臉和夜色一樣漆黑。剛下車就想逃回車里。我慢慢向他走近,腦海里一片空白,想要強迫自己說些什么,隨便擠出兩個字也好。他看見我,滿臉的皺紋都蕩漾著笑意。
“走吧,家就在附近。”
家?他騎車載著我,我坐在后面偷偷地抱著他。沒多久就到家了,我還想多抱一會兒。
我不停地發抖。女人站在門口等他回來。小屋子一覽無遺,床,小桌子,骯臟的煤氣灶,快要散架的木頭凳子,堆積著的破舊衣服,桌子上滿是灰塵,煙灰缸里塞滿了扭曲的煙頭,旁邊還放著一盒活血化瘀止疼藥,以及兩個腐壞變質的柚子。他的女人親切地招呼我坐下,把新買的牙刷,毛巾,拖鞋遞給我。
“咋突然來。我都沒時間準備幾個好菜。”
我和爸爸低著頭,喝酒吃菜。他點起一根煙,煙霧從他不善言辭的口中噴吐而出,在冰冷的房間里飄散。他的雙眼黯淡無光,和以前完全兩樣。吃完飯,爸爸佝僂著腰端來一盆熱水放到我面前。我的腿忽然間疼痛萬分,眼眶已經濕潤。我拘束地洗去腳上泥濘,滿是愧疚。疲憊的我很快就睡著了,轉眼間又在寒冷中睜開眼睛。爸爸一轉身,被子無情地把我扔在寒冷的深夜。此情此景,如童年時。我蜷縮在床邊,從未在他身邊睡過一天安穩覺。凌晨三點,爸爸起身為我蓋好被子。冰冷的身體漸漸有了溫度,手腳恢復知覺。那個女人忽然開口。
“每天起早貪黑,這么累的活不知道我們還能干幾年。今天下班我們去集市買點好菜回來,做給你兒子吃。”
爸爸一言不發,點起一根煙默默嘆氣。良久,他穿好衣服帶著女人出了門。我偷偷從被窩里鉆出來,再也無法入睡。在凌晨的雞鳴中不辭而別。這里的景色被我深深記在腦海。我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來,又為何離去。回到住處,我躲在被窩里不停發抖,本以為是勞累,是緊張,是寒冷,是自責。卻是那無盡的憤怒,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憤怒。我只能看著父母為生活所迫,被往事折磨。我想去踏足他們的生活,卻發現沒有落腳的地方,只能眼睜睜站在原地淪為旁觀者。
如果我還有快樂,那肯定是廚房帶給我的。我喜歡做菜,喜歡火,喜歡站在廚房里。為何我沒什么遠大志向,宇航員,飛行員,科學家,再不濟當個作家也可以。偏偏我喜歡站在廚房里,時而熱烈,時而冷寂,會受傷,會流淚,可以沉默,可以大叫,開心就好好做菜,不開心找個角落發呆。
大倩說自己要外出一段時間,讓我替她照顧小瓜,我想了想沒有拒絕。剛好是放暑假的前一天,我去接小瓜放學。還沒下課,透過窗戶往里看,小瓜坐得端端正正,怎么看也不像小學二年級試卷都不及格的孩子。快下課時教室外聚集了很多家長,走廊里略顯嘈雜,小瓜一眼就看到了我,開心得全身顫抖,不過還是坐得端端正正。放學鈴聲剛剛響起,里面的孩子們全都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小瓜蹦得最高。外面的家長一窩蜂擠進教室,我也跟了進去。小瓜見我來了,突然對著坐在前面的男生瞬間掄了幾十拳。小同學看我站在小瓜身后,愣了好久。我趕緊抱住小瓜,老師還沒走,那孩子家長不知道來沒來。收拾好書包,拉著小瓜就走。小瓜還笑著跟老師說了再見。我牽著小瓜的手,心里美滋滋的,帶他去街角吃小籠包。
“小瓜,坐你前面的同學是不是經常欺負你?”
“天笑哥哥,你看我先喝一口冰飲料,再吃一個小籠包,嘴巴就不會被燙到了,聰明吧。”
“聰明,多吃點。”
既然他不想說,我也不愿多問。這孩子真的聰明嗎?回到住處,我給小瓜洗澡,他緊閉雙眼一動不動。洗頭,搓背,一會抬起手,一會拎起腳,把他弄疼了,他也不哼一聲。洗完澡回到宿舍,同事們看到小瓜,兩眼放光。直呼從來沒見過這么可愛的孩子。同事們紛紛拿出珍藏的零食給他吃,吃飽喝足又讓小瓜騎在自己肩膀上,帶他去公園溜達。我跟在后面生怕小瓜掉下來。到了公園,小瓜看見地攤上擺著的奧特曼玩具,趕緊和我說奧特曼多么多么厲害。我問他要不要買一個,他說不要。同事二話不說掏錢買了奧特曼玩具給他,小瓜樂得合不攏嘴。天已經黑透,公園里亮著明燈。小瓜喜歡人多的地方,滑滑梯,搖搖車,轉眼間又跑去和大媽們跳廣場舞,跳累了就坐在地上跟著音樂大聲唱,唱得很大聲,但是沒人能聽懂,小瓜自己也不知道歌詞是什么。臨走時他又跑去玩噴泉,身上全濕了。這一晚上把我折騰得心力交瘁,幸好有同事在。晚上我抱著小瓜擠在狹小的床上睡覺,心里卻很寬闊,不知不覺笑著進入夢鄉。半夜懷里的小瓜突然抽搐把我驚醒,他身上滾燙,看來是發燒了。我背著小瓜去附近的醫院,他吐了一路。
“哥哥對不起,吐你身上了。嗚略……”
“沒事,放心吐吧,一會就到醫院了。”
“大猩猩姐姐在哪?”
“什么?”
小瓜不說話了,又是一陣嘔吐,不會燒糊涂了吧,本來就不聰明,嚇得我加快腳步。治療完成后小瓜又活蹦亂跳了。走在回去路上,我開始自責,第一天就生病,我能把他照顧好嗎?大倩會責怪我嗎?要不要把他送回去?
“天笑哥哥,你的影子好長哇,好厲害。哥哥,你咋那么厲害。哥哥,媽媽說你像我這么大的時候都會洗衣做飯了。媽媽還說你唱歌特別好聽,畫畫也好看,哥哥,你咋那么厲害呢?”
“小瓜也很厲害,遇到挫折不哭不鬧,還能嘻嘻哈哈逗樂別人。哥哥都做不到呢。”
“哥哥,你看,我站在你的影子上面,現在咱倆是一個人了。我的快樂分你一半。”
去餐廳工作的時候,我拜托經理幫我照顧小瓜。她見小瓜那么可愛,欣然答應。一陣忙碌之后,我從廚房出來,看見好多服務員在逗小瓜開心。一下子那么多姐姐圍在他身邊,小瓜羞澀地笑著,手足無措。看見我,趕緊跑過來抱著我的腿。
“天笑哥哥,她們親我。”
大家哈哈大笑。后面的日子小瓜每天都樂呵呵的。餐廳里的人都非常喜歡他,只要逗逗小瓜,工作壓力就沒了。不忙的時候,我把小瓜帶進廚房,他一直感嘆,好大的廚房,好大的冰箱,好大的勺子,好大的鍋,你們的帽子好高。他把廚房里認識的東西都夸贊了一遍,因為他的夸贊那些菜都變得好吃了。餐廳忙碌的時候經理就把小瓜放到前臺,他慢慢學會前臺姐姐迎賓的那一套。看見人就說,歡迎光臨,歡迎下次再來。有一次我看見小瓜頭上頂著兩個龍蝦頭,手里拿著龍蝦鉗,站在餐廳門口跳龍蝦舞迎客,他自創的舞蹈把大家笑哭了。經理夸他是招財寶,感嘆道,得多優秀的媽媽才能生出這樣的小天使,我也想結婚生寶寶了。
“姐姐,你和我哥哥結婚吧。我哥哥玩陀螺可厲害了。”
“不行,姐姐要和你結婚,小晨星加油吃飯,快快長大。”
“姐姐們可以都和我結婚嗎?”
小瓜紅著臉,小聲嘟囔。看來長大也是情種,眠花宿柳,處處留情。不行,不能這樣,男人的浪漫是星辰大海。下班后我開始給小瓜輔導作業,寫完作業談人生理想。
“小瓜長大后想做什么?”
“和哥哥一樣當大廚。”
“不行!換一個。”
“我要當音樂家,我想吹薩克斯。”
“也不是不行,但是會變成青蛙嘴。”
“哥哥,我想好了。長大以后當醫生,給媽媽的腿治好。”
“啊,這也是個好想法。”
本來想和他說天空多美,宇宙多么浩瀚。長大后當宇航員,飛行員,天文學家,等地球毀滅開飛船帶著媽媽移民外太空。我是不是有點幼稚?算了吧,一代更比一代強,小瓜的人生一定比我燦爛。說到音樂,我曾經心血來潮學習陶塤,結果半途而廢,現在把塤送給小瓜吧。再過兩天小瓜就要回家了,我給他買了些文具,買了兩本書,《基督山伯爵》《安徒生童話》。眾生皆苦,無論身處何處,一定要懂得苦中作樂,永懷希望。不要像哥哥一樣,把自己縮成一團,哥哥并不厲害。
大倩把小瓜接走了。我松了一口氣,又覺得悵然若失。餐廳里的歡聲笑語不復存在,生活一天比一天壓抑。就這樣過了兩年,我很少再見到小瓜,經常想起他,可壓抑的情緒讓我慢慢拒絕與外界聯系。后來我辭去了工作,因為媽媽生病了,我的媽媽。
“你媽媽得了腦腫瘤。她怕你擔心所以沒有告訴你。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醫生讓大家一起商量要不要手術。所以現在征求大家意見。腫瘤壓迫視神經,她現在已經失明。手術肯定要做。風險再大也不能等死。不過我覺得沒有必要告訴她手術風險。我怕她做出什么傻事,失明已經讓她變得膽小。”
媽媽的老公說道。我也是才知道他們一個月前已經結婚。也許是怕我為難,所以沒有告訴我。其實我才不在乎。
“我覺得需要手術,而且還要讓她知道手術風險很大,以及可能出現的后遺癥。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做手術。她的生命應該由她做主。我們只能勸她積極面對,她比我們想象中強大。”
我沉默良久,自以為是說道。
“這個女兒以后我是指望不上了。手術還是不要做的好。不是還能活半年,吃好喝好,走了也就走了。做手術要很多錢,最后別死在手術臺上。死了倒也輕松,如果癱瘓那就變成禍害了。到時候你們誰能一直伺候她,給她端飯倒水,接屎接尿。一兩年還好,五年,十年,誰能做到。她也受罪,我們也受罪。事到如今也不怕你們知道,她爸爸癱瘓在床,兩年就把我折磨得滿頭白發,直不起腰。一開始我是精心照料,半年后就每天盼著他咽氣。他沒有倒下的時候對我少不了打罵。現在遭了報應,癱瘓在床,我心里也好受些。沒想到他倒下后,折磨我比以前更加厲害。整日里不睡覺,躺在自己的屎尿里睜著眼干嚎。剛洗干凈的衣服床單就被他糟踐得像從茅坑里撈出來一樣。我累得沒時間喘氣,給他喂水喂飯,他卻躺在床上拿眼睛剜我,歪著嘴罵我。我氣得發瘋,一邊罵,一邊用木棍打他。我不敢弄死他,只能殺了自己,我走到井邊,跳下去就解脫了,但是我沒有,我不能死,我要好好活著,該死的是他。跟他一輩子也沒過上好日子。最后了,還折磨得我生不如死。他癱瘓,卻把我活埋。我這個女兒命不好,被我從小打到大。為了擺脫我,在外面把自己肚子搞大了。嫁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吃不飽,穿不暖,還被人欺負。嫁妝就兩把椅子。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挺著大肚子坐在椅子上。看見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她怕我,恨我。我也不怪她,也不能怪我,誰讓她是女孩呢。人家在背后笑我生不出男娃。我只能拿她撒氣。現在閻王爺要收她,誰也擋不住啊。”
外婆眼神中充滿恐懼,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當日,我來到媽媽身邊。我已記不清去她家的路,羞愧難當。當我們出現在彼此眼前的時候,卻不敢相認。她已經變得臃腫不堪,神情恍惚。看著她空洞的雙眼,我難過得想要跪下來抱著她的雙腿痛哭。短短幾秒鐘,凝聚了所有痛苦與歉疚。再不做些什么,沉重的空氣會把我壓在地上。于是我艱難地走過去,握著她的手。她微微一顫,滿臉驚慌,不知所措。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怕你擔心。”
這是母愛嗎?長久以來的無話可說,不就是因為隱瞞嗎?害怕對方擔心,用自己的恐懼欺騙對方的恐懼。為了怕我擔心,她甚至不愿看我最后一眼。我張開嘴,又無言以對。
“我切個橙子給你吃。”
媽媽用刀瞄準半天,想要掩飾自己的病情卻也有心無力。我伸手奪刀,她卻緊握不放,倔強地把橙子大卸八塊。橙子的味道只是一味地苦,苦到心底。那些縈繞在心里的話也變得苦不堪言。我想告訴她,這并不是簡單的失明,生命岌岌可危。我想知道以防萬一,她會留下哪些話語。我想知道她還有何心愿。我想她是堅強的人,勇敢面對劫難。是啊!那個膽小脆弱的我坐在一邊想而不敢言。
她的這個家又臟又亂,到處散發著腐敗的氣味。枯萎的花草,灰塵密布的桌子,堆積如山的臟衣服,腐爛變質的食物。只有對生活麻木不仁才會使房間臟亂不堪。我開始瘋狂收拾,累得汗流浹背。才收拾了九牛一毛,就已經累得骨軟筋疲。我做了一桌子菜。她已經看不見,聞不到。拿著筷子在桌子上胡夾亂戳。我要幫她夾,她反而生氣。就這樣一桌子菜竟然被她吃得干干凈凈。我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
又是雨夜。雨滴在玻璃上蛇行。我閉上眼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試圖感受她的恐懼。有些不想說的話似乎必須表達。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媽媽身邊,她面前的桌子上堆積著小山一般的甘蔗渣滓。聽到我的聲音,她再次驚慌失色。
“這些年我過得不好。但是不想讓你知道,所以一直沒有話說。你總喜歡把我小時候的事翻來覆去,說了一遍又一遍。卻對自己絕口不提。身為親人。難道不應該一起分享喜悅,一起承擔痛苦嗎?既然我們對彼此都那么重要,就不要再獨自承受。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最了解我,只有你一直支持我。即使我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巨大的痛苦,但是因為你的支持,我從未后悔。我一無是處,碌碌無為。正是因為有你在,我才一次次從絕望中掙扎出來。我試著熱愛生活,熱愛生命,享受痛苦。我不快樂,不想快樂,不能快樂。在我的記憶里,我從未叫過一聲爸爸,卻總是纏著你,喊你媽媽。自從你們離婚,你不愿讓人知道自己有這么一個兒子,于是讓我喊你姐姐。從那時起,我不敢喊你媽媽,更不愿叫你姐姐。如今,我變成一個沒有禮貌的人。身邊的親人不斷指責我。親人們給我帶來的痛苦是無法言表的陌生,避無可避的虛偽,無時無刻的拘束。我總是讓自己避免遇見他們,無可奈何相遇了,便對以虛假的微笑,真心的慚愧。我并不討厭他們,只是討厭自己的存在。對我來說與親戚相處最好的方法就是老死不相往來。我不愿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也不愿讓他們知道我的生活。我從小孤言寡語,那隨著年齡不斷增添的零愁碎恨得不到安慰與化解。親人們只是教導我要有禮貌,要能說會道,活潑開朗。如若不依即是罪大惡極。我被孤獨與自卑折磨,卻沒有悲傷的權力。親人的每一份關懷我都銘記于心,只是為了還給他們。只有你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遠無法償還。我從未想過你會突然遭此大病。這次手術我很害怕。萬一你不在,我想知道你有什么話對我說。”
“你想要什么呢?我也沒什么好給你的。沒想到我剛結婚一個月就遭受如此大難。我從小吃苦耐勞,聰明懂事,媽媽卻不讓我上學,整天刷鍋洗碗,燒火做飯。稍微有一點不滿意就是拳打腳踢。我身上的傷從未間斷過。我恨她,恨不得她早點死。但是我長大了依舊對她千依百順。可是她去年還在這里打我,我那么大的人了,她還打我,罵我。當時我差點從這窗戶跳下去,一死了之。遇到你爸,我以為他能解救我。沒想到只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那個軟弱無能的男人,任由一家老小被人欺負。讓我們娘倆在那窮鄉僻壤,吃別人扔掉的,穿別人剩下的。他這個人胸無大志,思想迂腐,膽小怕事。豬狗不如的畜生,毀我一生。我要和他離婚,他那眼睛瞪得像被腳踩過一樣,竟然轉身拿把刀威脅我:你要是敢和我離婚,無論你走到哪,我都要把你給殺了。在他身邊,我沒睡過一天好覺。好不容易跟她離婚,投靠妹妹,沒想到這次更讓我寒心。我比她聰明能干,每個月賺的錢比她多。那時候她也剛離婚,帶著孩子天天吃我的,喝我的。我對她付出一片真心,什么好東西總是先想到她。對她的孩子比對你還好。可是后來我做生意失敗向她求助,她卻對我冷嘲熱諷,漠不關心。她為了和我攀比,眼睜睜看著我流離失所。簡直不配做人,不得好死。她的那個孩子也不是什么好鳥。我從小給他帶大,不知道花了多少錢,付出多少心血,現在對我像陌生人,不理不睬。一群忘恩負義的畜生。我拿真心待人,別人卻隨意踐踏。我真恨自己當初有眼無珠,不分好壞。”
媽媽的心一直被仇恨浸泡。她的恨又讓身邊的人承受著她那無盡的憤怒與不滿。她把生活奉獻給仇恨,面目愈加可憎。她每天從早吃到晚,用食物來發泄怨恨。我略加阻攔,她就又嚎又鬧,亂發脾氣。每次她的老公下班回家,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讓他出去買那些愛吃的東西。一邊吃,一邊抱怨:他要把我餓死。他不聽話,老公你打他。看著她狼吞虎咽,我心如刀割。她已經完全墮落。從前的她為了健康美麗,口味極其清淡。如今像是在報復從前的自己,解開所有禁忌。她因為自己變得又丑又胖而生氣,卻依舊胡吃海喝,毫無節制。為了發泄自己的怨恨,六親不認。我用兒子的身份試著勸導她。她卻說:
“這個世上沒人可以管我!”
我也想從這窗戶跳下去。然而我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離開,即使我無關緊要。我從剛開始的傷心難過,變成自責慚愧,繼而又是失落釋然。有些東西一旦放下了,便沒了感情。我自知這樣不好,需攜手共進,予以安慰。呵,我不過是螢火。而且我畢竟不是斑衣戲彩之輩,亦不是巧言令色之流。她時常要求我唱歌給她聽,雖不是難于登天,但我卻咬唇縮舌。
小時候,媽媽給我削了半截甘蔗。那是別家孩子吃剩下扔在地上的,媽媽撿起來削給我吃。甜得讓人流淚。待我回過神來,只剩下一拃咬不動的根,我丟在地上,媽媽卻又撿起來咀嚼。如今看她暴食甘蔗,我的嘴里滿是苦澀。寄人籬下的滋味已經讓我生不如死,難以排遣的壓抑更使我痛不欲生。也許真正的痛苦是無法咽淚裝歡的,只有強大的人才敢流出痛苦的淚,才能在淚水中得到救贖。毫無疑問,我是弱小的。極力逃避。人最強大的武器就是那流不盡的淚水。媽媽說,她的淚已經流干了,心也變得干裂。她已經不再嫌棄自己丑陋。一個不愛美的人,又怎能發現人生的美好。去醫院之前,一群人帶著她燒香拜佛,乞求保佑,尋求心靈上的安慰。我跪在那兒,卻不知道該祈求什么。不如把給她的懲罰統統加在我身上。
我攙扶著她走進醫院的一剎那,她面色蒼白,舉步維艱。我才意識到,她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堅強。醫生告知病情,她的臉又蒼白幾分。大家還沒來得及安慰她,她卻先安慰我們不要害怕,說自己不怕。我倒希望她害怕,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活著也是極其痛苦的。住院期間粗茶淡飯,她鬧了無數回。不斷要求來看望的人帶來那些她想吃的東西。一幫人似乎在滿足她最后的愿望,將病房變成甘蔗田,雞鴨場,燒烤攤。我忍無可忍,對媽媽大發雷霆。
“有我在,這些東西你一口都別想吃!這樣下去,做手術還有什么意義!”
她拉長著臉,漆黑的雙眸雖然只能看見黑暗,卻依然能夠表達憤怒與不滿。親人們紛紛指責我不孝,冷血無情。倒也是千對萬對。我深知,想要拯救她的心靈比打開她的頭顱切除腫瘤還要難。
六點鐘護士送來饅頭,白粥。媽媽自然不愿吃,于是我出去給她買早餐。外面黑漆漆一片,細雨綿綿。穿過無數街道,沒有一家店鋪開門。風把我的臉龐吹得冰冷,僵硬。但是我依舊不愿回去,我無法接受自己的無能,無法給她帶去失望。天空已經漸漸蒼白,雨依舊下個不停。天吶,你讓我怎樣都行,能不能不要再折磨她。天吶,我竟然再也不想看見自己的媽媽。天吶,我還算是個人嘛。
我回到媽媽身邊,沒有一點人的氣息。她躺在床上睡覺,粥已喝完,饅頭也吃了。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在心里不斷重復這五個字。下午帶著她做了各種檢查,在醫院里東奔西走。回到病房已經精疲力盡。
“打電話給我老公。”
“為什么?”
他正在工作,這段時間也已經被折磨的不人不鬼,形銷骨立。
“讓你打你就打!那么多廢話!”
“老公!你快來看我!我都這樣了,你還上什么班!半個小時之內必須到!別忘了給我帶好吃的!我快要餓死了!”
媽媽在病房里急得走來走去,每隔十分鐘打一遍電話催促,語氣越來越壞。
“你怎么還沒到!你也想把我餓死!說好的半個小時,這都過去一個小時了。你不要我這個瞎老太婆了?”
媽媽氣得渾身顫抖。過了一會,她的老公終于灰頭土臉地出現,雙眼布滿血絲。帶了些飯菜,一杯甘蔗汁。
“你給我滾!你為什么把它榨成汁?是吃甘蔗,你懂嗎?不是喝!你想氣死我!”
我坐在一邊無聊地玩弄著自己的膝跳反應。四肢冰冷,頭痛欲裂。我多次想起身離開,再也不回來。天各一方的父親卻適逢其時發來一條信息:照顧好你媽媽。
黑窗漸漸變作烏青,眨眼間又化為灰白。天空朦朦朧朧的不能看透。陰森的晨風搖曳著所剩無幾的樹葉。再不消幾番風,幾番雨,那樹就會光禿禿的唯有凄涼。醫院的清晨讓人睜開眼就陷入恐慌。今天會是怎樣?回家的路還有多長?媽媽醒來后一反常態,睜著眼不言不語,不吃不喝,不哭不鬧。即使看不見,依舊將眼睛睜到最大。還有兩天就輪到媽媽手術,她開始有些神經兮兮。
“醫生把我辛辛苦苦長出來的腫瘤割掉,那腦袋里豈不是空了一塊,是不是要填個咸鴨蛋進去?”
“老公,我要是癱瘓,你可別偷偷把我弄死。可憐可憐我這個癱瘓在床的瞎子。一定要經常陪我說話,你可以不說,只要握著我的手。我會把這輩子的痛苦,每天和你說一遍。”
“如果萬一我死了,老公,你替我看著,把那些仇人死時的慘狀寫在紙上燒給我。”
還好她沒什么話想對我說。
手術前夜,親友們陸續出現,輪番拉著媽媽的手不停懺悔。
“姐姐。我倆雖然性格不合,畢竟血濃于水。以前的那些恩怨都過去了。你也不要怪我。你只知道我把錢看得比親人重要,卻不知道我的難處。你離婚后獨善其身,而我卻帶著孩子。我必須給孩子最好的,給他雙倍的關愛。一無是處的女人,帶著年幼的孩子漂泊在外,又能做些什么。我知道你恨我,很多人恨我。你放心,我不是無情的人,就算你不在了,我也會孝敬媽媽,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啊!你一定要原諒我,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打你罵你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難過。為什么遭難的不是我,我已經一把年紀,早該入土。你還那么年輕,怎能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啊!老天爺!求你下刀子把我千刀萬剮!放我女兒一條生路!”
“老婆,別害怕,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大家說完,目光投向我。此刻,我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她卻拉著我的手。
“我不是一個好媽媽。遭此劫難是我罪有應得。這些天我也體會到親人是多么重要。沒有你們我只能等死。自從生病,你們對我關懷備至。我既羞愧又感動。媽媽!妹妹!以前的不開心,我都已經忘了。也請你們原諒我,以后我一定會做個好女兒,好姐姐。”
說完,她松開我的手,擦拭著眼角的淚。她能放下仇恨,我也非常欣慰,為她高興。一群人哭得昏天暗地,不忍離去。終于走了,媽媽迫不及待地說道。
“一群沒良心的畜生,裝模作樣。老公,如果我死了,你不必難過。你看妹妹怎么樣,你可以和她在一起,我來世投胎做你們的孩子,我們一起折磨她。不過她沒我漂亮,你只能將就將就。你可別打媽媽的主意,那個老不死的糟老太婆,想男人想瘋了,千萬不能遂了她的心愿。至于我的兒子,你就當做沒有他。他是閻王爺派來的討債鬼,我已經還清了。”
次日,清晨,媽媽面朝我坐在病床邊。她在看我,死死地盯著我,眼睛里滿是失望和悲傷。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在我腦袋里刻下此情此景,永遠無法忘記。早晨八點,媽媽被推進手術室。一群人在外面等候,親朋好友紛紛到場。每個人似乎都帶著些許不安。以至于他們談笑風生的時候總是冷場。我并不擔心,也不焦急。只是感到恐懼,因為不知道該為何懼怕。外面下著雨,天空很低。手術很成功。
一個男人此生能夠經歷的最大痛苦,就是不再喜歡自己的媽媽。
大倩說小瓜有些憂郁,讓我勸勸他。
“小瓜,你喜歡媽媽嗎。”
“媽媽又生了一個小孩。”
小瓜眼神閃躲,這次見面他變得很陌生,面無表情,眼神呆滯。
“小瓜已經是中學生了,很多事情要去試著理解。”
“我不理解。”
其實我也不理解。
“聽說你現在成績很好,還考了年級第一。比哥哥厲害多了。老師也夸你是善良懂事的好學生。”
“哼。因為我不是好孩子爸爸才會不要我,因為我成績不好媽媽才會再要一個小孩。我感受不到愛了,這個世界榨干了我。”
“哥哥愛你,哥哥租個大房子,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好不好。你長大想做廚師,我天天教你燒菜。你想當音樂家,我陪你一起學薩克斯。哥哥理解你,我也是父母離異,我也想證明自己,我也愛過媽媽,我同樣感受不到愛,可是我喜歡你,在乎你,希望你開心,一切都會好的,不是嗎。”
“我回家了。”
把小瓜送回家后,我一個人在街上游蕩,深感無力。接下來的日子愁云密布。腫瘤切除后,媽媽的眼睛卻沒有一點好轉。為了給媽媽治療眼睛,我每天攙扶著她往返各家醫院,接受各種治療,始終沒有效果。除了去醫院還要為她做飯,陪她散步,打掃房間,聽她說那些掛在嘴邊的仇恨,我的心愈發陰郁,好多次想放棄,只能在空閑的時候瘋狂看書麻痹自己。為媽媽做什么我都愿意,可卻不是因為愛,只是想把自己還給她。一年后,媽媽放棄了,不再去醫院接受治療。我回歸工作,每天都把自己搞得很累,如同行尸走肉。我的情緒變得非常不穩定,喜怒無常,偶爾想起媽媽,淚水便自顧自流下。可敬可愛的媽媽,為什么我再也無法愛她。
我每天都處在崩潰的邊緣,對自己的健康狀況毫不關心,身體越來越痛。我一邊痛苦哀嚎,一邊欺騙自己一切都會好的。那天,大倩帶小瓜來找我,好久沒見,小瓜快和我一樣高了。我們去吃飯,小瓜今天胃口很好,吃了很多,不過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愛吃蔬菜。他的精神狀態比之前好很多,卻還是沉默不語。吃完飯大倩帶我們去看電影,晚上又去江邊逛了一會。好久沒這么開心過了。
“笑笑,晨星他自學了一首曲子,說是要吹給你聽,所以今天我才帶他來找你。他可喜歡你了。晨星,開始演奏吧。”
我們三人坐在江邊長椅上,伴著波浪聲小瓜吹著陶塤,那聲音嗚嗚咽咽,如泣如訴。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曲子,也遲鈍得無法感受小瓜心中所想,只覺得開心,小瓜特意為我學了曲子,還勇敢地為我演奏。一曲終了,回味無窮。
“怎么樣笑笑,吹得還行吧,就是有點悲傷。”
“好聽,這陶塤哪里來的。”
我的話剛說完,小瓜的頭瞬間低了下來。
“這,這不是你送他的嗎。”
“我都忘了,這兩年事情太多。”
“笑笑,你要照顧好自己。我和晨星回家了。晨星跟哥哥再見。”
“哥哥再見。”
小瓜低著頭說。
“再見。小瓜,加油!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謝謝哥哥。”
分別后我還沉浸在幸福里,還有人關心我,還有人喜歡我。我要照顧好自己。接下來的日子,我經常跑去醫院,把全身上下的疼痛都治了一遍。有時間就鍛煉身體,下次見到小瓜一定讓他看到精氣十足的哥哥。兩個月后,收到大倩的信息,讓我去參加小瓜的遺體告別儀式。小瓜自殺了。年幼的軀體安靜躺在那,面無表情。三鞠躬后我差點倒在地上,殯儀館回蕩著大倩撕心裂肺的哭喊。
“晨星,你快起來!你不要走!”
遺體很快就被火化了,儀式結束我趕緊逃離。陶眼鏡蹲坐在墻角抽著煙啜泣,我好想過去一腳踢爆他的頭。回去的路上淚如泉涌,小瓜,對不起,哥哥活得像一坨屎,沒有能力救你于水火。我的心好痛,想發癲,想咆哮,想傷害自己,卻只能有氣無力的任由淚水落下。晚上夢到小瓜站在大火之中,血肉模糊。他被火燒得越來越小,變成呆小瓜跪在地上哀嚎。
“媽媽,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