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風想馬上要離開這里了,就來到老張的墳前,雨后的青云山裹著一層濕漉漉的薄霧,遠處的山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宛若一幅水墨畫卷。林風跪在老張墳前的雙膝早已深陷在冰冷的泥濘中,刺骨的寒意透過粗布褲管滲入肌膚。他的指尖還殘留著紙錢燃盡后留下的黑灰,那灰燼隨風飄散,零星落在墳頭的野菊上,像極了老張臨終時咳在他袖口的暗紅血跡,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氣息,在他的鼻尖縈繞不散。
“張伯,您還沒告訴我爹娘究竟去了哪里……”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著,聲音被濃霧浸潤得沙啞低沉。指節深深摳進墳前的土塊,卻意外觸到一塊冰涼的石頭——那是今晨從溶洞殘書旁拾得的石塊,石面上“玄醫”二字的刻痕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晰,宛若一道未盡的囑托,硌得他掌心發疼。
山風忽然轉了方向,裹挾著一縷清潤的草藥清香拂面而來。這香氣不似山中常見的苦艾那般濃烈,反倒像是初春的露水浸透了薄荷,帶著涼絲絲的甜意,悄無聲息地鉆入他的衣領。林風猛地抬頭,只見山道盡頭緩緩飄來一道素色身影: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青布繡鞋,鞋尖沾著細碎的草屑,往上是一襲月白裙裾,被山風吹得輕輕搖曳,偶爾露出纖細的腳踝。再往上看,霧氣漸漸散去,顯露出一張清麗的面容。
來人在墳前三步遠處駐足,臂彎間挎著一只竹編藥籃,籃沿的藍布已經洗得發白。林風這才得以仔細端詳她的容貌:如墨的青絲用一支桃木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鬢邊,襯得肌膚宛如剛剝殼的蓮子,泛著細膩的瓷光。她的眉眼生得極為清秀,眼尾微微上挑卻不帶絲毫媚態,恰似山澗清泉,靜得能倒映出天光云影。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那澄澈的眸子里才泛起細微漣漪,柔軟得令人心顫。
“你就是張伯時常提起的林風?”她開口時聲音比山泉還要溫軟,指尖輕輕摩挲著藥籃邊緣——那雙手指纖細修長,指腹帶著常年握藥鋤、捻草藥磨出的淡繭。
林風霍然起身,袖中的銀針悄無聲息地攥緊。這三個月來,山民見了他不是躲避就是唾罵,稱他是“使邪術的妖人”,從未有過陌生人這般主動靠近。“你是何人?怎會認得張伯?”
“我叫蘇清歡。”她垂眸將藥籃中的干艾草與野菊輕輕擺放在墳頭,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安眠之人,“我爹娘與你爹娘是舊識,早年曾在山外合開過一間醫館,名曰百草堂。這些年來,張伯一直代我們照看著醫館舊址。”
“百草堂?”林風的心猛地一跳,這三個字撞開了記憶深處塵封的碎片——恍惚間仿佛有人抱著他坐在彌漫草藥香的屋子里,頭頂懸著一塊木匾,上面的字跡與這個名字重合。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目光落在蘇清歡從籃底取出的木牌上:“這是……”
木牌僅有巴掌大小,“百草堂”三個字刻得遒勁有力,邊緣被歲月摩挲得溫潤發亮。蘇清歡遞過木牌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涼意如同沾染了晨露。“張伯交代,待你靈脈蘇醒之日,便將此物交予你。他還說……你爹娘的醫術,合該由你來繼承。”
林風緊緊攥住木牌,指腹反復撫摸著深刻的字痕。忽然想起張伯教導他用靈脈感知病灶的法門,他抬眼望向蘇清歡——她正垂首整理藥籃,面色較先前蒼白了幾分,唇瓣泛著淺淡的粉色,似是在隱忍著什么痛楚。“你可是身子不適?”
蘇清輕咳兩聲,扶住身旁的樹干穩住身形,耳尖悄悄染上緋色:“舊疾罷了。幼時隨爹娘采藥,不慎被毒藤所傷,每逢陰雨天氣便會發作。”話音未落,她又掩唇咳嗽起來,肩頭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那晶瑩的汗滴懸在鬢邊,宛如碎鉆般映著微光,襯得她面若桃花沾露。
林風未及多想,已然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剛觸及肌膚,靈脈便輕輕震顫——他能清晰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毒素在她經脈中游走,正阻滯在心脈附近。“莫要動彈,容我一試。”他低聲說道,將靈脈中的溫潤氣流緩緩渡入她的體內。
那暖流似山間細泉,徐徐推動著毒素向外消散。蘇清歡忽然長舒一口氣,睫羽輕顫,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小臂:“舒坦多了……你這法門,竟比我爹娘配制的湯藥還要靈驗。”她抬眼時,眼尾那顆極淡的淚痣在陽光下微微閃爍,如同落在白雪上的一點墨痕,為她清冷的面容添了幾分柔美。
林風只覺心跳驟然加快,仿佛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亂撞。他慌忙松開手,目光游移向遠處,卻不曾發覺蘇清歡凝望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柔軟——方才他專注運功時,眉峰微蹙,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陰影,竟比山外畫本里的少年郎還要俊朗幾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粗魯的叫罵:“那妖人定在此處!擒他去見官,免得再禍害鄉里!”
蘇清歡面色驟變,一把抓住林風的手腕:“是村民!他們尋來了,快隨我走!”
林風立即反應過來,拉著她奔向山道另一側。她的手柔軟而微涼,被他緊緊握在掌心,宛若一團溫軟的棉絮。山風在耳畔呼嘯,他既能聽見身后愈來愈近的腳步聲,也能感受到蘇清歡因急促奔跑而微微喘息,溫熱的氣息掠過他的手腕。
“前面有處隱蔽洞窟!”蘇清歡指向崖壁處的藤蔓,那些藤蘿生長得極為茂密,不仔細察看根本發現不了后面的縫隙。二人鉆入洞中后,林風急忙用藤蔓掩好洞口,只留一道細縫向外窺視。
洞內昏暗,唯有幾縷微光從縫隙滲入,恰好映亮蘇清歡的面容。她的發絲有些凌亂,幾縷青絲貼于頰邊,卻更顯清麗脫俗。衣領被山風吹開少許,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頸。林風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慌忙移開視線,耳尖熱得發燙。
“莫要出聲,他們人多勢眾。”蘇清歡倚著石壁,胸口仍在輕輕起伏,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洞中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她的肩頭不經意擦過林風的臂膀,兩人俱是一頓,又迅速向兩側挪開——然而那短暫觸碰留下的溫熱,卻在皮膚上久久不散。
外頭的村民在墳前叫罵了半晌,腳步聲漸行漸遠。林風長舒一口氣,轉首看向蘇清歡,卻見她正凝視著他懷中的殘卷。“這是……玄醫殘篇?”她伸手輕觸書頁,指尖帶著試探的意味,“我爹娘的舊籍中,曾提及'玄醫'與'青云訣',說與百草堂淵源頗深。”
“青云訣?”林風眼眸一亮,展開殘卷指向寫著“青云”二字的那頁,“張伯說這是增強靈脈的法門,只可惜殘缺不全。”
蘇清歡湊近細看,兩人的肩膀再次相觸。她的發間沾著些許草屑,林風下意識地伸手為她拂去,指尖剛觸及發絲便如觸電般縮回。蘇清歡的耳尖頓時紅透,低垂著眼輕聲道:“百草堂的書齋里,興許有完整的青云訣……還有你爹娘留下的物事。”
林風的心跳又快了幾分。他望著蘇清歡的側臉,在微光映照下,她的睫羽長而密,宛若蝶翼。“那我們……現今便去百草堂可好?”
“嗯。”蘇清歡頷首,抬眼時正對上他的目光。洞中的光線柔和,將他的眸子映得亮如星辰。她忽然憶起爹娘曾經的話語,說林氏族人皆懷仁心,醫術高超,心地更是善良——原來,果真如此。
二人撥開藤蔓走出山洞時,夕陽恰好穿透云層,將金輝灑滿山道。蘇清歡行在前方,月白裙裾在風中輕揚,宛若山間流云。林風跟隨其后,緊握著百草堂的木牌,又望向前方那道身影,忽然覺得內心踏實了許多——往日他唯有張伯,而今有了蘇清歡,有了百草堂的線索,仿佛爹娘的身影,也離他更近了些。
“清歡,”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些許緊張,“待尋得我爹娘的消息,我們……一同重開百草堂可好?”
蘇清歡停步轉身,凝望著他。夕陽余暉染紅她的面頰,眼尾的淚痣愈發清晰。她淺淺一笑,宛若冰雪初融,繁花綻枝:“好。”
風中的草藥清香愈發濃郁,二人并肩向著山腳下的溪畔村行去。遠處炊煙裊裊升起,百草堂的青瓦輪廓漸漸清晰。林風握著蘇清歡的手,那手掌柔軟卻蘊含著堅定的力量——他明白,前方的路途或許尚有重重艱難,但只要身旁有她,有百草堂這個名字,他便無所畏懼。
行至百草堂門前,蘇清歡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陽光傾瀉入院中的藥圃,映得那些半枯的草藥都煥發出生機。“你看,”她指著正屋的匾額,“這便是百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