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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風不識少年愁

青云山的風,總帶著草木的清氣,混雜著露水、腐葉與初綻野花的微香,拂過山巒,也拂過少年單薄的肩頭。

晨霧尚未散盡,氤氳在林間,將一切輪廓都柔化得不甚真切。林風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邊緣生著細密鋸齒的草葉,露水頃刻沾濕了他的指尖。他探手,指腹輕擦過一株七葉一枝花微微低垂的花瓣,那動作極輕,仿佛怕驚擾了晨間的清夢。冰涼的露珠順勢滾入他的袖口,滑過手臂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這涼意,總讓他無端想起山民們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也是這般,帶著難以消融的隔閡與冷意。

“林風,又去撿你的破爛?”

粗嘎的笑罵聲突兀地撕破了林間的靜謐。三個背著獵弓、身形已見壯碩的少年走了過來,靴底踏在濕潤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領頭的王虎將手里尚在滴血的野兔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那聲響驚得近處幾只山雀撲棱著翅膀倉皇飛走。兔血濺開,在青石表面暈染出幾朵猙獰而艷異的花。“我爹說,你這樣的,連兔子都追不上,活著也是浪費山里的草。”

林風沒有回頭。他的全部注意力仍在那株藥草上,指尖穩而輕巧地刨開根部的泥土,盡可能完整地將那株七葉一枝花取出,仔細抖落根須上黏連的濕泥,這才回身,將它妥善地放入背后的舊竹簍里。這草藥能解蛇毒,上個月張叔被竹葉青咬了,腿腫得發亮,就是靠它硬生生吊回了半條命。竹簍底部,已躺著幾株剛采的柴胡,散發著淡淡的苦香。

“跟你說話呢,啞巴了?”另一個被喚作瘦猴的少年嗤笑著,抬腳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林風的藥簍。竹片編織的簍子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里面的柴胡跟著顛了幾顛,險些滾落出來。

林風終于直起身,轉過來。他比王虎矮了將近半個頭,身形清瘦,肩膀單薄,那件洗得發白、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粗布褂子空落落地掛在他身上,仿佛只是隨意搭在一根細竹竿上。然而他的眼睛卻極亮,像被這山間最清的泉水滌蕩過,亮得能清晰倒映出遠處霧中婆娑的樹影——那是常年于幽微處辨識百草練就的目力,敏銳得甚至能數清葉片背面的細絨。

“這是藥,不是破爛。”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甫一出口,幾乎就要被穿過林隙的山風吹散。

“藥?”王虎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嗤笑,竟真的抬腳作勢要朝竹簍里踩去,“山里的野草能當飯吃?有本事你別靠張叔養著,自己去后山禁地邊上打頭熊回來瞧瞧?”

“禁地不能去。”林風猛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張叔總說,山巔那片被千年老藤層層纏死、終日不見陽光的古怪林子是禁地,祖祖輩輩傳下話,進去的人,沒一個能出來。這話他聽了十八年,自從記事起,每個夜晚,張叔的銅煙鍋就常在火塘邊沿敲得邦邦響,火星明滅間,老人望向山巔方向的眼神總是格外沉郁,像在凝視什么會吞吃活物的深淵。

“喲,還知道怕禁地?”王虎身邊的瘦猴怪聲怪氣地接腔,擠眉弄眼,“我看你就是骨頭里慫,跟你那沒福氣的爹媽一個德行,只敢縮在山殼子里……”

“閉嘴!”

林風的聲音驟然拔高,變了調,像是被狠狠踩中了痛處的幼狼。他猛地朝瘦猴撲過去,想將他推開,卻被王虎一把攥住了后衣領。王虎力氣極大,隨手一甩,林風便踉蹌著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松樹的粗糙樹干上,悶響一聲。劇痛炸開,眼前瞬間漫起黑霧,藥簍傾倒,里面辛苦采得的草藥撒了一地。

王虎一行人爆發出暢快的大笑,腳步聲伴著嘲諷漸漸遠去:“菟絲子!沒根的玩意兒!一輩子都得纏著別人吸血!”

林伏在地上,半晌動彈不得。松針混著塵土的氣息涌入鼻腔,山風掠過,卷起幾根枯黃的松針,粘在他沁出冷汗的后頸上,帶來絲絲縷縷的涼意。他知道自己弱,從小就這樣,跑不遠跳不高,提不動沉重的獵叉,連張叔手把手教的套狼陷阱,他都挖不了別人一半深。山民們背地里都叫他“山里的菟絲子”,說他是離了宿主就活不了的軟骨頭——而張叔,就是他攀附生存的宿主。

可他不想當菟絲子。

他咬咬牙,用手撐地,慢慢地爬起來,每一節骨頭都像是在抗議。他蹲下身,一言不發地撿拾散落一地的草藥。那株七葉一枝花最嫩的葉子被靴底碾爛了,乳白色的汁液滲出,沾了他一手,黏膩冰涼,像無聲的眼淚。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張叔壓抑著咳嗽背過身去時,那塊匆匆掖回袖口的舊手帕上,似乎也沾著一點刺目的紅絲,也是這般顏色。

“得再找一株好的七葉一枝花才行。”他對自己低聲說,將踩得稀爛的藥草扔進旁邊草叢,重新背起空了大半的竹簍。

日頭漸漸爬高,驅散了林間的薄霧。林風鉆入一片更為茂密的林子,這里地勢偏陡,草藥卻長得好,平日少有人來。他踮起腳,險險地從一小片懸崖邊摘下一株葉片厚實的石韋,忽然聽見下方溪澗傳來不同尋常的撥水聲——這時辰,誰會在此處?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撥開層層疊疊的翠綠蕨葉,向下望去。

溪水清淺透亮,能看見底下光滑的鵝卵石。一個穿著鮮艷紅布衫的姑娘正背對著他,站在及腰的水里浣洗長發,烏黑發絲如瀑垂落,在水流中如活物般蜿蜒飄動。是鄰村的阿秀,前幾日聽人說起,她家收了山外鎮上一個貨郎的聘禮。

林風的臉頰霎時燒了起來,燙得厲害。他慌忙想要退開,卻不慎碰松了一塊崖邊的石頭。那石頭“咕嚕”滾落,砸進溪水里,發出清晰的“噗通”一聲。

“誰?!”阿秀驚得猛地回頭,手臂護在胸前,另一只手已抓起溪底一塊卵石,想也不想就用力砸了過來!

石塊擦著林風的耳廓飛過,帶起一陣疾風,最終“咚”地砸在后方的樹干上。林風嚇得跌坐在地,心跳如擂鼓。而就這么一瞬,阿秀已手忙腳亂地披好外衫,漲紅著臉沖到了他面前,眉眼間盡是羞憤:“林風?!你、你竟敢偷看我?!”

“我沒有!”林風慌忙擺手,試圖解釋,“我只是過來采藥,不知道你在這里……我真的什么都沒看見!”

“鬼才信你的話!”阿秀氣得眼圈發紅,伸手指著他,“你們這些男的,沒一個好東西!就跟你那不知輕重的爹媽一樣,不正經!”

這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地扎進林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著,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我爹媽怎么了?你不許胡說!他們是好人!”

“好人?”阿秀冷笑,話語像刀子一樣甩出來,“好人會被山里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叼走?我娘早說過了,你爹媽就是不安分,闖進了禁地,觸怒了山神才被收走的!我看你跟他們一個樣,早晚也是個橫死的命!”

說完,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跑開,那件紅布衫在林間忽閃了幾下,便如一團跳動的火苗,迅速消失在濃綠的深處。

林風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像是被這句話瞬間凍住,連指尖都冰涼麻木。

關于父母,他所有的記憶不過是幾個模糊殘片:懷抱很溫暖,身上有種不同于草藥的、干凈好聞的氣息,還有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張叔把他從某個冰冷的懷里抱出來,啞聲哄著說爹媽“去山外買糖了,很快就回”。這一去,便是漫長的十八年,再無音訊。

山民們的竊竊私語他并非沒有聽過,都說他爹媽是觸怒了山神,才被“收走”了。張叔從不細說,每當他問起,老人只是沉默地往火塘里添一塊柴,火光跳躍著映亮他溝壑縱橫的臉,良久才啞聲道:“別聽外人胡咧咧,你爹媽是頂好的人。”

可頂好的人,怎么會消失得如此徹底,不留一絲痕跡?

夕陽將他的影子在草叢上拉得細長,林風才背著僅剩半簍的草藥往家走。張叔的小木屋孤零零守在山坳里,煙囪里正冒出裊裊灰白的炊煙,遠遠望去,在蒼茫的山色中,像一個沉默而固執的感嘆號。

“阿風回來了?”張叔正坐在門檻上,就著最后的天光編補一只舊竹筐,看見他,臉上便自然地堆起笑,皺紋舒展開,像一朵風干的菊花,“今兒個收成咋樣?”

林風默默將藥簍遞過去。

張叔接過,掂量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怎么就這些?是不是……又遇上王虎他們了?”

林風搖搖頭,走到火塘邊蹲下,拿起火鉗撥弄著里面燃著的柴火,火星噼啪輕爆。“張叔,”他聲音悶悶的,“你昨天咳血了。”

張叔編竹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動作,笑聲干澀:“老毛病了,不礙事。秋天氣燥,喝點冰糖燉梨湯壓壓就好。”他放下手里的活計,從懷里摸出個用油紙包得仔細的東西,塞到林風手里,“喏,給你留的。”

油紙包著的是塊麥餅,還帶著老人懷里的體溫。林風咬了一口,粗糲的口感混著淡淡的甜香,堵在喉嚨口,眼眶莫名酸脹得厲害。

夜深了,山風穿過木屋的縫隙,發出嗚嗚的鳴響,像某種哀戚的低語,盤旋不散。林風躺在硬邦邦的竹床上,聽著隔壁傳來張叔壓抑不住的、一聲接一聲的沉悶咳嗽,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的心口。

他翻了個身,手摸到枕頭下那本邊角已嚴重磨損的《草藥圖譜》。這是張叔教會他認字后送給他的,扉頁上有老人笨拙寫下的他的名字。

書的最后一頁,夾著一張被蟲蛀得幾乎酥脆的殘畫,紙張泛黃卷邊。畫上是座被無數扭曲藤蔓死死纏繞的山峰,筆觸稚拙,山頂處,用一個歪歪扭扭的墨圈標出了一個洞口般的形狀。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線索。張叔說,這是他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爹,娘……你們到底在哪兒?”林風對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極輕極輕地問了一句。

山風依舊不停地吹著,穿過松濤,掠過竹海,摩擦著他單薄的被褥。它仿佛什么都知道,卻又什么都不說。

如同這十八年山中的歲月,無論他心中揣著多少無處可訴的愁緒,山風永遠不識,只是漠然地,來了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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