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正蹲在烏木藥柜前分揀昨日曬干的桔梗,淡青色旗袍的裙擺如荷葉般鋪展,掃過地面上零星的藥渣。發間那朵薰衣草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那是青禾昨日特意為她別上的,花瓣邊緣已微微卷曲,卻仍固執地散發著淺淡的香氣。她正要俯身拾起落下的花瓣,前堂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青禾帶著哭腔的呼喊:“婉兒姐!快來!李阿婆快不行了!”
蘇婉兒慌忙起身,藥筐被她的衣角帶翻,金黃色的桔梗撒了一地。抬眼便見青禾攙扶著一位白發老婦人蹣跚而來。老人面色蠟黃,嘴唇泛著不祥的紫紺,倚在門框上咳得直不起腰,粗布袖口上沾染著點點暗紅的血漬。蘇伯聞聲從后院疾步趕來,手中還攥著曬藥的木耙,見狀立即將老人扶到竹制躺椅上:“李阿婆,你這肺癰又加重了?”
李阿婆咳得說不出話,枯瘦的手指緊緊揪著胸口的衣襟,渾濁的淚水順著深深的皺紋蜿蜒而下。她兒子張強緊隨其后,手中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藥方,聲音發顫:“蘇伯,這是仁心醫院開的方子,吃了三天一點起色都沒有,阿婆昨夜咳了半宿血……”他將藥方重重拍在柜臺上,“您要是再沒辦法,我就只能送阿婆去急診了,可那兒的費用……”
蘇伯拿起藥方仔細端詳,眉頭越皺越緊:“這是‘桔梗湯’的加減方,治普通肺癰尚可,但阿婆這是邪毒深陷肺絡,光靠清痰根本壓不住。”他轉身在藥柜前焦急地翻找,指尖劃過一排排青瓷藥罐,最終停在一只空罐前,臉色驟變,“糟了,紫花地丁剛用完,這可是解肺絡邪毒的主藥啊!”
“這可如何是好?”張強急得直跺腳。此時李阿婆咳得更厲害了,胸口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嘴角溢出淡紅色的血沫。青禾站在一旁,小手無意識地攥著林風昨日落下的銀針包,眼圈泛紅:“蘇伯,林風哥昨日用針灸救了哮喘老人,能不能……”
蘇婉兒心中焦急,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后院——林風一早就去城郊采薄荷了,說是要給濟世堂添些清熱的藥材。正要開口,忽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著竹筐從晨光中走來,粗布褂子上沾著草屑,額角掛著晶瑩的汗珠:“出什么事了?”
來者正是林風。張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沖過去,卻在看清對方打扮時愣住——這少年怎么看都像個尋常的打雜工,肩上還沾著泥土的草藥筐更添了幾分鄉野氣息。他遲疑地后退半步,語氣里滿是懷疑:“你……你是哪位?我要找蘇伯治病!”
林風將薄荷筐輕放在墻角,徑直走到躺椅前,無視了張強的質疑。三指輕輕搭上老人枯瘦的手腕,指尖觸脈的瞬間便蹙起眉頭——脈象細若游絲,肺脈處纏繞著一股陰寒的邪氣,與他父親當年講述的“肺絡毒瘀癥”如出一轍。他抬頭看向蘇伯:“邪毒阻塞肺絡,針灸只能暫緩癥狀,需用‘解毒通絡湯’。”
“解毒通絡湯?”蘇伯怔了怔,“方子我倒是知道,可其中紫花地丁和金蕎麥兩味主藥都已斷貨……”林風卻搖頭走向柜臺,執起狼毫筆,在宣紙上行云流水般寫下藥方:“可用蒲公英替代紫花地丁,佐以魚腥草、冬瓜子同樣能解肺絡邪毒;金蕎麥難得,便以蘆根配伍桔梗,通肺脈之效更佳。”
張強湊上前去,見宣紙上字跡蒼勁有力,藥味配伍條理分明,仍不放心:“這方子能行嗎?仁心醫院的專家都……”話音未落,蘇婉兒突然出聲打斷:“他不是打雜的!”淡青旗袍的袖口被纖指攥出褶皺,發間殘留的薰衣草香在空氣中散開,“林風哥昨日剛用針灸救了一位哮喘老人。”
林風望向蘇婉兒,心頭涌起暖意。他將藥方遞給蘇伯:“這是家父家母當年診治肺癰的驗方。蒲公英清熱解毒,魚腥草直透肺絡,冬瓜子化痰散結,蘆根通經活絡,諸藥相合正對阿婆的癥候。”蘇伯捧著藥方細細研讀,忽然拍案叫絕:“妙啊!想不到蒲公英竟能如此運用!令尊令堂果真醫術超群!”
張強雖仍疑慮,眼見母親氣息愈發微弱,只得咬牙道:“就依這個方子!若有什么差池……”林風淡然截斷他的話頭:“若不見效,我自愿陪您去仁心醫院承擔所有責任。”
蘇婉兒立即轉身抓藥,青禾也趕來幫忙。兩個姑娘蹲在藥柜前,一個淡青衣袂拂過地面沾染藥末,一個粗布衫袖沾滿蘆根碎屑。蘇婉兒的指尖拈起蒲公英時格外輕柔,發梢垂落掃過青禾泛紅的臉頰。青禾握緊藥鏟,眼神追隨著林風的身影:“林風哥,冬瓜子要炒到微黃嗎?”“嗯,炒制后化痰功效更佳。”林風立在光影交界處,望著她們忙碌的身影,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藥包剛整理妥當,前堂木門忽然被推開。王掌柜領著個穿白大褂的金絲眼鏡男子闖進來,那人的目光掃過柜臺上的藥方,最終定格在林風身上:“你就是開方之人?”王掌柜諂媚附和:“趙醫生,就是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質疑貴院的方子!”
蘇婉兒心頭一緊——她聽蘇伯說過,仁心醫院的趙天磊是院長的侄子,最容不得旁人質疑醫院權威。她下意識擋在林風身前,眉尖緊蹙:“這是我們濟世堂的事,與貴院無關!”
趙天磊推推眼鏡,冷笑著打量藥方:“用蒲公英代替紫花地丁?簡直荒唐!老婦人肺絡已潰爛,再用這種偏方只怕……”話音未落竟要伸手撕毀藥方。林風倏地扣住他的手腕,內力暗吐:“方子有無效用,待老人服藥便知。若此刻撕了藥方……”他指尖微微發力,“我不介意讓趙醫生暫歇執筆之手。”
趙天磊只覺整條手臂酸麻難當,沒料到這看似普通的少年竟有如此身手,頓時面色發白:“你、你敢對醫生動手?我要報警!”“請便。”林風松手,“不過若老人服藥后未見好轉,不必勞駕警方,我自會前去說明。”
王掌柜見狀慌忙拉著趙天磊后退:“趙醫生何必與這等人計較!”二人狼狽離去時撞翻了門邊的藥筐,桔梗再次撒落滿地。
蘇婉兒蹲身收拾散落的藥材,指尖不慎被藥筐木刺扎傷,滲出血珠。林風快步走來,從懷中取出干凈布條,蹲在她身旁輕輕托起她的手:“別動。”他的指尖帶著山草的清涼,觸到傷口時蘇婉兒只覺得一陣酥麻自指尖竄至耳尖,連呼吸都放輕了——這雙手帶著采藥人特有的薄繭,卻比看上去更加溫暖可靠。
青禾偷偷抿嘴一笑,轉身去灶房熬藥。藥罐在紅泥小爐上咕嘟作響,薄荷的清新混著魚腥草的微苦在堂內彌漫。李阿婆服藥時仍在咳嗽,但半碗湯藥下肚后,劇烈的咳喘竟漸漸平復,蠟黃的面容也透出些許血色。張強驚喜地撫著母親胸口:“不喘了!阿娘您感覺如何?”
李阿婆長長舒了口氣,聲音雖弱卻清晰許多:“胸口……不堵了,也不疼了。”蘇伯上前診脈,笑著頷首:“脈象平穩多了!林風,你這方子真是妙手回春!”
林風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蘇婉兒遞來一盞溫茶:“方才與趙醫生爭執,累了吧。”遞茶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指節,兩人俱是一頓。蘇婉兒慌忙收回手,將茶盞又往前推了半分,目光飄向藥柜:“這方子……是令堂令尊特意傳授的么?他們當年是否也診治過這樣的病患?”
林風接過茶盞輕啜,暖意順喉而下:“家母曾說,肺癰最怕邪毒深陷,尋常藥力難達病所,必得用能透絡之藥。醫者不可墨守成規,須得隨證變法,方能救人于危難。”蘇婉兒聽得入神,眉間憂色漸散,眼尾彎如新月:“令尊令堂定是極好的醫者,若能早日得見便好了。”
夕照透過雕花窗欞,將二人身影拉長在青磚地上。藥柜上的銀針包染了暖金色澤,青禾收拾藥罐時哼起青云山小調,藥香與茶香在空氣中纏綿交織。林風望著蘇婉兒被夕照勾勒的側臉,忽然覺得濟世堂的時光就像手中這盞溫茶,質樸卻沁著令人安心的甘甜。
而他不知此刻仁心醫院的辦公室內,趙天磊正對著電話低聲匯報:“叔父,濟世堂那小子用的方子確實古怪……要不要設法招攬?若不能為我所用……”電話那端傳來低沉的笑聲,趙天磊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