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背囊里的山與海
下山的小徑被陽光熨帖得溫暖了許多,青云山的晨霧化作了細碎的水珠,綴在青禾烏黑的發梢,宛如一串串玲瓏的珍珠。她走在林風身側,雙丫髻上的青布條隨風輕揚,偶爾擦過林風的臂膀,每觸碰一次,她便下意識地側移半步,卻又在途經狹窄處時,自然而然地牽住林風的衣袖——山路邊的陡坡令人心悸,她唯恐林風失足。
林風垂眸望著她的手。那雙手仍握著清晨未獻完的野雛菊,花瓣已略顯萎蔫,卻依舊散發著淡雅的清香。青禾的指甲修剪得整齊潔凈,指縫間沾染了些許墳前的泥土,淡淡的褐色襯得她的手愈發如同初春的嫩筍。步履匆匆時,她會微微喘息,臉頰泛起桃花般的粉暈,眼尾殘留的淚光尚未散盡,每當她抬眼望來,總讓林風憶起幼時她追著討要糖塊的模樣。
“就是前面那家。”青禾忽然止步,指向鎮口的鋪面。那是間年歲已久的老屋,木門上的漆斑駁脫落,門楣上懸掛著一塊褪色的“雜貨鋪”木牌,窗紙破了一個窟窿,隱約可見室內空蕩的貨架。“我問過王伯,他說這鋪子已空置近兩年,租金低廉,且臨街而立,過往行人都能瞧見。”
林風邁步上前,指尖輕叩木門,木質的紋理間仍蘊藏著往日的煙火氣息。他透過窗洞向內望去,屋舍雖不算寬敞,卻分前后兩間,前廳可安置藥柜,后室堪作居所,正合他的心意。“甚好。”他回首對青禾微笑,“我們這就去與王伯商議?”
青禾方才頷首,忽聞身后傳來粗嘎的叱罵:“哪來的野小子,敢打這鋪子的主意?”
二人同時轉身,只見一個身著短褂的壯漢搖搖晃晃地走來,滿臉橫肉,腰別銹跡斑斑的短刀,身后跟著兩個瘦猴般的隨從。壯漢行至林風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視著他,唾沫星子濺在林風的粗布衣上:“這鋪子早被李爺相中了,識相的趕緊滾,別等老子動手!”
林風蹙眉,將青禾護在身后。青禾緊攥他的衣角,嗓音微顫,卻仍挺直脊背:“王伯說這鋪子尚未租出,你們豈能強占!”
“小丫頭片子也敢插嘴?”壯漢冷笑一聲,伸手欲推青禾。林風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不知是靈脈初醒之故,還是修煉青云訣之效,他的氣力竟較往日大增,壯漢掙扎兩下,竟未能掙脫。
“放手!”壯漢惱羞成怒,另一只手疾探向腰間短刀。林風眸光一沉,指間加力,壯漢頓時痛得齜牙咧嘴,額冒冷汗:“你……你敢動手?可知李爺是何人?”
“我不知什么李爺。”林風聲穩如磐,“這鋪子我們租定了,若再糾纏,便報官處置。”
壯漢欲再叱罵,卻因被鉗制得生疼,只得悻悻甩手,揉著腕子撂下狠話:“行,你們等著!李爺絕不會放過你們!”說罷,領著兩個隨從灰溜溜地離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青禾方舒一口氣,攥著林風衣角的手卻未松開,反更緊了些:“林風哥,那李爺是鎮上的地頭蛇,聽聞……他與城中權貴有牽連,我們會不會惹上麻煩?”
林風轉身,為她拂去肩頭的草屑,指尖觸及時,青禾的身子輕顫了一下。“無妨。”林風凝視她的雙眸,那里面映著自己的身影,“我們開百草堂是為濟世救人,未行不義之事,縱使他來尋釁,我亦能應對。”他頓了頓,又道,“況且,還有你在身旁。”
青禾霎時羞紅了臉,自頰邊漫至耳根,慌忙垂首盯著鞋尖,聲細如蚊:“我……我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二人見了鋪主王伯。王伯是位鬢發花白的老者,聽聞他們要開百草堂,甚為欣慰:“好啊!鎮上許久未有正經藥鋪了,你們年輕人有此抱負,我便便宜租與你們!”言罷,他忽壓低嗓音,“方才那壯漢所說的李爺,你們須得謹慎。前些時日有個身著綢緞之人來找過我,欲租此鋪開藥鋪,出價頗高,我總覺有異,便未應允。”
林風心念一動:“身著綢緞之人?您可記得他相貌?”
王伯蹙眉思忖:“身量頗高,面有一疤,自眉骨延至下頜,瞧著甚是兇悍。他還問我,十年前可有一對林姓夫婦在此居住。”
林風的心猛地一揪——十年前,正是爹娘罹難之時。那面帶疤痕之人,為何探問爹娘往事?
“多謝王伯。”林風強抑心中疑慮,與王伯立下租約。走出王伯家時,日已西斜,鎮上升起裊裊炊煙,飄來飯菜香氣。青禾望著林風緊鎖的眉頭,輕牽他的手:“林風哥,可是想到什么了?”
林風搖首,將疑問暫壓心底——此刻尚非追究之時,當務之急是先讓百草堂開張。他望著青禾憂切的眼眸,莞爾一笑:“無礙,我們回去收拾行裝,明日便搬來。”
回到老張的木屋時,天色已墨。林風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小屋映得暖意融融。青禾未歸,幫著整理物什:她將老張遺留的草藥分門別類包好,以麻繩扎成小捆;林風則翻出父母留下的舊物——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鏟,還有老張交付的銅令牌,盡數裝入舊背囊中。
青禾蹲于地上打理草藥,油燈的光暈灑落她的側臉,將睫毛映得修長,宛如兩把小扇。她抿著唇,專注地粘貼藥草標簽,唇邊梨渦偶現,看得林風有些出神。
“林風哥,你看什么呢?”青禾驀然抬頭,正迎上林風的目光,她的臉又紅了,慌忙垂首,手中的標簽紙飄落在地。
林風近前蹲下,幫她拾起標簽紙,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手背,二人俱是一頓。青禾的手很暖,帶著草藥的清芬,林風的指腹掠過她的肌膚,如觸溫玉。“沒看什么。”林風嗓音微啞,“見你貼得認真。”
青禾未語,只緩緩將標簽紙遞給他,指尖卻故意多停留片刻。林風接過標簽紙,忽見她袖口露出的銀簪尖——晨間在墳前未看清,此刻借燈火細觀,方見簪頭雕著一朵精致的蘭花,瓣紋細膩,非青云山姑娘慣常佩戴的式樣。
“青禾,”林風指向她的袖口,“這簪子……是你的嗎?”
青禾身子陡然一僵,下意識地拉扯袖口,卻仍被林風窺見端倪。她咬唇,緩緩自袖中取出銀簪:“非我之物,是晨間在你爹娘墳前拾得的。本欲告知,又恐……恐你多慮。”
林風接過銀簪,指尖撫過簪頭的蘭花。簪乃純銀所制,已略顯晦暗,仍可見當年的精致。他爹娘皆為尋常采藥人,從未見過此類銀簪,此物屬誰?又為何出現在爹娘墳前?
“叮——”油燈燈花驀地爆響,驚得二人一震。恰在此時,門外忽傳來“嘩啦”聲響,似有人踢翻了柴堆。
林風瞬即起身,將青禾護在身后,順手抄起墻角的銅鏟。“何人?”他沉聲喝問。
門外寂然無聲,唯聞風過葉響。林風緩步上前,猛地拉開木門——但見門檻上置著一把點燃的干草,火苗幾欲燎及門板!
“快滅火!”林風驚呼,彎腰抓起干草摔向地面。青禾亦反應過來,急端桌邊水盆潑向干草。火苗熄滅,留下一地濕漉漉的灰燼,還有一張以石壓著的紙條。
林風拾起紙條,就著燈火細看——其上以炭筆歪斜寫道:“再敢租鋪,下次燒的就是你們!”
青禾近前觀看,嚇得面色蒼白,緊抓林風的胳膊:“是……是李爺的人所為!他們果真來報復了!”
林風將紙條攥成一團,怒火中燒。他本不欲生事,奈何這些人步步相逼,竟連老張留下的木屋也要焚毀!他低頭望著青禾蒼白的臉,她的唇瓣微顫,眸中滿是驚懼,卻仍緊抓他的胳膊,未曾松開。
“別怕。”林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掌心輕撫她的背脊。青禾的身子很軟,倚在他懷中時,猶微微顫抖。他能嗅到她發間的草藥清香,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那跳動令他霎時冷靜——他不能慌,他要護佑青禾,要開辦百草堂,更要查明爹娘的死因。
青禾偎在林風懷中,漸止顫抖。她仰首望著林風的下頜,他的下頜線清晰,因怒意而緊繃。她抬手,輕撫林風的臉頰:“林風哥,我們……明日便搬去鎮上吧,離此遠些,他們就尋不到了。”
林風頷首,將她擁得更緊:“好,明日便搬。但你放心,我絕不會再讓他們欺侮我們。”他想起溶洞中的殘卷,想起青云訣中“氣隨念動”的法門,這數月雖只練就皮毛,卻已感知體內有微弱氣流運轉——或許,這股氣流能助他守護所想守護之人。
是夜,林風未曾入眠。他坐于桌旁,將背囊中的物什一件件取出,又一件件放回:父母的藍布衫,老張的銅令牌,百草堂的牌匾草圖,還有那支刻著蘭花的銀簪。背囊不大,卻承載著青云山的一切——他的過往,他的誓言,還有他與青禾的將來。
青禾倚在里屋榻上,亦未成眠。她望見林風的背影,燈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宛如一座穩重的山巒。她想起晨間在墳前,林風握著她的手說“我們一起”,想起方才他將她護在身后的模樣,心中忽覺無比踏實——無論前路如何,只要與林風同行,便無所畏懼。
天將破曉時,林風將銀簪小心翼翼放入背囊,拉緊系帶。背囊中的“山”是青云山的過往,是爹娘的謎團,是老張的囑托;而“海”,是鎮上的百草堂,是未卜的險阻,是他與青禾將共赴的前路。
他轉身,見青禾已醒,正坐于榻沿望他。晨光自窗隙透入,灑落她的面龐,將肌膚染作暖金色,雙丫髻上的青布條猶沾夜露,顯得格外溫柔。
“走了。”林風拿起背囊,行至榻前,向她伸出手。
青禾嫣然頷首,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兩手緊握,步出老張的木屋,邁向鎮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